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送走的不止是爆竹聲

關燈
那天之後, 兩人之間的氣氛好像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他們不約而同的跟自己犯起了別扭。

本來不分彼此的關系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碰到了一樣,變得微妙覆雜。

程熠心裏有鬼,他自己心裏明白, 所以盡管對這些改變是有些不自在, 但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麽更沒有多問什麽。

換一種更恰當的說法, 是他不敢多問什麽。

多言多錯, 有時候話多說幾句, 就容易暴露一些說不出來的東西。

對於他們兩人現在的這種不冷不熱的相處距離, 其實他也是松了口氣的,因為這至少能給自己一個獨自思考的空間。

思考以後該用什麽樣的態度對方珩知, 思考以後該怎麽處理這份小心思。

於是, 他自然而然的就忽略了“為什麽方珩知也變得奇怪了”這個問題。

兩人的變化自覺無聲無息,也自認瞞天過海, 但其實明顯到很多人都看出來了。

九班的同學都在懷疑這兩位神是不是在鬧別扭,不是因為別的, 就因為這倆人原本在班裏的存在感都是max級別, 但最近卻好像隱隱有“退休”的趨勢,變得悶不吭聲裝起了小透明。

就連紀向白都頻繁的在班級和辦公室之間來回走動, 他不好多問, 也怕真出什麽意外。

但就在這樣明顯詭異的氛圍中,各懷心思的兩位當事人硬是能充當睜眼瞎,啥也看不見。

兩眼一抹黑,各自沈浸在各自的小世界裏,對此一切視若無睹, 跟絕緣體似的。

直到隔壁樓的杜茂實在是壓不住心裏瘋狂上漲的好奇了。

在期中考試成績發出的那一天晚上, 把程熠約了出來吃宵夜。

“熠哥, 你真的是神啊!十四中一年以後的光榮榜上這已經要給你預留個位置了啊!”杜茂看著“十四中高二下學期期中檢測成績總排名”, 忍不住嘖嘖稱奇。

程熠顯然心情也不錯,難得謙虛了會兒:“哪裏哪裏,還需要努力。”

杜茂樂了,說:“您跟我擱這兒凡爾賽呢?”

程熠一邊笑,一邊舉起手裏的啤酒,在他面前的易拉罐上碰了一下:“你這次考得不是也不錯?”

杜茂第一次進入年級前120,雖然不是很出色的成績,也沒有達到高考的本科線,但對比以前來說,已經是一個不小的進步了。

“唉,單看吧是不錯,但是這跟你比起來不是太不入眼了?”杜茂感慨,“這可是年級第二十二名啊!”

年級第二十二名,已經能被年級組列為重點班的優秀培養對象了。

十四中這個學校整體成績很差,學生在這所學校的文化成績排不到前五十名,那大概率,走純文化路線本科是沒有希望的。

所以這所學校的大多數學生都會選擇藝考這條路,雖然這條路也不輕松,但起碼對文化要求不高,未來有那麽一點點的盼頭,不至於是一片黑暗。

至於剩下來的文化生,要麽是成績還不錯的,要麽就是家裏條件不是很好走不起藝考這條路的,兩極分化嚴重,學校拼拼湊湊,才勉強湊出了一個重點班。

但偏偏重點生裏最重點的那一個跑去學了美術,剩下的前四十九名,竟然有十三個人都是藝術生。

這其實也不能怪學生,學校整體成績實在是不太好,就算是前五十名,走純文化能上本科的概率也不是非常高,很多前五十名就選擇了藝考,把“上本科”這件小概率的事情變成了大概率。

程熠喝了一口啤酒,滿足的嘆了口氣:“爽。我這也是巧合,還不確定下次能不能考這麽高。”

他不是謙虛,實在是確確實實有運氣成分在裏,這次物理竟然破天荒的拿了年級第二,考了81分。

年級第一自然還是他那個同桌,97分。

想起方珩知,他就恍惚了一下。

距離那天兩人從洗浴中心各回各家,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了。

他跟方珩知已經快一個多星期沒有一起玩過了。

這不到十天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說實話,程熠這每一天都過得感覺缺了點什麽一樣。

明明那人就坐在身邊,他們一起相處的時間甚至是超過了十二個小時;明明他們還是一樣的一起吃飯一起討論學習,和以往並沒有什麽區別;明明……

明明一切都沒怎麽變,卻讓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這就是有學神buff加成的幸運嗎?”他楞神的空檔,杜茂已經羨慕的自說自話起來了,“我要是有這麽個同桌跟我關系這麽好,我做夢都能笑醒!”

