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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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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風舒皺了皺眉,有些不放心地捧起霞雲的手。他仔細觀察一番,確認傷處已經完全愈合後,便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輕輕地將上邊的血跡抹去。

完事以後,他望了那孩子一眼,見對方也在盯著他們看,便道:“宮主,這孩子長相如此特殊,我回城裏問上一問,應該很快就能找著他的親——”

他話還沒說完,那孩子忽然站起,往後跨了一步。他原來背靠著石壁,這一退之下,後腦勺便直接磕到墻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風舒被那孩子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然後盯著瞬間熱淚盈眶的人,道:“你還好嗎?”

那孩子倔強地吸了吸鼻子,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怎麽了?是有哪裏不舒服嗎?”霞雲同樣沒料到他會有此動作,有些不明所以地發問。

“走。”

那孩子忽然開口,只是聲音很小,仿佛細細的蟲鳴聲。

霞雲一楞,隨即道:“你……”

“我沒家,沒親人。謝謝你們,我這就走。”

那孩子擡起頭,想做出一副輕松的樣子,可卻失敗了。他攥著破得不成樣的褲子,身子微微打顫,看上去就像只驕傲的流浪貓。

見狀,霞雲心中一緊,雙手不自覺地動了起來。他輕輕地將那孩子攬入懷中,柔聲道:“好孩子,別怕啊,哥哥沒想趕你走。”

一旁的風舒沈默了會,也上前拍了拍那孩子的後背。他指尖盈出白光,放到那孩子後腦勺磕出的腫塊上。

“你要喜歡吃糖,就留下來一塊吃吧。”

那孩子又不說話了。他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然後小嘴一癟,淚珠兒啪嗒啪嗒地落到霞雲的肩膀上。

霞雲嘆了口氣,溫柔地拍了拍那孩子的後背。他與風舒對視一眼,傳音道:“這孩子應是生了什麽病,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所以被親人拋棄了吧?”

“許是如此。風舒一會兒再到城裏打聽看看。”

霞雲對風舒一笑,然後安撫似地摸了摸那孩子的頭,道:“好啦,再哭下去,就成花臉貓了。”

他擦了擦那孩子臉上的淚水,道:“既然你會說話,那能不能告訴哥哥,自己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遲疑了下,囁嚅道:“我叫阿白。”

霞雲將那孩子抱到自己膝頭上,道:“好。阿白不哭,我們去吃風舒哥哥帶回的糕點,好嗎?”

一旁的風舒神情微妙地瞥了眼霞雲,然後取了塊糯米糕,遞到那孩子面前。

“快吃吧。”

“謝謝。”

冷靜下來以後,阿白開始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他接過那塊糯米糕,見霞雲也持起一塊,這才靦腆地笑了笑,輕輕地在糕點上咬了一口。

那天以後,原來僅有兩人的洞窟裏,添了一個新的人影。

在好好梳洗、裝扮後,阿白看起來精神許多,也比較肯開口說話了。

不過,他對自己的過去總三緘其口,對洞外的世界也興致缺缺,只在夜深人靜時到洞口坐上半天,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風舒趁著下山準備三餐的機會,不斷在夙闌城內探尋與阿白有關的消息。

他長得俊,又懂得運用說話的技巧,很快便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據幾位熱心婦人說,阿白是城東一戶甄姓人家的長子,在當地也算是赫赫有名——畢竟他一出世,便當場將接生的產婆給嚇暈了。

“具體什麽模樣,我們可就沒見過了。反正啊,能將人嚇得昏過去的,沒個三頭六臂,也該是青面獠牙吧?”

“那甄家夫人求子多年,好不容易來個懷上了,卻是那麽一個怪物。兩人覺得面子上掛不住,甩了十兩銀子給那產婆,想將消息壓下來,可又哪有那麽容易?”

“後來啊,甄家再也沒客人出入過,也沒再有關於那孩子的消息了。不過啊,最近他們家生了個大胖兒子,這回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可把夫妻倆高興壞了。”

“是啊,我還去參加了那孩子的滿月宴呢,可卻沒瞧見那傳說中的怪娃娃,也不知是被關起來了,還是早就扔掉了唄。”

“哎,那孩子若還活著,也該有八、九歲了吧?要不是他們家最近有喜事,我呀,幾乎都忘了有那麽一回事了。”

說著,那幾名婦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位壓低了聲量,語重心長地道:“小夥子,我們看你是真好奇,才將這事兒告訴你。你啊,可千萬別把這故事說給別人聽,知道嗎?”

風舒會意地點點頭,微笑:“知道了。”

“所以,這孩子果真是被棄養的?”

霞雲聽完風舒的報告,再瞅瞅熟睡的阿白,不由得嘆了口氣。

“是。我問了好幾戶人,說的話都大同小異。對了,我還找到當年那名產婆,她因為受驚過度,已經改行當媒婆了。”

“那重要嗎?你既然找著了人,可曾問出什麽消息?”

