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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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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兄、寧兄!”

霞雲微微睜開眼,可在瞳目失焦的情況下,卻什麽也看不清。

“寧兄,你醒了?”

寧……兄?那是誰啊?

模糊間,他看見了風顏的臉。那張面孔的主人按著自己的肩,卻又不敢用力,像是怕弄疼自己一樣。

“走開。”

他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語氣裏充滿了憤恨與厭惡。

聞言,眼前的人似乎僵住了。他收回了手,道:“你……你醒了?”

霞雲擡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然後往下,按在胸口處。

好疼……

他倒吸了一口氣,並在瞥見朝自己伸來的手時,用力將它拍開。

風顏,我好疼啊。

額頭忽然傳來一陣灼燒感,眼睛也火辣辣地疼。霞雲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再度睜開時,卻是身處在幽暗的洞窟內。

“哈啊……”

一個可怕的、空洞的氣音傳來。緊接著,一張皺成幹橘皮的臉貼了上來,與他四目相對。

那人臉上溝壑縱橫,瞧起來約莫是個老人。見霞雲醒轉,那老者往後退了幾步,帶起一陣哐哐當當的聲響。

霞雲覺得頭昏目眩,胸口處隱隱還有些發疼。他想伸手撫向額側,卻驚覺自己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況。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捆滿粗細不一的鐵鏈,左胸處更是被一枚碩大鐵釘穿透。

那枚釘子上纏了許多細小的鎖鏈,連接著他被拴在石壁上的雙手。金紅色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流出,沿著鎖鏈滴落在地。

霞雲試著轉動手腕,想凝出些法力,可只一動,心口便忽然一抽,手上的鎖鏈猛地生出無數細刺,嵌入了他的皮肉裏。

“嘶——”

霞雲看著被刺穿的手,那裏傳來剜骨般的疼痛。他低下頭,只覺得身上汗涔涔的,而腦袋卻無比昏沈。

“哈啊。”

猛地,一塊濕巾按上了他的額頭,接著是臉頰,然後是脖頸。

霞雲微微擡眼,只見方才看見的老者站在自己身前,臉上寫滿了關切的神色。

他見霞雲望向自己,不安地縮了縮身子,將濕巾自霞雲身上移開。

“老伯,您……”

老人張開嘴,卻只發出嘶啞的喘氣聲。他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做了個雙手交叉的動作。

霞雲仔細一看,發現老人的雙手、雙足間都被栓上鐵鏈。他身旁還有著一個大水缸和一個布袋,裝著像是幹糧的東西。

霞雲想了想,問:“老伯,您會連音咒嗎?”

他說話的時候,胸腔微微起伏,帶動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老人搖搖頭,在看見霞雲失望的神色後,又遲疑地點了點頭。

霞雲仿佛看見了點希望,道:“老伯,此處可是萬仞山洞窟?您也是被風……被將軍囚禁起來的嗎?”

他等了半晌,腦內才斷斷續續地傳來個蒼老的聲音:“是……是。”

這老人許是學過連音咒,可卻沒受過正式的教習,不能很好地掌握傳音的方法。

霞雲又道:“老伯,您能不能幫個忙,將嵌在我心口的釘子拔出?”

他說完,頭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更加發白了。

那枚穿心釘也不知是什麽法器,居然能鎖住他的法力,還讓他變得虛弱無比。

老人搖了搖頭,努力地邊比手畫腳,邊進行傳音:“我……沒辦法。宮主,對不起。”

見老人一臉愧疚,霞雲苦澀地笑了笑,道:“老伯,這不是您的錯,別自責了。”

若這老者真能幫自己逃脫,那風顏也不可能將他倆關在一處了吧。

老人低下頭,斷斷續續地傳音道:“宮主,我……我是寧廣,被抓……抓來服侍……您。您有……需要,可以……告訴我。”

霞雲微怔,道:“寧廣?您是寧叔?”

老人點了點頭,發出一道空洞的嘆氣聲。

霞雲盯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依稀看出了寧叔的模樣。“寧叔,您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寧叔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臉上也浮現出怒意:“為……奸人所害!”

霞雲道:“奸人,是指風顏?”

寧叔道:“對,就是那……卑鄙小人。”

霞雲又道:“寧叔,我不在的這五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嵐兒他,如今……可還好?”

寧叔開合著嘴,發出類似野獸的哀嚎聲。

“說來……話長。嵐兒他,他……”

他沈默許久,然後搖了搖頭,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哀戚之色。

霞雲一急,道:“嵐兒他,究竟怎麽樣了?”

寧叔看著霞雲流著血的創口,神色痛苦:“被……被斷去雙臂……雙腿。臥於塌上,茍延殘喘……”

霞雲咬著下唇,閉了閉眼,道:“多久了?”

寧叔道:“五……年。先前昏迷,最近才醒。”

霞雲又試著動了動手,那鎖鏈上的刺紮得更深了,針尖穿透了他的手腕。

他悶哼了聲,道:“寧叔,您能不能試試看,將那枚釘子取出來?算我求您了,您就試試看吧?”