程熠回過神,也彎了彎眼睛:“那你還是做夢來得實際點。”

“操!哥我有沒有給你說過你這人潑冷水的能力真的是一絕!”杜茂憤憤地指責他,但等一口酒下肚,他又換了副表情,賊兮兮的把座椅挪過來了點距離,八卦道,“哎哥,你和學神最近是不是鬧矛盾了?”

程熠烤串的手一頓,半天沒回話。

等到手裏的羊肉串不停冒煙,他才把串翻了個面,那一面已經有些糊了。

他隨手把這串羊肉拿了下來:“為什麽這麽問?”

“這哪兒還有為什麽啊?這麽感覺就這麽問了唄。”杜茂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程熠“嘖”了一聲,換了個說法:“那為什麽這麽感覺?我們不挺好的?”

杜茂用一種“你把我當傻逼嗎”的眼神哀怨地看著他:“靠,全世界都看出來了,你還問我怎麽看出來的?”

程熠一楞,顯然沒想到這個“看出來”的範圍已經波及得這麽遠了。

杜茂嘆氣:“你倆之前那都快成連體嬰了,你跟我聊天也是十句話不離‘方珩知’這三個字,最近一段時間這三個字出現的概率都少得可憐了,你還問我怎麽看出來的?”

程熠失笑:“他又不是我的誰,少提兩句就是鬧矛盾了啊?”

杜茂哼哼兩聲:“你不懂這種感覺……哎喲你就說是不是吧!”

程熠收了笑容,面上露了點無奈:“不算是吧。”

杜茂:“……您擱我這打啞謎呢?”

程熠拿起兩串新的羊肉放在了燒烤爐上,這次用心了很多。

“其實這件事它主要責任在我。”

杜茂迷茫了一瞬間:“啊?”

程熠目不轉睛盯著羊肉串,但其實手心已經在冒汗了。

“我前段時間發現,我不是很想跟方珩知做朋友了。”

杜茂懵了,顯然是沒想到是這麽一個回答。

在他看來,方珩知對程熠確實是實打實好的。

盡心盡力輔導功課,還在業餘時間幫忙處理他家裏的瑣事。

那幾次送程木桐來他家的車他看得明明白白,也在心裏了然,姓方的是真對他熠哥這個朋友上心了的。

杜茂自認自己如果有對方這個條件,可能也做不到對兄弟這麽上心。

不是他不在意程熠,實在是有時候真的想不起來。

高中生隔個班都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一樣,杜茂平時也有自己的煩心事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承認並不能經常在這種事情上關註程熠並不動聲色的給予幫助。

他有時候甚至覺得,方珩知對他熠哥做的這些都快超出“朋友”這個界限了。

但現在,就在杜茂默許“程熠最好的朋友”這個地位正在逐漸被搶走這件事的時候,程熠忽然告訴他,不想跟方珩知做朋友了。

杜茂就有點不知所以然,甚至有點可憐方珩知,他感覺他熠哥這行為真的是有點渣。

但他是個偏心的,那種偏心從南極偏到北極的,即便是朋友很渣,他也不好直接指責朋友。

於是他在心裏咕噥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小聲道:“那、那不想處,就、就算了……”

“我發現我其實有點饞他身子。”程熠頹然地嘆口氣,打斷了他的結巴,“我好像性取向不太大眾化。”

杜茂:“……”

他還保持著“唄”字的口型,在聽完程熠這句話後,久久沒有變形,也沒有出聲。

程熠說完後,也沒轉頭去看這個死黨。

說實話,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坦白自己這不太能坦然宣傳之於口的小心思,他也是緊張的。

雖然平時嘴上嫌棄,但杜茂在他心裏確實占著很大的分量。

這位相處多年的好久能不能接受他的與眾不同,他很在意。

盡管接不接受都無法改變他的情況。

好在,杜茂在短暫的沈默後,只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的尖叫,並沒有發表什麽歧視言論。

“我操!!!!!你他媽……不是,你、你怎麽能……”杜茂感覺自己的san值已經快要亂碼了,他變得都語無倫次了,“這麽會這樣??!!”

他現在心裏飄著的彈幕全都是:我他媽讓出了我的地位,但結果你告訴我,我倆根本就不是一個競爭項目的???

程熠被他這模樣逗樂了,原本還有點緊張的心情徹底放松下來,懶洋洋往椅子背上一靠,把他面前的空酒易拉罐撤走,換上了一罐剛打開的可樂:“別激動,來,喝點飲料,緩緩。”

彈幕杜茂看他的眼神非常覆雜。

明明你才是當事人,為什麽現在這場景像是我攤上事兒一樣?

