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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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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澄杵在原地,看著被橘籠包圍的月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按理說,這燭籠應在月喑喚出花繁姓名時,便即刻動身尋人。若真遍尋不著,方會帶著黯淡的燭光,返回主人身邊。

此刻,那些燭籠卻亮著灼目橘光,一跳一跳地繞在月喑身邊,就像找著了人一般——可被它們視作目標物的,卻是月喑本人。

照適才情況看來,即便自己僅算半個「寧澄」,燭籠依舊確信了他的身份。由此,問題不可能出在這法器上邊。

如此一來,出現差錯的,只能是……

寧澄心中驚疑,剛想出言詢問,便見四周橘光退散,迅速竄回鎖物囊中。被它們圍在中央的人,則頹然倒下,徹底失去了意識。

“月喑!”

眼前這一幕,幾乎與武殿地底重疊。

寧澄迅速上前將人抱起,順帶拾過落在地面的紅色錦囊,塞入月喑懷中。

緊接著,他毫不遲疑地轉身,邊騰飛回宮,邊試圖傳音花繁。

——沒有回應。

寧澄想起月喑好得突兀的傷,心裏忽然升起不祥的預感。他躍入風月殿內,將懷中之人放到右殿的床鋪上,再沖回左殿取了幾方棉被,通通蓋在了月喑身上。

“風舒,你在嗎?”

見聯系不上花繁,寧澄便直接傳音給風舒,並祈求對方能即刻接收到。

好在,這次的傳音,很快便獲得回覆:“宮主,您醒了?我這邊快結束了,一會兒再去梧居——”

“風舒,你可曾見到花判?”

聽見風舒的聲音,寧澄先是安心了下,接著顧不得問候,直接傳音詢問。

“花判?他不是和雪判一道駐守望雲宮嗎?”

“不,他……”

寧澄頓了下,覆而答道:“無妨。我先尋雪判問問,一會兒見面再說吧。”

“好。”

寧澄切斷傳音後,剛想出殿尋雪華,便見一道人影閃入右殿,黑色的袖袍帶起一陣寒風。

“出什麽事了?宮門守衛來報,說你和……”

雪華剛問了一半,看見倒在塌上的月喑,眉頭一蹙,道:“月判方才不是奔出宮了嗎?難不成,那守衛看走眼了?”

寧澄道:“他沒看錯。月喑適才確實清醒了會,覆又昏睡了。”

他頓了下,道:“雪判,你可知花判現於何處?”

聞言,雪華收回伸向月喑的手,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是隨棋判前輩出宮了嗎?怎麽,莫不是又到哪兒偷閑去了?”

寧澄搖了搖頭,簡略說明適才燭籠之事。話畢,他望著支頷沈思的人,道:“依我看,花判並非不知輕重緩急之人。他失蹤一事,只怕與月喑傷愈之事脫不了幹系。”

“你守著月判,我去外頭找找。”

雪華說完,轉身便踏出右殿。他腳下匆忙,與迎面走來的人擦撞了下,卻看都不看對方一眼,直接騰飛離開了。

“宮主,您……”

寧澄看著來人略微蒼白的臉龐,喉頭哽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我沒事。雪判去尋花判了,你暫且歇一會吧。”

風舒凝視寧澄半晌,再望了眼塌上的月喑,道:“可是失了花判的蹤跡?”

“此事尚未定論。我只希望,自己的猜想是錯的。”

寧澄看了昏迷的月喑一眼,無意間瞥見落在塌邊的小白花。

他記起漫在櫟陽殿的奇異花香,便俯下身,將那株荼蘼拾起,細細端詳。

如昨夜所見一般,那荼蘼半邊純白,半邊金紅,中央則有著鵝黃色的花蕊。

那花兒並未有施術保鮮的痕跡,可距昨夜已有一日,它卻絲毫沒有萎敗的跡象,只是香氣轉淡不少。

“這花兒必是花判遺下的。待月喑清醒,自會放入萬花櫃中。”

風舒說著,指了指殿角落的雕花木櫃,道:“百忙之中,難得他有這般閑情逸致。”

“不,這花上的血跡……”

“血跡?”

