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月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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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行動仍然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江念爾雖然是最後上車的,可但凡需要的地方,她一定是第一個伸手的,幾天下來,仇俊傑和高副隊都對她另眼相看。

不僅長得好看,還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且吃苦耐勞,他們私下都在說,穆深的眼光實在是太好了。

江念爾閑暇時會發發微博,在不涉及隱私的情況下寫一些救援隊的行動日記,記錄一些或沈痛或有趣的瞬間。

粉絲也漸漸接受了江念爾這段時間的“不務正業”,加之江念爾的立場很平和,對於小動物,她主張的是“不愛也不要傷害”的思想,絕大部分人能夠理解並接受。

晚上,江念爾發完最後一條晚安微博,躺好準備睡覺。

沒過一會兒,後背感覺到一陣溫暖,穆深不知什麽時候靠了過來,還伸出一只手臂圈住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穆深呼出的氣息好像都縈繞在她脖頸上,酥酥麻麻。

江念爾一激靈:“你往後退一點,行嗎?”

“嗯?”穆深半夢半醒,聲音更加沙啞,“怎麽了?”

“這裏隔音不好,不要打擾別人休息。”她有點害羞,聲音漸小,“回家再說。”

穆深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抱著她開始笑。

“你笑什麽?”江念爾一“爪子”拍掉他的手。

“我剛剛睡著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翻到這邊來了。”穆深意味深長,“你想得還真多。”

“……”

我不是!我沒有!

江念爾幹脆閉上眼睛假裝沒聽到某人的調侃。

可穆深卻睡不著了,撐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江念爾始終感覺到腦後勺那道灼熱的視線,終於還是沒繃住,翻身瞪他:“你看我幹什麽?”

穆深笑而不語,他手指修長,撚起江念爾的一綹長發繞在指間,繞了半天。

就在江念爾認定穆深真的不懷好意的時候,穆深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你曬黑了。”

江念爾差點一腳把他踹下去。

這跟看完她的身材評價了一句“是不是胖了”有什麽區別?

狗男人真是丁點長進都沒有!

但江念爾還是有點擔心地摸了下自己的臉:“美色依舊嗎?”

“依舊。”

“那就行。”

江念爾準備翻回去繼續睡,卻被穆深按住了肩膀:“你吵醒了我,我現在睡不著了。”

“那怎麽辦?”

穆深想了想,說:“你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

“你堂堂一個博士,現任高校碩導,還要聽睡前故事?你三歲嗎?”

“你也可以不講啊。”穆深笑得俊俏,“不過我睡不著,你也別想睡。”

很好,成功地威脅到江念爾了。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立刻就被穆深攬到懷裏,於是便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倚著,腦袋貼著他的胸口,還能聽到他心臟的跳動聲。

“從前,有一塊小餅幹成精了,它決定外出歷練,於是就來到了人類的世界。它在人類世界轉了好久,無意間進入一個到處都是鍋碗瓢盆的地方。在那裏,它遇到了一盤廚師剛炒出來的辣子雞,沒想到因為廚師技術太好,這盤辣子雞也成精了。辣子雞以為餅幹精在侵犯它的領地,於是問:‘呔,你是哪塊小餅幹?’餅幹精不服氣,回問:‘你又是哪來的辣雞?’”

穆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江念爾編不下去了,腦袋不安分地蹭了蹭,蹭得穆深胸口有點癢。

他拍了拍江念爾的後腦勺,示意她擡起頭來,然後自己順勢低下去,溫溫柔柔地含著她的唇珠。

一吻結束,穆深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江念爾重新躺下,忽然瞥見自己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短信:“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今晚做個好夢,我的公主殿下【玫瑰】【玫瑰】。”

