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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結下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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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爾嘴唇發白,眼眶周圍卻有些發紅,再加上亂糟糟的劉海,看上去像是某種毛茸茸又可憐巴巴的小動物。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有那麽一瞬間,穆深覺得心臟像被針淺淺地紮了一下。

他將視線從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上挪開,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念爾有氣無力地問:“那你的講座……”

“已經結束了。”

是嗎?江念爾沒有多疑,扶著欄桿站起來。

小腹忽然又是一陣絞痛,江念爾眼前發暈,腳下沒站穩,向一旁踉蹌了幾步。

一只大手立刻伸出來,穩穩地扶住她。江念爾嗅到穆深身上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忽然想起前些天,他站在診所門外,冷著一張臉看自己的模樣。

憑著一絲理智,江念爾把胳膊抽了出來。

“沒事。”她勉強咧開嘴,露出一個大概可以稱之為笑的表情,“我可以自己走,不用你扶。”

“剛才不是還撒嬌喊疼?”

江念爾尷尬了一下。確實,她也不知道怎麽了,剛才一看到穆深就忍不住說自己疼。

與其解釋,不如痛快地承認。她說:“對不起,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了我那和藹慈祥的爺爺,忍不住就撒起嬌來。”

穆深:“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這麽帥?”

“那我不知道,你得去地下問問他老人家。”話剛說完,腹部陣痛襲來,江念爾暗暗“噝”了一聲,沒工夫再跟他鬥嘴。

穆深不再說話,始終站在她的斜前方,不算太遠,但又與她保持一定距離。

江念爾自己扶著欄桿,慢慢往下走。

平時兩分鐘就能走完的樓梯,她用了快十分鐘。

萬幸,穆深的車就停在附近。

當江念爾的屁股沾到車座椅時,她覺得自己仿佛打了一場勝仗,終於可以松口氣,安心地休息一會兒了。

頭往車窗上一靠,她呢喃著問:“你說,你是不是報覆我?”

“嗯?”穆深微微一頓,疑惑地看向她,卻發現她已經閉上眼睛,哼哼唧唧地打算睡覺了。

穆深沈默地靠過來。

距離越來越近,江念爾感受到兩人的鼻息交匯,猛地睜開眼,提防地看著他:“你幹嗎,我還沒睡著呢。”

穆深嘴角輕輕勾起,笑聲裏有些譏誚。

他一把扯下她耳旁的安全帶,按進插孔裏,淡淡地說:“副駕駛不系安全帶,罰款二十塊。”

江念爾:“……”

可以,她居然因為二十塊錢自作多情了一把。

江念爾默默扭頭,再也不想跟穆深對視。

穆深下班時常順路送她回家,因此知道她家的地址,直接開了過去。這一路開得不快,車內很平穩,江念爾在陣痛的間隙打起了瞌睡。

路上,穆深接到周澤文的電話,那頭向他匯報講座後續的進展。

穆深聽完只是說:“辛苦你了,麻煩你先幫我把資料都收起來,回頭我來拿。”

周澤文楞了一下,問:“穆老師,您已經離開學校了?”

“對。”

“您要去哪兒?是家裏有什麽事嗎?”

周澤文問這個話一點也不逾越,他本科時有一次母親生病,要做個小手術,全家人怕影響他心情,都瞞著沒告訴他,後來還是他自個兒突然回家察覺不對勁才發現的。

穆深雖然只比他大幾歲,卻是他的長輩,只要穆深一有事,他都會擔心是不是家裏又有什麽狀況了。

穆深用餘光向旁邊睡著的江念爾瞥了一眼,才對他說:“別擔心,是我的私事。”

周澤文便不再追問,掛了電話。

穆深已經將車開進了江念爾家的小區,卻不知道門牌號,只能把她搖醒:“你家在哪一棟?”

江念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報了個門牌號。

穆深把車停在樓下。江念爾自己解開安全帶,走進樓裏,按了電梯。

就在電梯門要關上的一剎那,穆深忽然擠了進來。

江念爾瞪了瞪眼:“你怎麽跟來了?”