寧叔看上去有些猶豫,眼睛裏透著恐懼。他囁嚅道:“風顏,威脅……殺我家人。”

霞雲忍著痛,盡量柔聲道:“寧叔,想必您也聽說了,風顏要發動戰爭的事吧?您難道就能安心待在這兒,任外邊戰火滔天,將您的家人、親友給淹沒嗎?”

他看著寧叔明顯動搖的臉,道:“除我以外,恐怕無人能阻止他了。”

寧叔低下頭,瞅了瞅身後的水缸和幹糧,又望了霞雲一眼:“那,我家人……”

霞雲道:“待我恢覆法力,一定盡全力守護整個夙闌。”

寧叔踱了幾步,腳上的鐵鏈哐哐當當地響。霞雲耐心地等了一會,便見寧叔咬咬牙,向自己走來。他伸出顫抖著的雙手,按上了霞雲心口的釘子。

“啪、啪、啪。”

黑暗中忽然傳來鼓掌聲。寧叔嚇了一跳,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駝著的背撞在石壁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宮主,不愧是您啊。「全力守護夙闌」?這樣的海口,您還能說幾次呢?”

風顏像影子一樣忽然出現,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他瞟了打著哆嗦的寧叔一眼,驀地伸出手,朝後者的方向一抓——

“啊……啊!”

寧叔的身子忽然浮空而起,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抓著一樣。他張開黑洞洞的嘴,發出一聲嘶啞的驚懼聲,在空中不斷蹬腿、掙紮。

“放下他!”

霞雲怒喊了聲,隨即胸口傳來劇烈的痛楚,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嘴角流出絲絲鮮血。

風顏冷笑:“放下他?我原來念著舊情,讓他好好活著,可他呢?居然背叛我的信任,企圖將您放走。”

他揮了揮手,在「喀」的一聲後,寧叔的脖子歪成一個可怕的角度,然後整個人癱軟下來,不動了。

霞雲瞪著風顏,目眥欲裂:“風顏,你怎麽能——”

風顏輕笑了聲,走向霞雲,伸手拽起他的臉:“宮主,事到如今,還有什麽是我不能做的?”

他將霞雲的臉往一邊甩去,然後按了按那枚詭異的釘子,語氣輕快地道:“這釘子,只是普通的鐵釘而已。我將劍抽出以後,發現您的傷口居然開始愈合——雖然很緩慢,可確確實實地在愈合。”

霞雲努力不發出呻?吟,盡量以正常的語調說:“那,又怎樣?”

風顏道:“宮主,您要真好起來,便會毫不猶豫地將我殺了吧?我可沒那麽傻,去縱虎歸山,讓你有機會對付我。”

他笑了笑,眼神看起來有些瘋狂:“所以,我將您帶到這洞穴,隨手找枚釘子,打在了這兒。”

他伸手按在霞雲心口,道:“這釘子雖然普通,可上邊的鎖鏈,卻是我精心研制出的「斷骨鏈」。您要想逃跑,只輕輕一動,它們就會深深地紮進您身子裏,斷去所有的筋骨脈絡,讓您成為一個廢人,只能吊在半空,連聲「救命」都喊不出來。”

霞雲氣得渾身打顫,身上的鎖鏈似乎感應到他在動彈,一點一點地伸出尖刺,紮進了他的皮肉裏。

他忍著疼,道:“風顏,我自認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宮主啊宮主,您是待我不錯。我本想著,要盡快結束一切,等您十年後出關了,就會看到一個全新的夙闌。只可惜,世事難料,您不但提早回來,還那麽不留情面地斥責我。”

風顏頓了下,忽然發狠起來。他伸手抓起霞雲的肩,用力搖晃:“這些年來,我為了夙闌,做了多少事?您每日只需待在學堂,面對那些無知的學子,可我呢?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夙闌的利益著想,可為何你們一個個的,都要端著一副清高的嘴臉,來指責於我?”

霞雲被他這般搖晃,身上的鎖鏈像發瘋一樣,拼命地探出利刺,往他血肉裏紮去。他疼得渾身抽搐,忍不住痛呼出聲。

見狀,風顏似乎也冷靜下來。他喘了口氣,放開霞雲,再將他垂下的臉擡起:“宮主,您就別想著逃跑了,乖乖地呆在這裏吧。再有下次,我別無他法,只能將您殺了。”

霞雲被風顏按著下巴,勉勉強強地張開嘴,道:“你不殺我,只是因為發現,我死不了吧?”