江念爾以為是詐騙短信,隨手刪掉就睡了。

轉天仍舊是高強度忙碌的一天。

因為狗販子的另一處窩點遲遲沒有進展,以仇俊傑為首的救援隊現在主要的任務是替周邊小區裏的流浪貓做體檢打疫苗。

和當地居民混熟了,救援隊還得到了另一個情報,這附近最近常有丟貓事件發生,後來就發現有一戶人家家裏每晚會傳來不正常的貓叫——疑似虐貓。

穆深在負責這件事。

江念爾今天是跟著仇俊傑這邊的,好不容易休息之際,她發現昨晚那個陌生的號碼又發來奇怪的短信。

一開始只是表露愛意,但見她一條都不回,對方似乎有些急了,開始說一些大膽而露骨的話。

江念爾皺眉想了一會兒,難道是她的私人號碼在網上洩露了嗎?可是去網上搜了一下,她最近順風順水,沒有這樣的消息。

收工之際,對方終是忍無可忍,直接打了通電話過來。

江念爾起先沒說話,先聽對方抒發了一通對自己的愛慕和思念之情,說什麽那驚鴻一瞥後,就再也不能忘卻她的容顏……

情話說得賊溜,連草稿都不帶打的,但越是這樣直白越顯得虛假,完全就是一個低階渣男,走在路上她連餘光都懶得分一絲的那種。

不等這位大哥說夠,江念爾冷漠地打斷他:“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你表白錯人了,再給我發短信或是打電話,我保留告你騷擾的權利。”

男人楞了一下。

她此刻的語氣跟前一天晚上略帶驕傲與嬌羞的樣子完全不符,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人。

“掛了。”江念爾交代了一聲,匆匆就要掛斷電話。

然而男人突然在那邊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等等!你和你的夥伴們是不是在找一夥狗販子?”

江念爾動作停頓,猶豫兩秒,重新把手機舉回耳邊:“說下去。”

男人幹脆也不再偽裝了:“我有狗販子的消息,今天晚上在酸辣粉店後面的小巷子裏見。你來我就告訴你,但只能你一個人來,否則你就別想知道任何信息了。”

說罷,男人主動掛了電話,好像在出剛剛差點被掛電話那口惡氣似的。

江念爾望著手機沈思了一會兒,跟仇俊傑請了個假,立刻去找穆深商量。

穆深要走了這個男人的電話號碼,委托警察朋友搜尋信息,然後她交代江念爾回賓館好好休息。

江念爾眨了眨眼,問:“就這樣?”

“不然呢?”

“他要提供狗販子的信息給我哎!”

穆深嚴肅地蹙眉:“所以你要去?我不同意。”

“別著急,你聽我說。我們現在雖然不能確定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是可以賭一把。我赴約,然後你們在後面悄悄潛伏著,如果有什麽萬一……”

“江念爾,我不允許你冒險。”穆深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眸光陡然暗沈,眉宇間都是戾氣。

江念爾趕緊給他順毛:“不會有危險的,我會帶上防狼工具,還有你,帶著隊伍裏身高體壯的人躲在陰影裏。”

“我為什麽要為一個陌生人不知真假的信息付出這麽多?”

“可我們現在在做的不就是這件事嗎?”江念爾說,“你也不知道那戶人家裏的貓叫到底是怎麽回事,還不是每天都在積極地探查?即便知道可能沒有結果或是徒勞無功,也不願意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

穆深沒有說話。

江念爾放軟了姿態,耐心地勸說:“其實這件事,我們也沒付出什麽,你怎麽就知道我會遇到危險?現在是文明社會了,我很安全的。”

“不行……我還是不能同意。”

“穆深!”江念爾著急地跺了跺腳,忽然眼珠一轉,“那這樣吧,我去跟仇隊長和高副隊商量一下,讓他們倆安排人跟著我,你就當不知道這事。”

她轉身就要走,穆深一把拉住她,從背後把她圈進懷裏:“念念,我不能讓你做這麽危險的事。”

“不是你讓不讓的問題。”江念爾掙脫穆深的懷抱,堅定地看著他,“我作為救援行動隊的一員,自願去做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

穆深無可奈何,垂眸良久,忽然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我去……”

“啊?”

“如果我代替你去……”

江念爾深吸一口氣,上下打量他:“你要戴上假發穿上女裝代替我去跟那個男人見面?”