他魂不守舍的拿起可樂,咕咚咕咚幹了半罐下去,才找回點神志。

手指捏緊易拉罐的罐身,他神色正了正:“你認真的?”

程熠苦笑一聲:“我也想是假的。”

當初發現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其實是很坦然的。

甚至沒怎麽驚訝沒怎麽排斥的就接受了。

但隨著跟方珩知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他們的關系越來越好,這份坦然也變得慌亂了起來。

就像是病愈後突然的後遺癥,一樣一樣突然猝不及防的冒了出來,在他心上戳下一個一個小孔。

他在方珩知面前開始變得膽小,害怕被發現,害怕自己哪裏不自然,害怕被發現後面對厭惡的眼神……

同性戀並不是個被大社會包容的群體,他不敢說自己非常了解方珩知,也不敢百分百保證方珩知會接受這樣的群體。

他們原本就該做好被大眾所不容的準備,程熠原本對外人的看法也並不在意,但壞就壞在,方珩知不是外人。

甚至還是當事人,他不得不在意。

每次跟方珩知獨處的時候,他都會有點微妙的不自在,這份不自在在出現的時候並不會影響他,但是等到後來回想起來,他又會感到難受。

方珩知對他放出的善意他一清二楚,因此,他總是偶爾會被愧疚淹沒整個大腦。

大概就是“你把我當兄弟,我卻想睡你”的這份心理。

見他神情不作假,杜茂也是真信了,他熠哥真的沒有跟他開玩笑。

手中的串串瞬間就不香了,他坐在椅子上,腰背彎了些。

燒烤爐上的煙逐漸稀薄,火上烤的串串也被程熠拿下來分裝到了兩人面前的盤子裏。

“快吃吧。”程熠說,“涼了會腥。”

杜茂麻木的拿起一串簽,一口擼下了整串肉。

他機械性進食,咽下去後才出聲:“那你打算怎麽辦?”

藏著掖著,還是找機會說出來?

程熠小口小口咬著肉,顯得心不在焉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意思就是先藏著掖著,除非被發現否則絕不說出來。

杜茂張了張嘴,然後直接笑了出來。

對上面前好友疑問的目光,他失笑搖搖頭:“熠哥,你充分的向我證明了一句網抑雲名言。”

程熠:“啊?”

杜茂咳了一聲,故作憂傷的拿起可樂,放在唇邊抿了一口:“在愛情裏,我們都逐漸迷失了自己……”

程熠:“……”

他被酸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有病?”

杜茂也被自己惡心的渾身一哆嗦,放下可樂後搓了好半天胳膊。

被他這麽一插科打諢,程熠也沒那麽神經緊繃了,啤酒遲來的一點點微乎其微的醉意,在下一陣晚風吹來的時候一下子就變得明顯了起來。

他懶洋洋的瞇起眼睛。

杜茂看著他,忽然嘆了一聲:“哥,你這臉,要成為不知道多少姑娘心中的遺憾了。”

程熠一哂:“謝謝,你可以誇得直接一點。”

杜茂伸開四肢,伸了個懶腰:“真不試試?”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什麽意思。

程熠垂下眸子,不說話。

杜茂也沒打破砂鍋問到底,拍拍他肩膀:“所以我說,這不像你。”

他熠哥以前哪兒像這樣磨磨唧唧猶猶豫豫的啊!

以前那可真是太爺們了!這要是個姑娘,他哥肯定就沖了!

但這事兒還是要看當事人,不身處其中的第三者是無法完全體會到的,這點杜茂心裏明白。

他在程熠肩膀上胡亂搓了搓,起身準備去結賬。

程熠想攔著他:“我請……”

杜茂揮手,示意他坐下,徑直去結了賬。

程熠無奈坐了回去,很輕的笑了一聲。

所以說,杜茂在他心裏分量確實是不輕。

這短短一會兒的時間,就被對方說的有點心動了。

又或者說,是被對方激起了心底很深很深的某處,那微妙潛在的不甘心和沖動。

燒烤攤離兩人的家都不算遠,但恰好是在反方向,結完賬,他們就該兵分兩路了。

臨走前,杜茂忽然喊住了已經轉身的程熠。

程熠回過頭。

杜茂雙手抄兜,看不出來有沒有醉。

但能聽到他的聲音是很清醒的:“哥,你做什麽,我都無條件支持。”

程熠默然片刻,低頭笑了。

半晌,他擡起頭,輕松而又鄭重的說道:“謝謝。”

新年已經過去了很久,送走的不只是爆竹聲,還有風裏的寒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竟然趕上了!

這章是過渡一下下的,字數不多,明天會接著更!

愛大家,比心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