“怕你暈倒在電梯裏。”

江念爾哂笑:“原來是擔心我。”

穆深眉頭微皺,雙手插在褲兜裏,眼睛裏沒什麽情緒:“怕你賴成工傷。”

“……”

她就知道,這個人能關心診所裏的動物,關心路邊的野貓野狗野螞蟻,也不可能關心她。

江念爾懶得理他,出了電梯就去開門,沒想到穆深一言不發直接跟她進了家。

“領導,我好像沒有邀請你來我家做客。”江念爾瞇眼瞧他。

“嗯。”穆深一點兒愧色都沒有,從容地問,“備用拖鞋在哪兒?我自己拿就行。”

要在以往,江念爾早就把他轟出去了,但今天她身體不舒服,渾身無力,實在沒心情管他,就隨他去了。

江念爾往沙發上一橫,把抱枕捂在肚子上,蜷縮著腿,把今天的種種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明明一大早還沒有這麽疼,都是在蕭卉卉那通電話後,她火急火燎地跑出門,在校園和教學樓裏一陣奔波,肚子才疼得越發兇狠。

說起來蕭卉卉也只是聽令行事吧?要用資料的人是穆深,最後說不用了的也是穆深,所以,都怪穆深!

得出這麽一個結論,江念爾立刻對那個正在自家廚房裏瞎晃悠的身影感到不耐煩。

自從來她家以後,穆深都沒問候她一聲,直接奔去廚房,現在好像還在砧板上切著什麽,這是要把她家廚房拆了嗎?

江念爾胡思亂想一通,越發覺得穆深可惡。

沒過一會兒,穆深從廚房裏出來了:“我給你……”

“行了,我知道了。”江念爾截下話頭。

穆深頓了頓,沒繼續說話。

“我知道,我抱著你診所的貓咪拍照,你不高興了,但是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傷害它們。”江念爾換了個姿勢繼續蜷縮,皺眉忍著陣痛過去,止不住碎碎念,“我是很感謝你,之前大雨天替我解圍,還送我回家,可我的工作擺在那裏,有些時候也是迫不得已,就一個愛貓的人設而已,真的礙到你了嗎?”

穆深蹙起眉頭,提醒她:“江念爾,你現在的工作跟以前不一樣,你別搞錯了。”

江念爾“哈”了一聲,喃喃道:“原來你還記恨著這個。”

“你說什麽?”

“沒必要這樣整我,真的。敬愛的穆老師,親愛的領導,你不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嗎?”

穆深眉頭皺得更深了:“我整你什麽了?”

江念爾差點給他鼓掌。穆深表情越是困惑,她心裏那些不滿和怨恨就越被勾了出來:“穆深,你也太會裝了,你怎麽可以教動物醫學呢?你應該是表演系碩導。”

“江念爾,”穆深有些不快,臉色沈下去,“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不能!”

“那就別說話了。”

江念爾疼得身上冒冷汗,咬咬牙,閉上眼睛,真的說不出話了。

穆深看她這樣,稍微緩了口氣,問:“你家有沒有熱水袋、暖寶寶之類的?”

江念爾搖頭,今天是個例外,她平時很少這麽難受,家裏不備那些。

穆深找不到毯子,也不方便進其他房間,幹脆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你還不走啊?”江念爾還在置氣,沒睜眼,下了逐客令,“你平時不是挺忙的嗎?別管我了,我躺一會兒就好了。”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穆深瞇起眼看了她一會兒,“原來你是個這麽忘恩負義的人。”

江念爾氣笑了:“你錯了,我不僅是個忘恩負義的人,還身負一招絕學。”

“什麽?”

“斷子絕孫爪。”

穆深:“……”

徹底不想跟這個女人說話了,穆深幹脆又去了一趟廚房,鍋裏的姜湯已經開了,他盛出一碗放在茶幾上。

“我給你熬了姜湯,愛喝不喝。”

扔下這句話,穆深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等到他關門的回音都消失了,江念爾才疲憊地睜開眼,望著茶幾上那個冒著熱氣的碗,發了半天的呆。

江念爾的肚子沒疼多久,第二天就生龍活虎地去上班了。

她前腳剛到,穆深後腳就進了診所,他下午還有個學術討論會要參加,所以今天穿著襯衫西裝來的,身姿筆挺,與其說是個獸醫,倒更像小說裏那種年紀輕輕就繼承了盛大家業的年輕總裁。

總而言之,江念爾背過身,小聲嘀咕了一句:“衣冠禽獸。”

穆深眼神輕飄飄地掃了過來,問:“不難受了?”