“對……”穆深答得很艱難。

江念爾笑到扶墻直不起腰。

穆深臉色都黑了,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僵硬地邁開步子:“我去找附近居民借道具……”

“別別別。”江念爾及時拉住他,憋笑,“雖然你這個想法很有建樹,但我覺得……你太高了,會露餡的。”

“那怎麽辦?”

“還是去借一點兒辣椒粉、防狼噴霧、水果刀之類的東西給我吧。”

等仇俊傑等人回來後,穆深把這件事跟他們說了一下。

仇俊傑立刻對江念爾肅然起敬:“你不僅是嫂子,還是個勇士!”

周澤文和曲鵬都很擔心,提議把防護工作交給警察。

不過,經過眾人一番商量,決定暫時還是不要驚動警察,萬一對方只是隨口說說,警察白白出警浪費資源就不好了。

當天晚上,快到約定的時間,江念爾帶好東西準備出門。

仇俊傑看到穆深袋子裏提著的裙子和假發,驚訝地問:“這什麽情況?”

穆深不耐煩地動了動嘴皮:“以防萬一。”

仇俊傑沒懂:“以防什麽萬一啊……”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瞪大了眼睛問:“哦!你想扮成女的啊?”

“……”

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微妙地向穆深掃了過來。

穆深涼涼地看了仇俊傑一眼。

仇俊傑立刻閉嘴,瘋狂憋笑到差點內傷。

其實穆深這個辦法還不錯,但可惜他們這趟出來的男隊員身材都比較魁梧,個子最矮的曲鵬也有一米七八,離得稍微近一點就會穿幫。

江念爾走在最前面,距離他們十米的樣子,她徑直拐進了酸辣粉店後面的小巷子裏。

剛進去,江念爾就看到巷子盡頭的黑暗中,好像站著一個人影。

她深吸一口氣,邁著穩當的步子慢慢向前走。

這個巷子比較狹窄,周圍沒什麽遮擋物,穆深一行人只能悄悄徘徊在巷口。

江念爾沖著那個人影,問了句:“是你約我出來的?”

那個人影楞了一下,反覆打量她,似乎在想,這怎麽跟上次見到的妹子不一樣。

但仔細一瞧,他又高興了,這位可比昨天那個漂亮太多了,就像是電視裏才能見到的人,簡直不真實。

男人問:“你也是動物救援行動隊的?”

上來就是這樣的問題,江念爾屏息兩秒,平靜地回答:“我沒見過你吧?”

“沒,我見過的的確不是你。”男人“嘖”了一聲,表情莫測。

昨天晚上那個小姑娘給了他同隊女孩的電話,可見也不是什麽善茬。

他對女人間的爾虞我詐沒興趣,現在就對面前的美人有興趣。

男人招了招手說:“既然來了,不如坐下來聊聊唄?”

江念爾僵在原地沒動:“聊什麽?”

“呵,你不是想知道狗販子的信息嗎?”

“你願意告訴我?”江念爾警覺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裝模作樣地點了根煙,答非所問:“你說你長這麽漂亮,幹什麽不好,非要搞動物救援,那動物是你家的嗎?管那麽多閑事幹嗎?”

江念爾眸光微閃,低下頭去,攏了攏鬢發:“這不是沒辦法,暑假打點零工嘛。”

她一本正經地胡扯。

“喲。”男人更有興趣了,“你還是個學生啊?”

“怎麽,我看著很老嗎?”

“哈哈哈,不是不是,哥哥不是那個意思。哥哥就是想告訴你,趁早離開這個組織,這附近的狗販子都是瘋起來不要命的家夥。”

江念爾語氣平靜:“哦?你怎麽知道?”

男人齜牙笑,煙圈噴到江念爾臉上:“因為我就是其中一員啊。”

江念爾渾身緊繃,不適地瞇起眼,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她推斷,這個人沒有撒謊,他是狗販子中的一員,但應該不是核心成員,恐怕因為販狗掙了一筆錢,現在有點飄飄然。

“你不是想知道我們的窩點嗎?跟哥哥走,哥哥帶你去啊。”

他一轉身,江念爾才發現這條巷子盡頭居然有一個隱蔽的秘密通道,可以直接走到另一條街上去,現在那裏站滿了不懷好意的男人。

就是那群狗販子!江念爾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對方的陰謀!