寧澄不及解釋,便見雪華沈著臉,快步踏入右殿。

“我搜遍全城,只在這右殿尋著花繁氣息。”

說罷,雪華快速掃了四下一眼,逕自走到緗色的床榻邊。他將月喑的右手持起,閉目探測片刻,臉色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燭籠並未誤判。月判身上,確實充盈著與花繁相同的氣息,卻不似靈力傳輸所致。”

寧澄沈默了會,道:“花判說過,自己無父無母,是自山裏撿回的棄嬰。”

“沒錯。那花巖夫子早已隱退,四處游山玩水去了,怕是一時半會找不著人。”

雪華以為他想找花巖詢問花繁下落,便道:“花繁與他義父一般,素來逍遙慣了,興許——”

“你真這麽想嗎?”

雪華不說話了。他垂下眼,嘴角抿成了一條線,雙手攥緊成拳,還微微有些顫抖。

他這般反應,更讓寧澄確信了自己的推測。

“雪判,你與花判共事多年,可曾見過他受傷?”

“從未。他總說自己害怕臟汙、擔心破相,除了與我相鬥那日……”

“那日,他和你在陽柳居起沖突,不慎被劃了道口子,可那傷口並未泛紅、流血。

他一個不會治療咒法的人,根本不可能替自己療傷——除非,他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樣,即便受了傷,也流不出半滴鮮血。”

雪華沒應聲。一旁的風舒則面色微變,語氣凝重地道:“這麽說來,花判之所以擅長識別精怪,是因為……”

“因為他自己,就是修成人型的精怪。”

寧澄想起三百年前,開滿洞窟的荼蘼。當時,他重傷滴落的血液,滋養了那一叢叢的白花。上頭沾染的仙靈之氣,自也被那些花兒吸收了去。

“所以他天生便是個咒法奇才,生來便不適合練劍。他既不懂得治療之術,又是如何治好月判的傷?”

雪華喃喃地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來,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

昨夜,他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追著風舒打鬥。與此同時,寧澄也被齊初平拉走,遺下重傷垂死的月喑,還有懷抱著他的花繁。

之後,夙闌生變,再無人接近櫟陽殿。守在殿內的花繁,遲遲不見「霞雲」反應,又等不到其他救援。

待他終於沈不住氣,將幕簾掀開,發現「霞雲」不過是尊人偶後,又怎麽可能靜靜守在原地,坐視月喑死去?

“精怪若修煉得當,便能幻作各式各樣的皮相,只需歷經天劫,便能破格成仙。”

寧澄說著,持起那朵細小的白花,輕輕放到了月喑枕邊。

“他沒選擇離開塵俗,而是耗盡靈力,投在月喑身上,以換對方性命無虞。月喑外貌上的變幻,怕是花判制出的蜃景,也是他最後的饋贈。”

“不可能!花繁分明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甚至比常人還要鮮活、重義,怎麽——”

“風舒,你能操縱燭籠吧。”

寧澄打斷雪華的話,從月喑懷裏摸出紅色錦囊,遞到風舒手中。

接著,他將月喑枕邊的白花捧在手心,慢慢走到右殿門口,再將手伸向前方。

風舒沒多作詢問,直接打開那鎖物囊,將燭籠放出。他閉上眼,低聲念出花繁的名諱。

橘光閃過後,那燭籠立刻撲到月喑身側。可隨著法器不斷分裂,小部分燭籠開始脫離隊伍,慢慢湊近寧澄,在他手邊停下了。

一時間,整個右殿盈滿橘色暖光,而殿中之人,久久都說不出話。

雪華最先有所反應。他盯著寧澄手中的荼蘼,左手死死抓住腰間玉佩,然後忽地轉身,直接沖出了右殿。

“雪判……”

“別喊了,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風舒的臉色也不太好。他將燭籠收回香囊,然後小心接過那株荼蘼,放回月喑枕邊。

“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風舒看著月喑蒼白的臉,低聲問了句。

“原形尚在,也許修個百年、千年,能再次恢覆神識。可蘇醒過來的靈體,未必與原來相同了。”

風舒緘默了會,道:“宮主,你還帶著那靈狐嗎?”