江念爾說:“托您的福,我現在可以生吞一百根冰激淩。”

穆深皺了下眉,但沒有回話,直接進辦公室了。

李佳霖感覺自己偷聽到了絕密大八卦,指了指辦公室,又指了指江念爾,睜圓了眼睛問:“你們昨天在一起?”

蕭卉卉的目光立刻看了過來。

江念爾遲疑幾秒,撒了個謊:“怎麽可能,他胡扯。”

李佳霖“哦”了一聲,不再追問。

今天他們三位醫生很忙,要對前不久撿回來的那只狗進行新一輪的救治。

那只狗對人類非常警惕,抗拒治療。昨天只剩下李佳霖一個人值守時,它帶著未愈合的瘡口偷偷跑了出去,等李佳霖好不容易把它找回來時,它的瘡口撕裂,變成了新的傷,還有加劇感染的征兆。

一整個早上,他們三人都在後面的診療室裏和這只狗搏鬥,前廳只剩下江念爾。

偏巧今天也沒人來做咨詢,江念爾悄悄摸魚,上網看起了時裝秀。

她戴著耳機,看得入迷,完全沒註意到穆深出現在了背後。

“江念爾。”

在第三遍叫到她名字時,江念爾才匆忙摘下耳機,關掉視頻,有些尷尬地看著他。

穆深穿著白大褂,把襯衫遮在了裏面,手上戴著一副手套,上面沾滿了血。

他看著有些疲憊,眉頭一直緊鎖著,但沒有斥責江念爾上班摸魚的事,只是說:“你過來一下。”

江念爾跟他一起去了診療室。

那只狗躺在那裏,亮著兩顆尖銳的獠牙,目露兇光。

江念爾有一點兒害怕,就聽到穆深說:“過來,幫我們按住它。”

“我?按住它?”江念爾真是迷茫了,看這只“老哥”的樣子,不一蹄子把她踹飛就很給面子了。

“別磨蹭了,快過來。”穆深催她。

江念爾悻悻地走過去,戴上手套,按在霸道狗總的身上。

她能清楚感覺到狗狗釋放出那種欲要掙脫束縛的力量,它呼吸粗重,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江念爾有點慌,可穆深、蕭卉卉他們正在高度專註地處理它的傷口,她只能硬著頭皮,輕輕撫摸這只狗的後背。

“不怕不怕,我們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等你好了就可以開開心心地出去玩耍了,聽話一點兒,好不好?”

霸道狗總撲騰了一下,眼珠轉向她開始進行死亡凝視。

江念爾更加犯怵,手下的動作下意識地變得更溫柔:“你別瞪著我呀,我也沒辦法。我要是生病了,也得去打針做手術什麽的,你看你現在多幸運,我們領導不收你醫藥費和住院費,省下一大筆錢了。換成我就肯定不行……”

什麽亂七八糟的。

穆深無奈地瞥她一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霸道狗總在聽完她這番話以後,似乎覺得很有道理,逐漸放棄了掙紮,也不再使勁,任由他們處置。

活像一個喪失了鬥志的戰士。

它一消停,穆深、蕭卉卉他們那邊的工作就進行得很順利,給它傷口消炎、縫合,再打了止痛針,終於趕在中午前全部結束。

蕭卉卉摘掉手套,長舒一口氣,沖穆深笑著說:“辛苦了。”

穆深點了下頭:“大家都辛苦了。”

蕭卉卉立刻轉向江念爾,道:“念念今天出了大力。來診所至今還從沒這麽辛苦過吧?”

江念爾正要出去的腳步停了下來,怎麽覺得她這話說得別有深意呢?

江念爾笑了笑,心平氣和地答:“我的職位與你們不同,工資也不同,所以工作內容上是有點不一樣。”

蕭卉卉細細地沖著手,提議道:“既然這只狗這麽聽念念的話,不如以後就由念念來負責照看它吧?”

