“介意和我說說原因嗎？”

轟保持著側過身的姿勢，安靜地看著綠谷。臉上寫著安慰局促，眼裏卻盛滿不經掩飾的好奇的綠谷。明明可以提出要求，卻總是用請求的語氣把選擇權留給別人的綠谷。

他覺得嗓子裏有些幹澀，就像是灌下沖泡第一遍的濃茶，滾燙地灼燒他的喉嚨。然而他還是緩緩地、緩緩松開了緊閉的牙關。

“老師，你知道個性婚姻嗎？”

他這樣說。

於是轟平靜地把他經歷的所有都敘述了出來，表情始終沒有什麽波動。反倒是綠谷的眼睛睜得很大，怔然地站在對面，滿臉都寫著不可置信。

他接觸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和他所生活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和天分沒有關系，和嘲笑欺淩沒有關系，和拼命追趕別人沒有關系，但是和轟渾身上下生人勿近的冷氣有關系，和轟不變的語調裏不經意間洩露的仇恨有關系，和轟此刻正盯著他看的那只左眼上的疤痕有關系。

而他僅僅只是作為一個聽眾，都想從那個故事裏逃離。

他覺得經歷過這一切的轟應該憤怒，應該痛苦，應該發洩，甚至是號啕大哭。但轟都沒有，轟只是沈靜地站在那裏，觀察他表情的變化，默不作聲，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就覺得心裏抽動了一下，像是突然打翻了檸檬汁的玻璃杯，溢滿了酸澀苦楚。

“是…這樣啊，”他垂下眸子，斷斷續續地說，“這樣才不用火的啊。”

迷路的孩子仍然在迷路，輾轉在一個又一個迷宮之間。曾經他試著吶喊逃離，現在他只會在迷宮的角落裏縮起身子，無聲地緊緊抱住他自己。

綠谷突然邁開步子，停在和他面對面的距離，踮起腳，毫不遲疑地伸出了手。

笨拙但堅定地，揉了揉他的頭發。

從指腹傳遞過來令人安心的溫度，轟眼角忽地就泛起了柔和的濕意。他低下頭，在綠谷透亮的綠瞳裏看見了微微睜大眼睛的自己。

“老師，”他輕聲說，“你在幹什麽？”

綠谷仿佛被燙著了一般迅速收回手，臉頰紅得像是一顆燒起來的蘋果：“我想……呃……”

轟安靜地看著他。

在轟的註視之下，在察覺到安慰對轟來說已經無法起什麽作用之後，綠谷於是下定了決心，彎著眼睛，揚起了他招牌的笑容，向轟作出了邀請，向蹲坐在地上的孩子伸出手。

“讓我來帶你出去。”

結果就是要到了綠谷的私人Line。轟躺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裏“對方已通過您的申請驗證”的字樣，有些出神。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也許應該打個招呼？轟猶疑不定地想。

他一行字還沒打完，手機震動了一下，白色的小框彈了出來，收到了一條來自綠谷的訊息。

“轟君好呀。這是我平時用的生活Line號，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工作號。因為考慮到工作號的消息很多，可能會沒有辦法及時收到轟的消息，所以就使用好友較少的生活號了^_^”

轟把輸入框裏的字一一刪除，重新打出回覆，準備發送的時候突然想到，輸入法的表情功能他好像還沒有用過。

於是轟焦凍同學猶豫了幾秒鐘，第一次點開了表情框，選擇了人生中第一個表情符號。

“好的，綠谷老師：）”

發送出去之後他才覺得尷尬無比，想撤回那條信息上卻已經顯示了“已閱”，並且提示“對方正在輸入中”。轟只好看著那個表情等待綠谷的回覆。

：）。

這什麽東西啊……我為什麽要發這個……

他汗顏地咳了一聲，有些羞惱。

很快收到了回覆。“轟君也會發表情啊，我還以為轟君不是這樣的人呢哈哈哈哈，尤其是發這個→：）。轟更適合發= =或者（- -）？w我是開玩笑的。”

轟思考了一會兒，動了動指尖。

“= =”

“？？！”

“（- -）”

對面安靜下來，屏幕上方顯示了很長時間的“對方正在輸入中”，然後一個巨大的白框彈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轟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轟看著那一堆的哈哈哈，嘴角也無意識地微微上翹。

“我真的沒想到轟君私底下居然是這麽搞笑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沒想到，只是突然想發就發了。其實我以前不發表情，也不怎麽用Line= =。”

“這樣很好嘛。用表情會顯得轟君更可愛一點^_^。”

“可愛？”轟的表情僵了一瞬。可愛這個詞不是用來形容小貓小狗小朋友的嗎？

“老師，我16歲。”

“嗯？我知道的呀。一年級嘛。”

“176。”

“……”對面仿佛噎著了一般，“轟君是在說我矮嗎……”

“不是，我是說，我不能用可愛這個詞來形容。”轟連忙解釋。

“轟君這麽較真幹什麽ww年齡和身高不是問題，即使是我也可以用可愛來形容的。”

好像也是……轟回想了一下綠谷蓬松的卷發和臉上的雀斑，確實符合可愛的定義。

“明白了。”

“時間也不早了，明天還要上課，轟君早點休息吧！(3[▓▓] 晚安。”

轟看了一眼時間，才發現已經11點了。居然一不留神打擾了綠谷這麽久。他這樣想著，一邊起身關掉了房間裏的燈，一邊回覆。

“(3[▓▓] 晚安。”

然後他坐在床邊，把消息從頭到尾仔細翻了一遍。屏幕發出的幽幽藍光映著他的臉。他無聲地笑了起來，突然仰躺在床上，打算將今天的事情在腦海中回憶一遍。

曾經他一直有這個習慣，為了確保不會忘記混蛋老爹的所作所為。自從開始學著忍耐接受一些東西，他就漸漸拋掉了它。現在他要重新拾起來，因為綠谷。為了綠谷。

如今一切都是明亮的。無論明天還會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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