“按那產婆所言,甄夫人當初生的是個男嬰,五官、四肢倒沒什麽奇怪的地方,只是膚色比其他孩子白一些。

她之所以會嚇得暈厥,是因為那孩子剛出來就睜眼了,而且還是一雙可怕的血色眼睛。”

“血色?”

霞雲有些訝異,道:“阿白的那雙眼,分明是紫紅色啊?”

“也許當時產房一片狼藉,那產婆一驚之下,看走眼了吧。反正啊,她醒來後就被十兩銀子打發走了,之後的事也都不曉得了。”

風舒頓了下,又道:“照阿白之前的樣子看來,他已經流浪有好一段時間了。若甄夫人沒懷上第二胎,他們夫婦二人應不至於如此狠心,拋棄自己的親生骨肉。”

霞雲點點頭,沈吟片刻,道:“按你說的,阿白打從出生起就被困在甄府,忽然被扔到這荒山野嶺,居然還能掙紮著活下來,也真是難為他了。”

風舒道:“人的求生意志,可是很強的。”

他沈默了會,又道:“您真要讓阿白留下?”

霞雲點點頭,道:“他年紀小,又無依無靠。與其放人出去自生自滅,不如讓他呆在這裏,也好給你做個伴。”

風舒盯著劈啪作響的篝火,道:“既然宮主想讓阿白留下,那他這樣整天待在洞裏,長久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不如我們明日帶他出去散散心,怎麽樣?”

霞雲道:“你這主意不錯,只是阿白外貌過於顯眼,被人瞧見總歸不好。”

風舒笑道:“宮主,您莫不是忘了自己出行時,改變容貌的招數了吧?明日您幫阿白變個裝,我們再選個人少的街道走走,不就沒問題了嗎?”

“也對,是我想得太覆雜了。”

霞雲也微笑了下,道:“聽說,品茗樓又推出了新糕點。我看這孩子愛吃甜食,不如明日到城東逛一逛,帶他見識那兒的點心?”

“好是好。不過,阿白的家也在城東,我們得小心為上,別讓他被熟人瞧見。”

“你不是說,沒人見過阿白嗎?想來那些街坊鄰居,也不可能認出人來吧。”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切小心為上的好。”

“那,明日我幫他幻形時,用心點就是了。”

兩人討論得興高采烈,可翌日一早,他們滿腔的熱情,卻迎來了一桶涼水。

“不去。”

阿白還沒聽完他們的介紹,便搖著頭拒絕了。

“怎麽,你不是最愛吃甜點嗎?”

霞雲看著縮在角落裏的人,感到有些意外。

“是喜歡,可……”

“別擔心,我會先幫你施術改變相貌,這樣就不會有人盯著你看了。”

霞雲以為阿白顧慮自己的樣貌,便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如是說道。

“不是,我……”

“阿白,你別怕,我和宮主會一直陪著你的。”

風舒也露出微笑,朝阿白伸出手。

“走吧,一會兒想吃什麽,記得告訴宮主,他付錢。”

……

這話說的,也太理所當然了吧?

霞雲瞪了風舒一眼,心道這家夥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可、可是我……”

阿白還在猶豫,而風舒則對霞雲眨眨眼,直接抓過兩個人的手,往洞口跑去。

“快走吧,今日陽光明媚,正是適合外出的好天氣呢!”

結果,那天他們沒去成品茗樓,也沒吃上那新推出的豆面卷子。

三人才剛抵達城東,阿白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撲通一聲地軟倒在地。

他額頭滾燙,臉色整個刷白,全身上下則像是被灼傷一樣,浮現出不均勻的紅斑。

由於阿白情況特殊,風雲二人也不敢隨便找個大夫看看,只得將人挪移回萬仞山洞窟。

他們一直守在阿白身邊,而後者一直昏睡到深夜,方才悠悠醒轉。

“阿白,你怎麽樣了?”

“抱歉,我不應該擅自拉著你到處走……”

霞雲和風舒一前一後地說著,而阿白還有些不太清醒,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他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的錯。”

他低下頭,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就是個怪物,根本不可能適應人類的生活。”

霞雲與風舒面面相覷,都不知該如何開口。一時間,石室內鴉雀無聲,仿佛像默認了阿白口中的話一般。

“阿白,你是不是……不太能和人接觸啊?”霞雲聯想到自身的情況,便試探性地發問。

“不是。”

阿白搖了搖頭,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些。

一旁的風舒沈思了會,道:“你是不是對日光特別敏感,不能曝露在陽光下?”

霞雲一楞,道:“風舒,阿白又不是怨鬼,怎麽……”

風舒道:“我也曾流浪過一段時間,過著雨淋日曬的日子。”

他頓了下,又道:“阿白身上的紅斑,看起來像被陽光灼傷一樣,只是更嚴重些。”

霞雲道:“我們也沒在日頭下待多久,怎會……”

風舒輕輕搖頭,示意霞雲止住話頭。他看著把自己縮成蟲繭的人,溫聲道:“阿白,我說的沒錯吧?”