別,不要。

江念爾剛要拒絕,穆深就應了:“好啊。”

江念爾立刻瞪向他,眼裏發射出“你閉嘴你別說話”的光波。

穆深完全將她的眼神屏蔽在外,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這個提議可行,就這麽定了。”

報覆,這絕對是報覆。

江念爾深吸一口氣,走到霸道狗總身邊,摸了摸它的頭:“狗哥,我先給你取個名字吧,以後咱們就互相關照了。”

狗狗轉了轉眼珠,看著她。

江念爾笑瞇瞇道:“從今天開始,你就叫‘深深’了。”

李佳霖頓時大驚,趕忙去看穆深。

但是,穆老師不僅沒有黑臉,反而輕笑了一下,問:“江念爾,你罵我?”

“沒有啊。”江念爾搓了搓狗頭,“你看它威武霸氣,氣場兩米八,叫這個名字不是挺可愛的嗎?”

診療室裏的溫度好像低了兩度,李佳霖直哆嗦。

穆深慢慢脫下白大褂,掛在墻上,對另外兩位女醫生說:“你們先去忙吧,我有點事要問一下江念爾。”

蕭卉卉的視線在他和江念爾兩人間來回轉動,遲遲未動。李佳霖是一點兒也不想卷入這個戰場,推著她趕緊離開了。

兩人一走,診療室裏立刻安靜下來,“深深”也不再發出動靜,睜著一雙大眼仿佛在看戲。

穆深松了松袖扣,一步步逼近,語氣很隨意,但又好像藏著暗流:“就這麽討厭我?”

江念爾莫名有點緊張。

其實昨天她肚子不疼以後,反思過自己是不是話說得太重了些。有時候她難受得厲害了,心裏就有一股怨氣想發洩出來,昨天趕巧穆深在,就變成了她攻擊的對象。

江念爾自以為他們之前的關系還算不錯,她對這個人的印象分也很高,但自從她的“人設”被拆穿後,兩人的關系就急轉直下。

她甚至已經不害怕被解雇了,反正她有手有腳,總能找到工作。

江念爾思考時,一直沒說話,穆深就以為她默認了。

他臉上一瞬間浮出冷笑,低低道:“江念爾,昨天是誰送你回家、又是誰給你煮的姜湯,你全忘了嗎?”

“所以,你是想讓我跟你道謝吧?”江念爾覺得自己懂了,立刻道,“真是謝謝老板您了,百忙之中抽空照顧我,但是您也別忘了一件事。”

江念爾擡起下巴,一字一頓地說:“昨天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至於難受成那樣。”

穆深大半張臉逆隱在陰影裏,似乎在垂眸看她,若有所思,不再說話。

江念爾調休這天,準備回趟老家臨湖市。

臨湖市是個小城,就在近海市旁邊,離得很近,她爸媽住在那裏。

出發趕車的時候,江念爾看到蕭卉卉在工作群裏發了個動物援助募捐的鏈接,並附言:這是我們診所穆深博士聯合海大動物醫學系、動物保護協會、近海市動物救助站一同發起的捐助活動,募集來的錢款將用於後續的公益救助行動,公正透明。請大家奉獻一點愛心,量力而行。

江念爾剛想點開鏈接仔細閱讀一下,後面的人流就簇擁著她上車,她只好先把手機收起來,等一會兒有空的時候再看。

到了臨湖車站,只有魏海燕一個人來接她。

江念爾有些奇怪,問:“我爸呢?”

魏海燕支吾了半天,說:“他在家給你做飯呢。”

江念爾看著她的神情覺得有些奇怪,警覺地問:“爸是不是身體又不好了?”

魏海燕沒有否認,安慰她道:“其實也沒啥事,老毛病了。”

江來在本地當了一輩子公務文員,每天都勤勤懇懇地閱讀大量材料至深夜,以至於中年後眼睛就不大好,視線越發模糊。

江念爾有不太好的預感,雖說這個病跟了父親很多年,但還從來沒有影響過他出行。

今天得嚴重成什麽樣。

很快到了家,江念爾看到父親坐在正對著門的椅子上,似乎一直在等開門的動靜。

聽到有人進來,他高興地站了起來,眼神試圖在前方聚焦:“念念嗎?念念回來啦。”

他伸出手想抓住女兒的手腕,但撲空了幾下,才順著胳膊握住。

江念爾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她扔下包,用力地回握住父親粗糲的手,問:“爸,你……你看不到我嗎?”