男人們在向她逼近,臉上寫滿了猥瑣,其中一個男人直接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跟我們走吧。”

江念爾一驚,立刻從包裏掏出防狼噴霧往他臉上一頓噴,但可能是過保質期了,噴霧只是讓男人稍微虛起了眼,並沒有什麽實質性作用。

那人被惹怒了,粗暴蠻橫地拽著江念爾的手腕往巷子深處拖。

就在這時候,巷口率先沖過來一個高大的人影,對著那男人的臉就是一拳。

這拳非常硬,結實地落在那人身上,那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密密匝匝地又挨了幾拳。

兩方人馬混戰,小巷子裏一片混亂,江念爾作為風暴的中心被擠到了最外圍,迅速跟警察取得了聯系。

警察很快就來了,制止了這場混鬥,雖然仍有個別狗販子臨陣逃跑,但總體來說,收獲頗豐。

警察局裏,所有人都低著頭,連救援隊的人也是,被好一通教育。

謝警官來回踱步,最後走到穆深面前,嘆了口氣說:“穆深啊,你說你一個博士,把人打成那樣……”

那個把手搭在江念爾肩膀上的男人就是穆深的火力集中對象,被打得很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聽到“博士”兩個字,他驚魂不定地擡起頭。

不是說學霸都手無縛雞之力嗎?怎麽卻是他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江念爾做完筆錄出來,望著穆深臉上一道細細的傷口,憂心忡忡地問:“疼不疼?”

他摸了摸江念爾的頭,聲音溫柔:“沒事,一點兒都不疼。”

江念爾撇嘴,說:“我知道,他們在,你疼也不好意思說。”

穆深看到她滿眼心疼,心一軟,徹底拋卻了自己的教授包袱,說:“那怎麽辦,你幫我吹吹?”

其他人:“……”

對不起,我們這就滾。

連一旁的謝警官都看不下去了,捂臉搖頭:“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在這麽嚴肅的場合,江念爾當然不可能幫穆深吹傷口。一切流程走完,救援隊眾人就回賓館了。

如果審問順利,警察很快會突擊狗販子的其他非法窩點,屆時他們就要去幫忙處理那些受傷的狗狗,又是很大的工作量。

回去的路上,穆深也懶得避嫌,直接牽著江念爾的手,生怕她再被人拐跑了。

周澤文和曲鵬走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內心淩亂。

那場混戰,穆深最先沖出去。

那一刻,其實他們都嚇了一跳。

那時他渾身煞氣,揮拳的力度也非常狠,像個有格鬥經驗的人,跟平時冷靜儒雅的形象完全不一樣。

總感覺無意間發現了穆老師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這難道就是,看自家女朋友要被人拐走後的驚人爆發力?

周澤文更加一言難盡了,穆深是他的長輩,在家裏是人見人誇的懂事天才,今天卻把架打得這麽兇狠,不知道家裏人看到了會多麽震驚。

另一邊,從警局出來後,仇俊傑就給留守賓館的高副隊打電話報了平安。

高副隊接完電話後,跟屋子裏聚集的其餘女隊員通報了一聲,大家終於松了口氣。

這其中,她發現梁月月的表情有些奇怪。她點了出來:“月月,你怎麽了?有什麽要說的嗎?”

“沒有,沒有……平安就好。”

高副隊意味深長地看了梁月月一眼,等其他兩個女隊員散了,她才問:“月月,昨晚你說肚子餓,出去了對吧?在哪兒買的酸辣粉呢?”

梁月月渾身一僵,冷汗冒了出來:“就跟我哥……在這附近隨便買的。”

“哦。”高副隊沒再吭聲,做自己的事去了。

回到賓館的房間,江念爾怕穆深臉上留疤,急著給他處理傷口。

穆深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彎著,口吻調戲:“我要的吹吹呢?”

“你是小孩子嗎?”江念爾雖抱怨著,卻還是聽話地靠過去,輕輕地在他傷口上吹了幾下。

處理傷口的時候,她仍然有些後怕:“你也太不要命了,那都是些為了利益鋌而走險的壞人,下次不許這樣了,聽到了嗎?”