“嗯。”

阿白總算擡起頭,悶悶地回了聲。他望了兩人一眼,小嘴抿了抿,眼圈也開始紅了。

“不過,我沒辦法在白天出門,不只是因為容易曬傷。”

他伸出雙手,緊緊抓著自己頭部兩側,紫紅的眼瞪得大大的,看起來有些歇斯底裏。

“我這雙眼睛,是不是特別嚇人?就因為它們,我根本沒辦法在陽光下睜眼,否則就會頭暈目眩,幾乎無法保持清醒。”

他身子微微發抖,豆大的淚珠在眼眶滾動了會,終於如雨滴般落下。

“我好羨慕你們,好羨慕弟弟……我明明也是人,可為什麽大家都能在陽光下自在行走,而我卻只能躲在黑暗裏,永遠都見不得光?”

霞雲一時語塞,而風舒則在沈吟片刻後,溫柔地拍了拍阿白的後背。

“阿白,你別急著自暴自棄。這世上的人那麽多,怎可能每個人都一樣呢?我啊,就見過眼珠是藍色的人。

他們有的長著金發,有的頭發是蘿蔔一樣的紅色,還打著卷兒——你聽,是不是非常不可思議?”

“可是,他們應該不怕陽光吧。”

阿白低低地說了聲,依舊無法釋懷。

“世人都有不同的煩惱嘛。我啊,就認識一位對蛋類過敏,卻嗜食雞卵的人。他每每吃完以後,身上都會起非常嚴重的疹子,整得自己又癢又痛的。雖然大夥兒都勸他別吃了,可他依然故我,還是悄悄地煮蛋來吃,結果呢——”

“結果……怎麽樣?”

風舒看著阿白淚汪汪的眼,微笑:“結果,他現在每天都起著疹子,可還是樂呵呵地吃著雞蛋,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麽想。”

“他起的那些疹子,不是很痛嗎?”

“當然啦,還癢得不行呢。可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在他決定滿足口腹之欲時,就已經做好承受痛苦的覺悟了。”

風舒笑了笑,又摸了摸阿白的頭,將人扶著坐好。

“你啊,就別想那麽多了。等你養好身子,我們再一起外出賞月、看花,如何?”

“可是,不是還有宵禁……”

風舒笑著看了霞雲一眼,道:“有我們至高無上的宮主在,還擔心什麽宵禁令啊?再說了,如果只是單純的賞月看花,不回城內也沒關系,根本不需要擔心什麽宵禁令。”

阿白忍不住將眼神瞟向霞雲,一副將信將疑的模樣。

霞雲無奈地笑了下,道:“風舒,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啊。”

風舒笑道:“我說的是實話嘛,宮主要不喜歡,我改改就是了?”

霞雲咳了聲,道:“好啦,別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教壞阿白就不好了。”

“好的宮主,請恕風舒不敬之罪。”

“你啊……”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的,一旁的阿白聽著聽著,忍不住撲哧了下,笑出聲來。

見狀,風舒學著霞雲咳了聲,一臉嚴肅地道:“總算笑啦?笑了就不許再哭鼻子了,快去洗把臉,然後起來吃點東西吧。”

阿白楞了楞,有些靦腆地笑笑,然後抹了抹臉,依言盥洗去了。

霞雲盯著阿白的背影,一直到人消失在通道口,才開口:“風舒,你剛說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嗎?什麽藍眼睛、紅頭發的人,我怎就沒見過呢?”

風舒淺淺一笑,道:“我也沒見過,只是把話本裏的故事拿來說說罷了。”

他瞥見霞雲的眼神,忙解釋道:“宮主,我這也是為了開導阿白嘛。那些話本裏還記著什麽人首蛇尾、蓮藕化身,我都沒拿出來說呢。”

“你啊,上哪看那麽多稀奇古怪的話本呢。”

霞雲嘆了口氣,道:“好啦,我知你是好意,下回別再拿這些不實的傳說誆人了。”

風舒笑道:“我剛說的,也不全是謊言。那位嗜食卵者,是我在膳房遇到的一位前輩。他在烹調蛋食方面造詣頗高,是風舒學習的對象之一。”

他說著,話鋒一轉,道:“宮主,既然阿白有這不能見光的病,那您打算如何安置他呢?”

霞雲搖搖頭,道:“我還沒想好。你那麽聰明,可有想到什麽好法子?”

風舒道:“宮主謬讚了,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主意。不過……”

霞雲道:“不過?”

風舒道:“沒事,我再想想看吧。您先休息一會,我回宮找些吃食過來。”

“有勞了。”

霞雲點了點頭,也沒繼續追問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話本,搞得像穿越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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