江來用局促的笑容掩飾尷尬:“我看到你了啊。”

“我衣服上有顆扣子跟其他的不一樣,爸,你指給我看一下。”

“念念!”魏海燕在一旁沖她搖頭,示意她不要這樣。

江來僵在原地,片刻後自嘲地嘆了口氣,說:“我就知道瞞不住她吧。”

江念爾心急如焚:“到底什麽情況,你們別再兜圈子了!”

“放心吧,閨女,爸沒瞎。”江來徑自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以證明自己還是能看到東西的,“就是這段時間,視線變得很模糊,看不清東西,只能看到一點輪廓和大概,可能是休息不好的緣故吧。”

他說得很輕松,仿佛只是得了一場小感冒似的。

江念爾眉頭緊鎖:“醫生怎麽說的?”

“我這是老毛病了,哪需要麻煩醫生啊?久病成醫,抓點藥每天按時吃就行了。”

“怎麽能不看醫生呢?”江念爾霍然站起,面容緊繃,“萬一這次情況跟以前不一樣怎麽辦?萬一以前的藥沒用了怎麽辦?”

客廳裏的氛圍陡然有些劍拔弩張。

魏海燕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讓她不要激動。

江來似乎不太願意多聊自己的病情,稍微搪塞了幾句,很快便轉移話題。

“念念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江念爾沒有心思閑聊,但父母問起又不能不說。

“還行吧,就那樣。”

“你不要太辛苦了,要註意休息,多運動。”

“放心吧,我現在沒以前那麽忙了。”

“那你跟你那個男朋友怎麽回事?”

江念爾困惑了一秒:“什麽男朋友?”

“就是那個比你小,還沒畢業的男孩子。前幾天你媽媽上網看到了,你們之間好像有感情糾葛?還涉及了另一個女孩子。”

江念爾非常無奈:“首先,說了一萬零一次,那不是我男朋友;其次,網上看到的東西不要信,我跟他們不熟,也不存在什麽三角戀關系。”

她爸媽互相對望了一眼,將信將疑。

江念爾挽著魏海燕的胳膊:“媽,你還能不相信我嗎?我要是真的找對象了,也不會找他那種長得比女孩還清秀的。”

魏海燕忍不住笑了,問她:“那你想找什麽樣的?”

“嗯……”江念爾思考了一下,脫口道,“長得帥的。”

江來立刻板起臉:“念念,看人不能只看外表,長得太帥有什麽用?”

江念爾趕緊補充道:“等等啊爸,我還沒說完,長得帥只是其中一點,還要具備其他優良品質,比如上進心、責任感。哦,對了,最好還要溫柔有耐心。”

這些特質疊加在一起,在江念爾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江來哼了一聲,挖苦道:“你想得倒是挺美,有本事帶一個這樣的回來讓我見見。”

江念爾吐了吐舌頭。

趁這個機會,魏海燕適時地提道:“對了,念念,這次回來要不要去見見我朋友的兒……”

江念爾立刻起身:“我去看看有什麽食材!”然後逃跑似的躲進了廚房。

她洗了個大番茄,直接啃著吃,吃到一半,魏海燕就進來了。

江念爾提防地看著親媽:“先說好,我不相親。”

“不相拉倒,我沒想跟你說這個。”魏海燕坐到她旁邊,開始擇菜,“你爸這些年一直在為你攢錢。”

江念爾問:“攢什麽錢?”

“他知道你的脾氣,去了大城市肯定就不會再回來了,他想幫你在近海市買一套房子,省得你一直在外頭奔波。”

江念爾怔了半天:“這就是我爸不肯去看醫生的理由?”