穆深摟住她的腰:“念念,剛才那樣的情況哪怕再發生一萬次,哪怕只有我一個人,我都會那樣做。”

“不行,太危險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危險、不要命,甚至是毫無勝算,我都懂。”他下巴擱在江念爾的頸窩裏,輕輕柔柔地說,“但我一定會那樣做,你是我的姑娘,我就算拼上一條命,死得透透的,也要護你安然無恙。”

江念爾心跳漏了一拍,親了親他的額角,以示撫慰。

“如果有下次,我不再自己去了。”她狡黠地笑著,“你去吧,讓你滿足一下穿女裝的欲望。”

穆深的笑容崩了,難得有些兇地瞪著她:“我沒有那個愛好……都是為了你!”

“我知道呀。”看到他著急辯解的樣子,江念爾笑得更愉快了。

接下來幾天,救援隊的工作照常推進,徹底處理完狗販子的事之後,他們開始面對另一個難題。

經過穆深幾天的走訪和探查,基本已經能夠確認,那間時常發出奇怪貓叫的房子裏的確有人在虐貓。

這件事非常棘手。

因為我們國家沒有針對非珍稀小動物的保護條例,虐貓虐狗都不犯法,無法受到法律的懲罰,他們便不能幹涉和插手這件事。

那個神秘的虐貓者起先是抓捕附近的流浪貓來虐待,滿足自己的變態心理,流浪貓被他抓完了,便開始偷別人家的貓。

跟狗販子事件不同的是,這些丟貓的住戶數量不多,而且雖然難過,但覺得這事不值得報警,因此警察也沒有介入的餘地。

救援隊一下子陷入了困境,遲遲沒有進展,只能日覆一日地替流浪貓打疫苗。

有一次,江念爾問穆深,流浪貓沒有主人沒有家,為什麽還要打疫苗。

穆深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替流浪貓註射疫苗,其實是在保護人類。

流浪貓的性格跟家養貓很不一樣,往往還帶著野蠻的天性,有時會傷害周圍的居民,替它們打疫苗,就等於免除了居民被它們感染的風險。

與此同時,江念爾還聽他說了一個她從前完全不知道的道理。

任何環境都講究生態平衡,如果一個小區裏的流浪貓狗繁衍過盛,其實會對人類生活造成傷害,這就是很多人呼籲不要隨便給流浪貓狗餵食的原因——只餵不養會導致它們迅速繁衍。

穆深望著不遠處的仇俊傑一行人,說:“他們其實隸屬近海市小動物保護協會,跟這些觀念是對立的。”

江念爾心裏的天平不停地搖擺,忍不住問他:“那你呢?你怎麽想?”

穆深沈默了,眼睛也黯然下來,半天後才搖了搖頭,說:“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他負責給動物看病,但不屬於任何組織,或者說,在他的思想裏,這本身就是個矛盾命題。

人類應該生存,動物也應該,他的奢望是平衡,但這世界上又哪有絕對的平衡?

哪怕是在上課的時候,提到這方面的問題,他也會將兩邊的利害關系都呈現出來,只做那個指路的人,但究竟選擇哪條路,由學生自己來決定。

江念爾想到了“深深”,它是幸運的,被穆深救治,又留在了身邊,最終成了脖子上擁有項圈的狗狗。

江念爾是個心很大的姑娘,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做好自己分內該做的事情,其他的交予大自然來決定就好。

她拍了拍穆深的肩膀,安慰他:“行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知道那個虐貓的人到底是誰。”

說著,正好仇俊傑叫他們,說是有新的線索。

根據周邊被貓叫不勝煩擾的鄰居反饋,那戶人家只住了一個人,是一個不大愛說話的年輕小夥,平時不經常在家,一年只回來幾個月,一到家就不出門,有人見過他幾次,覺得他看著有些病態。

江念爾聽著周圍鄰居的話,粗略地把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每年七月和二月回家,九月和三月離開……

她腦子裏靈光一閃,說:“這不是學生放假與開學的時間嗎?”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仔細分析了一下,還真是。

救援隊開始安排人留守在那戶人家附近,虐貓者雖然宅,但肯定有需要出門的時候,既然不能法律幹涉,那就只能用最老土的講道理感化法……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對方大概率是不會聽的。

撲殺和虐殺是兩回事,虐殺動物的人多半心理有點問題,世界上不乏這樣的案例,很多殺人犯被查出有虐待動物的前科。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聽從別人的建議?