風顏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收回手,猛地掐上霞雲的脖子。

看著霞雲痛苦的臉,他微微一笑,將臉湊到霞雲耳邊,低聲道:“您多慮了。待戰爭結束以後,我會放火燒山。屆時,我倒要看看,您還是不是不死之身。”

霞雲艱難地張口,道:“我……不會讓你那麽做的。”

風顏嗤笑了聲,將手收回,並嫌棄地看了眼手上的血汙:“宮主,我們拭目以待。”

說完,風顏揮了揮手,將寧叔的屍體擊作齏粉。他似乎還不解氣,又走到那片齏粉前,擡腳踩了幾下,這才和來時一樣,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霞雲只覺得渾身疼痛難忍,一張口,便嘔出了一大片的血。

“寧叔……”

一滴透明的液體落下,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是我害了您。”

霞雲幾乎銀牙咬碎,一雙眼變得通紅。他無聲地流著淚,水滴聲在寂靜的洞窟內清晰可聞。

良久,待臉上的淚痕幹透以後,霞雲終於忍不住,又昏厥了過去。

他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來時,自己還被栓在原地,四周也依舊漆黑一片。

霞雲咬緊牙關,拼命扭動著,想要將鎖鏈掙開。隨著他的動作,那些鎖鏈生出更多的銳刺,密密麻麻地紮進他體內。

大堆的金紅落下,帶起了陣陣止不住的戰栗。霞雲冒著冷汗,只覺得身子冷得像浸在冬天的湖裏,而額頭卻如火一般滾燙。

他眼前一花,又沈沈地昏睡過去。待清醒過來,他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再次狠狠地搖著、晃著,想要掙脫那些鏈子。

劇烈的疼痛,讓他再次陷入昏迷。恢覆意識後,他又死死地咬著下唇,繼續與那鏈子搏鬥、抗爭……

在反覆了不知幾遍後,那些鎖鏈似乎也到了極限,沒再探出更多的細刺。

此時,霞雲身上已被紮得千瘡百孔,金紅色的血浸透白衣,灑了滿滿一地。

霞雲閉起眼,想著寧叔哀戚的臉、嵐兒的笑顏,還有那些夙闌的百姓們……

他咬緊牙關,豆大的汗珠自臉上垂落。

“吱呀——”

隨著一聲爆裂聲,右腕的鎖鏈應聲而落,上邊的尖刺也都縮了回去。

霞雲張開眼,看見自己的右手鮮血淋漓,軟軟地垂著,卻是半點都動不了了。

見狀,霞雲心中一喜,又再度使力,朝左腕的方向運去。

良久,左腕上的鎖鏈也落了下來。霞雲顧不上喘息,又閉起眼,繼續往其他部位使勁——

在最後一段鐵鏈落下以後,他的右手也恢覆了少許知覺。他一點一點地移著自己的手,按上胸前嵌著的釘子,用力將它拔出。

“嗚……”

釘子拔出的瞬間,霞雲整個人撲倒在地,痛得幾乎又要暈厥過去。那地面上全都是血,有已經幹涸的,也有才新添的。

在那片金紅中,似乎有小小的白影,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搖曳……

霞雲又昏昏沈沈了許久,才按著地面坐起,可卻支撐不住,跌靠在石壁上。

“風顏——”

霞雲眼裏燃著覆仇的冷焰。他扶著地面,想要立即去尋風顏覆仇,可適才掙脫鎖鏈,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氣力。

他在黑暗中坐了許久,也不知外頭究竟過了多少日夜。地面上的血慢慢地凝固,身上也由濕冷變得黏膩,然後一點一點地幹透。

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若風顏真發動戰爭,那夙闌將會由現在的安樂鄉,變得民不聊生。

——無論如何,必須阻止他。

霞雲將雙腿盤起,閉目專心修煉。待他感覺法力恢覆五成以後,才睜開眼,緩緩地站起身來。

他開合著雙手,確認身子已好了大半後,才邁開步子,往洞口走去。

一路上,他看見地面都是已幹涸的血跡。在那些暗沈的金紅中,幾星白影輕輕搖擺。

“這是……”

在走了好久,發現那些白影遍地都是以後,霞雲忍不住燃起一道熒光,俯身查看。

在熒光的照耀下,那些白影躁動起來,迅速地抽高、生長——

漫地的血跡中,居然長出了幾株荼蘼。那些純白的小花揚著鵝黃的花蕊,在濃厚的血味中吞吐著芬芳。

“荼蘼……嗎。”

霞雲輕喃了聲。

“荼蘼不爭春……寂寞開最晚。”

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又低低地笑了下:“如今,就算我不想,也只能……”

他站起身,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往洞外急掠而去。

在他身後,那些白色的花瓣漸漸染上血紅,然後一片片地雕零。

作者有話要說:“荼蘼不爭春,寂寞開最晚。”

這裏引用了蘇軾《杜沂游武昌以荼蘼花菩薩泉見餉》中的詩句。

P/s:

在洞窟裏,霞雲會暫時喪失法力,是因為他處於瀕死狀態。

之前提到過,霞雲是萬仞山巒孕育出的靈體,生命是與山巒聯系在一起的。

即使他受到了致命傷,只要山巒還未毀去,傷口就會自行痊愈。

風顏發現了這點,為了阻止傷口愈合,便將一枚大釘子擱在霞雲的創口,隔去兩端的血肉。

由於致命傷無法愈合,霞雲就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活著就很辛苦了,更別提運用法力了。

(覺得抽象的話,可以想像自己將一團史萊姆分成兩半,為了不讓它們重新粘合,所以在兩團史萊姆間放了一塊隔板)

另外,霞雲是仙靈,凡人造成的皮肉傷不會讓他感覺疼痛,可致命傷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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