“我猜是這樣吧。”

“看醫生能花幾個錢?況且我自己有錢啊,我要買房我自己買,不需要你們幫我。”

“你小聲點!”魏海燕瞪了她一眼,小心地看丈夫是否聽到,還好電視聲開得大。

“媽,你好好勸勸我爸,別想著給我攢錢了,你們不知道這年頭網紅很掙錢的嗎?趕緊帶他去正規醫生那裏看看,不然我可要生氣了。”江念爾覺得番茄食之無味,幹脆蹲下來幫著一起擇菜。

魏海燕嘆了口氣,就當應下了。

江念爾這次回家就留一天,睡一覺就走。

當天晚上,全家人一起看電視,江來想給她削個蘋果,結果一不小心劃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沾到蘋果肉上,刺痛了江念爾的眼睛。

江來趕緊拿紙巾擦擦傷口,笑了笑說:“顧著看電視呢,沒留神。”

江念爾沈默地垂下眸,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大早,她悄悄去ATM機上取錢。

她留了點生活費給自己,預計能撐到下個月發工資,其他全部取了出來,藏在枕頭下面。

魏海燕很勤快,她一走就會換床單,到時候就能發現她的這點蒼白心意。

江念爾回到近海市已經是周日傍晚了。

地鐵站裏人很多,江念爾好不容易擠上地鐵,就跟別人撞了一下。

她禮貌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沒看到……咦?”

對面的人顯然也楞了一下:“江念爾?”

“程偉?好久不見!”

程偉是她高中同學,兩人坐過前後排,關系還算可以,自從上大學以後就很少見面了,每次只能在同學聚會上匆忙打個招呼。

這次能在近海市的地鐵上碰到,實在很意外。

江念爾問:“我記得群裏說你出國了,怎麽在這裏呀?”

“跟我導師回來參加個會議,過幾天就走。”程偉上上下下打量她,“江念爾,你好像長開了,比高中時好看多了。”

“謝謝。”江念爾經常被人誇好看,時間久了幾乎不再覺得難為情,反倒大大方方地應下。

“你現在還在從事時裝搭配工作嗎?”程偉好奇地問。

江念爾猶豫了一下,說:“我最近在休息,做點其他事情,搭配出得比較慢。”

程偉點點頭,他本來也就是隨便聊聊。

有來便有回,江念爾也禮貌地問他:“我記得你好像是學醫的,主治什麽方面啊?”

“眼科。”

江念爾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眼科?”

“對啊,但我還沒畢業,談不上主治,就是跟導師研究課題,偶爾實習。”程偉看出她躍躍欲試的神情,笑著問,“你是不是有問題要咨詢?”

江念爾咋舌:“你怎麽知道?”

“我每次回國都會被親戚朋友纏著問問題。”

“不好意思。”江念爾收起自己的表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沒事。”

畢業多年,能在異鄉碰見也是種緣分,程偉提出晚上請江念爾吃個飯,順便可以幫她做解答。

江念爾本來有些不好意思,是她有求於人,還要人家請客,於情於理都說不通。但程偉執意不讓她破費,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正好快到晚飯點,他們直接在中途下車,直奔近海市一家很有名的飯店。

剛一落座,江念爾發現手機上有一條四十分鐘前的未讀消息,剛才在地鐵裏信號弱,她沒收到。

是穆深發來的,問她晚上有沒有空,說想請她吃個飯。

江念爾撇了撇嘴,今天怎麽回事,一個兩個都要請她吃飯。

服務生已經拿了菜單過來,江念爾便飛快地給穆深回覆:“今晚不行,我有點事。”

回完,她把手機屏幕那一面扣在了桌子上。

吃飯間,江念爾跟程偉詳細描述了一下父親的病情。

程偉有了幾種推斷,但江來究竟是哪種情況,不借助科學儀器檢測,他也說不準,只能給江念爾科普每一種病因可能導致的後果和治療難度。

江念爾雖然聽得有些費解,但花了一個多小時,大致弄明白了一些。

總而言之,江來現在這種情況光靠吃藥和休息是不夠的,還是得去醫院檢查才行。

最重要的是,程偉提到的病況絕大部分都有拖久了會致盲的風險。

程偉看到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安慰道:“我雖然過幾天就回學校了,但是你有什麽問題可以在微信上問我,不礙事的。江叔叔的情況應該沒那麽糟。”

江念爾疲憊地笑了下:“謝謝你,程偉。”

“不用客氣,都是老同學,應該的。”

碗裏還有半碗飯沒吃,江念爾也不太吃得下了,低著頭撥了撥米粒。

就在這時,程偉望著窗外,忽然好奇地說:“那輛車好像停那兒很久了。”