但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在連續蹲守兩天之後,那個虐貓者真的出門了。

他戴著鴨舌帽,似乎想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出來丟了個垃圾,然後到小區旁買東西。

小超市裏是包括江念爾在內的海大四人組駐守,救援隊的人覺得他們學歷高,又是教育行業的,肯定口才更好。

江念爾忍不住腹誹:我不是啊,我只是個臉好看的花瓶。

接到通知,虐貓者朝小超市這邊來了,四人做好了準備,把要說的雞湯在心裏反覆打草稿。

等那人進來的時候,江念爾和穆深先悄悄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聽到周澤文驚訝地在旁邊低聲說:“臉熟。”

曲鵬也點頭:“好像是我們學校的。”

江念爾震驚了:“不會吧?”

海大是個很不錯的學校,居然出了這樣的學生?

穆深擰起了眉頭:“什麽專業的?姓名知道嗎?”

曲鵬回答:“不清楚,但應該可以查到。”

“查一下。”穆深說完便站了起來,向那個男生走了過去。

他們仨聽不到穆深與男生說了什麽,只看到那個男生嫌惡地皺了皺眉,然後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有些變態和陰險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男生走了,穆深回來了。

三人迫不及待地湊上去:“就這樣放他走了?你跟他說了什麽?”

“我就是勸了他一下,告訴他虐待動物是不對的。”

“然後呢?”

“跟我想的一樣,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他認為折磨貓咪是很好看的場面。”

“變態!”

穆深沈吟片刻:“這樣的人,不可能僅滿足於虐貓。”

這個時候,曲鵬亮出了手機,說:“我問了同學,找到了他的短視頻平臺號。”

屏幕上,一個接一個的小視頻裏,全是慘不忍睹的畫面。

江念爾徹底震撼了,她從沒有看過虐待動物的圖片與視頻,之前雖有做準備,卻沒想到真實情況比她預想的要恐怖得多。

那個房子裏又臟又亂,到處是鐵籠子、鎖鏈、刀具,墻壁上全是血,仿佛一個地下屠宰場。

而那些被折磨的貓咪就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上,鐵籠子裏的待宰貓咪看到同胞的慘境,發出絕望和驚恐的叫聲。

江念爾甚至看到了好幾只名貴品種的貓。

她剛才喝了飲料,現在想吐。

穆深一只大手覆在了屏幕上,不再讓她看這些東西,對曲鵬說:“確定是他?”

“確定,他露臉了。”

“好,趕緊截圖,露臉的視頻保存,帶回去。”

剛剛還愁沒有證據,現在好了,對方自己把證據送上來了。

穆深打定主意,要讓這個人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救援隊後續又處理了一些麻煩的事情,又輾轉其他片區,半個多月後才結束工作回到近海市市區。

已是夏末秋初。

九月初,海大開學,穆深一刻也沒耽擱,馬不停蹄地將那些虐待動物的證據呈交給了學校,校方非常震驚。

然而,更令人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原來這個男生的變態心理已經不能通過虐貓來滿足了,在開學前一天,他約了個提前返校的女同學出來聊天,把人拖到了小樹林裏。

還好那個女生不是柔弱的性子,奮起反抗,逃出來立刻向校方尋求幫助。

警方介入後,男生的前科全都抖了出來,偷東西、故意傷害他人等罪名,全部坐實。

真是應了穆深當初那句話,這樣的人,不可能僅滿足於虐貓。

穆深本來想過,既然不能受到法律制裁,那就爭取讓校方開除這學生,但沒想到,因為他自己作死,徹底成了罪犯。

海大校方從沒打算包庇品德不合格的學生,果斷開除學籍,發出社會公告,然後交予警方處理。

據說,警方進入他家的時候,裏面全是貓的屍體。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對江念爾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她總是失眠,或是夢到那些被虐待的貓咪求助。

在連著失眠的第三天,她抱起枕頭,去了穆深的臥室。

穆深正靠在床頭看書,見到她進來,略微有些詫異。

“我睡不著。”江念爾土匪似的把自己的枕頭扔到他床上,“你往旁邊讓一點位置給我。”

“你今晚要睡這兒?”