寧澄楞了下,隨即明白過來,將懷裏的鎖物囊取出、打開。

“嗷嗚——”

銀光掠到風舒懷裏,化作一尾白狐。它精神奕奕地轉了個圈,然後蹭了蹭風舒的手,在他腿上趴作一團。

“小家夥,你能救救他嗎?”寧澄指了指一旁的荼蘼,滿懷希望地說道。

“嗷?”

那靈狐骨碌碌地轉著眼,慢慢走到白花跟前。它瞇起眼,鼻尖湊到花瓣上嗅了嗅,然後冷不丁張大了嘴,就要朝那花兒咬下——

“看來不行。宮主,您還有其它法子嗎?”

寧澄還未來得及驚叫,風舒便眼明手快地將靈狐抓起,收回鎖物囊中。

寧澄心有餘悸地拍拍心口,沈思須臾,道:“花判是仙靈之血孕育出的精怪,若我原身尚在,興許能將他救回。”

聞言,風舒的眼神黯淡下來。

“當初,您的魂魄被收入千斂面後,軀殼便瞬間崩壞,散作一堆金色粉末,怕是再也擠不出半滴仙血。”

他小心翼翼地說著,卻見寧澄眉頭一舒,臉色也逐漸變得明朗。

“那些粉末,你可曾留存下來?”

“確實收著,就在……櫟陽殿內。”

寧澄心中一喜,道:“若以它們作養分,花判說不定還有救——還等什麽,快去櫟陽殿取啊!”

“宮主,那金粉不是……”

“嗯?”

從風舒的表情看來,他似乎想說「那是您的骨灰」、「骨灰怎麽可以拿來養花」、「養出來的會不會是彼岸花」之類的話。

可他不過遲疑了會,便搖搖頭,牽過寧澄的手,往殿外走去。

待他們進入櫟陽殿,只見這兒依舊淩亂不堪,與昨日慘況並無不同。

“宮主的身份尚未在宮中傳開,只前任與現任文判、武使知曉。我擔心人偶被發現,便命人不得接近櫟陽殿。”

風舒說著,走到倒著的人偶身邊,快速在它後背點了幾下。

隨著哢哢的聲響,一方木塊往外推開,露出一個小小的凹洞。風舒伸手往裏頭探了探,掏出一個手爐大小的瓷罐。

他將瓷罐遞給寧澄,然後把暗格重新合上,並在猶豫片刻後,將人偶扶著立起,拍去上頭沾染的塵土。

“難怪雪判那麽敏銳的人,都沒發現任何不對——原來是這粉末的緣故嗎。”

“宮主向來深居簡出、不以真面目示人。加之金粉上的氣息,自然沒引起他人懷疑。”

風舒低聲回了句,道:“您……都記起來了嗎?”

“嗯。”

寧澄將瓷罐打開,把那朵荼蘼放了進去。他手中凝出咒力,化出一團水球,輕輕地融到金粉裏。

“此法雖可行,卻無從得知個中期限。或許只消數日,也或許窮盡一生,也候不來靈體恢覆那日。”

他把蓋子合上,然後法術一施,將它傳送回風月殿。

“此事,暫且瞞著月喑吧。花判犧牲自己將他救下,斷不願讓他做傻事。”

說罷,寧澄在心中醞釀片刻,轉向表情有些僵硬的人,道:“風舒,我就問你一件事:這身子原來的主人,是怎麽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繁花落盡君辭去」一句,出自唐?劉禹錫《送寥參謀東游二首》:

九陌逢君又別離,行雲別鶴本無期。

望嵩樓上忽相見,看過花開花落時。

繁花落盡君辭去,綠草垂楊引征路。

東道諸侯皆故人,留連必是多情處。

P/s:

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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