江念爾擡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一輛黑色的汽車停靠在飯店外面,剛好對著他們桌子的這扇窗。

江念爾覺得這車子和車牌號都非常眼熟。

當她緩緩地把目光挪到車窗上時,剛好看到了穆深冷淡地望過來的一雙眼。

他的臉隱匿在黑暗中,眸中無光,漆黑幽深,仿佛觸不到底的深淵。

江念爾“啊”了一聲,剛想伸手揮一下,穆深就把車窗搖了上去。

車子發動,徑直離開,使江念爾莫名有種心虛的感覺。

她抓起手機,果然,穆深在那之後連續發了好幾條消息過來:

“有什麽事?很要緊嗎?”

“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江念爾,看到消息回覆一下。”

江念爾有些頭大,禮貌地給他回了一條:“不好意思,剛剛在吃飯,沒看見。你要跟我說什麽?可以直接微信上說的。”

穆深沒有回。

轉周去上班,診所裏的氛圍有些不對勁。

李佳霖一向來得比較早,她今天沒有在上班前刷微博和追星信息,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崗位上,正襟危坐。

這太反常了。

江念爾到她面前繞了一圈,湊上前問:“你怎麽了?”

李佳霖趕緊豎起食指,在嘴邊“噓”了一下,小聲說:“別這麽大聲,小心被穆老師聽到。”

江念爾不解:“聽到又怎樣,這還沒到上班時間呢。”

李佳霖連忙擺手:“穆老師今天心情很差,剛才把我叫去辦公室,拿著我一個月前寫的報告瘋狂挑錯。”

“這麽變態?”

江念爾剛說完,李佳霖就求生欲很強地捂住她的嘴。

偏偏,穆深就是在這時候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他目光涼涼地掃過來,在看到江念爾時又暗沈了幾分。

就這一瞬間,江念爾猛然想到,難道是因為她沒去赴約,穆深才生氣的嗎?

但緊接著,她就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揮去了。

怎麽可能?穆深是那種缺人陪吃飯的人嗎?就他那張臉,隨手招一招,排隊的姑娘估計可以湊個年夜飯抽獎活動。

穆深的視線很快就從江念爾身上挪開,平靜地開口:“來開會。”

李佳霖松了口氣,拽著江念爾趕緊進辦公室。

蕭卉卉已經在裏面等著了,今天這個會議由她來主持。

“先說第一件事。”蕭卉卉放下手裏的資料,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江念爾身上,“前幾天我在群裏發的公益募捐活動,我們診所裏有三位員工參與了。”

也就是說——還有一位沒有捐款。

就是江念爾。

完全把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的江念爾渾身一震,擡頭看向蕭卉卉。

“捐款這種事,全憑自願,量力而為,但我還是想要重申一下這次活動面臨的巨大困難。”蕭卉卉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容,“這次公益援助行動的主要發起人是我們診所穆深博士,近海市動物救助站是協助方。我們診所是半公益性質的,幾乎沒有收益,海大動物醫學系也給不了多少資金支持。眾所周知,動物援助行動中要準備大量的藥物、設備,還有其他人力、物力,如果碰上狗販子、虐貓人士,還要做好長期搏鬥的準備,做這些準備的錢哪兒來?只能靠大家捐助一點愛心,促成這次行動。”

頓了頓,蕭卉卉接著道:“這次捐款公開、透明,每一分錢的去向後期都會由我詳細地出示一份報告。捐款人根本不用擔心自己的錢會被挪用,因為捐來的錢可能根本就不夠撐一周的。”

這些話都是說給江念爾聽的,她完全明白。

蕭卉卉雙手抱在胸前,最後才將目光重新落到江念爾身上,溫柔地問:“念念,你不幫個忙嗎?”

“蕭卉卉。”穆深突然出聲,好像在警告她。

蕭卉卉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捐款是量力而為,不會強求。只是我覺得診所各位是自己人,更應該同心協力,共同渡過難關……”

“全憑自願?量力而為?”江念爾打斷她,重覆這兩個詞。

“對。”

“好。”江念爾點點頭,幹脆地說,“那我不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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