“對啊。”江念爾不客氣地躺了下來,兩只腳還不安分地晃著。

空間裏充斥著穆深身上的味道,不是什麽香味,但比較清澈,還混著一點點沐浴露的味道,江念爾很喜歡,焦躁的心很快就被撫平,她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穆深放下書,關了小臺燈,和她頭抵著頭。

“念念,你是不是害怕?”

“也不是害怕……”江念爾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慎重地組織語言,“就是非常震驚,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麽恐怖的事情在發生著,或許是我沒見過世面,應該還有更恐怖的吧……”

她垂下眼皮,聲音很低:“這些事情,讓我不太開心。”

穆深指腹輕輕地在她眉眼上撫過:“不開心就不要想了。”頓了頓,又說,“對不起。”

“幹嗎道歉?”

“如果我沒帶你去這次行動,沒讓你看到那些畫面……”

“這不是你的錯,就算沒有這次,或許在未來某一天,我也還是會見到。”江念爾輕輕笑著,“人不可能一直活在自以為的世界裏啊。”

“嗯。”

“穆深,你以前就見過那樣的場景嗎?”

穆深點了下頭。

江念爾問:“很多次?”

“對。”穆深回答,“我以前救治過被虐待的貓咪。”

他臉上的那道傷口已經很淡了,江念爾伸手摸了摸。

“那是什麽樣的情況?”

穆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告訴了她:“它們很可憐,因為絕望,對人類產生恐懼。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明明手上拿著最美味的貓罐頭,可是它們不敢靠近我,只能遠遠地躲在桌子下面,害怕地看著我。”

“後來呢?”

“後來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樹立了它們對我的信任。當它們第一次靠過來吃我給的東西的時候,好幾只都哭了。”

江念爾喟嘆。

那大概是劫後餘生的眼淚吧。

她抱著穆深的胳膊,繼續問:“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就把願意跟著我走的其中一只抱回了診所。”

“啊——”江念爾想起來了,“就是那只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加菲弟弟。”

“是的。現在我看到它,偶爾還會回憶起那時候的場景。”

說這些的時候,穆深語氣很平靜,好像那些慘痛的畫面已經被他封鎖起來,不再成為傷口似的。

江念爾擁抱他,一只手溫柔地拍著他的背,哄小孩似的說:“不怕不怕哦。”

穆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別怕。”

“嗯,我知道,我很擅長自我調節的。”江念爾把頭貼到他胸口,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這個世界上總有令人痛苦還無法改變的事情,但也有讓人快樂和溫暖的事。或許就是在痛苦的襯托下,溫暖才顯得彌足珍貴。”

她吸了吸鼻子,腦袋像小動物那樣撒嬌似的蹭了蹭:“我覺得社會像個老爺爺,我被他教育了一頓,他敲著黑板跟我說‘你要好好珍惜那些能讓你快樂的人和事’。那麽我就回答他‘好的,我一定會盡全力抱住那個我愛的人’。”

穆深本來以為她又要講睡前故事,可是聽到最後,忍不住眼裏帶笑,提醒她:“你現在抱著我。”

“對,就是你。”江念爾仰起臉,眸光明亮,猶如盛夏的星星,她緩慢但認真地說,“我好喜歡你,穆深。”

穆深怔了一瞬。

江念爾是個在很多事情上會主動的姑娘,卻鮮於表達自己細膩的情緒,像這樣鄭重地告白,好像還是第一次……

穆深笑意漸深,輕擁著她,在她耳邊低低道:“月色很好,夫人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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