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透明液體還在不斷上升，很快漫到了傑森的手邊。

除了那種涼滑的果凍一般的細膩觸感外，傑森暫時還沒感到刺激反應。

那些物質很奇特，它們像是只在床邊附近延伸，沒有流得哪裏都是，浸入液體裏的衣服甚至沒有那種被打濕過的感覺。

傑森差不多能確定這些液體不是現代醫學的產物——如果它們真的有能幫助傷口愈合能力的話。

早在他在桌子上看到那些艾彌絲留給他的標有使用方法的小發明的時候，傑森就意識到了艾彌絲的來歷不太尋常。

艾彌絲的認知方式，她所擁有的技術和能力……都與普通的人有一定的差異。他總有種錯覺，就仿佛她不是接受這個世界的觀念長大的一樣。

她到底是什麽人，又是從哪裏來的。

……她這次又準備去哪？

他看著在一旁忙碌的艾彌絲，她是打算離開了吧，才在這麽倉促的時間提出要給他治療。

他們相處的時間不算短，但傑森一直沒有追問過她的來歷，他那時以為他們不會有多麽深的交集，而他也不想聽到沒有意義的編造的故事。但這會兒他覺得他對她了解得實在太少，他是說……他不想表現得像一個討糖吃的小孩子，她也從沒要求過他什麽事，但是如果她離開的話，他還會有機會見到她嗎？

但就在他幾次猶豫想要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他的左頰突然被一個溫軟的指尖碰了下。

黑發少年冷硬的面龐上，那個被烙印在臉頰上的‘J’字註定跟隨他餘下來的生命，就像一道恥辱，讓他在遭到凝視都會感到在灼燒一樣難以忍耐，更何況被觸摸到了。

傑森眼光一沈，反射性地擡眼瞪了她一下，想躲開她的手。

但當他看到因他瞪去的那一眼而顯然楞了一下的艾彌絲，他又艱難地壓下了自己受了應激一樣的肢體。一部分治療液這時已經沒過了他的手邊，傑森同時也註意到她手心裏有一縷銀白色的液體。

治療……他喉間咕噥了兩下，這是治療，你清楚的不是嗎。

你嚇到她了，你想幹什麽。

他最終沒有別開腦袋，讓垂下來的黑發掩去剛才的兇狠的目光。

傑森視線移去了一旁沒再看她，“抱歉，我剛才……”

“對不起傑森，我應該告訴你一下再動手的，但是，但是……那些痕跡代表不了什麽。”艾彌絲語氣裏帶著鄭重，她看著他：“我覺得你不管怎樣都很漂亮，真的。”

傑森：“…………”

雖然他聽出了她是想說點什麽安慰他，但如果安慰人這種事也是一種課程，那她估計永遠及格不了了。

——漂亮是這麽用的嗎？？？

覆雜的情緒在胸膛間輾轉而過，傑森有些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沒容他有時間想太多，漸漸的，銀色的融液已經沒過了他的腦袋，將他全部包裹。

傑森身體僵了一下，全身被淹沒的那一瞬間，他再也感受不到半分輕松。

張開口都成了一件困難的事。

不是因為無法呼吸，而是——

“不……”傑森嘴中溢出一絲低顫。

他早就想過治療的過程少不了疼痛的反應，也做過了心理準備，他以為他早已對疼痛有了足夠的忍耐程度……但身體突然被某種過於強大的能量所充斥，驟然間的失控感讓傑森感到失去了控制一般。

他感到意識都快要被抽離，恍惚之間只能看到那些在眼前閃爍的銀色物質。

那不是液體……而是一種能量體？

在那股像有無盡生命力一樣磅礴能量的簇擁下，他的皮膚…皮膚到骨髓都像是在溶解一樣不斷傳來密密麻麻的痛感。

痛……那當然很疼。但更糟糕的是，他仿佛在下墜，他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掉入了熔漿還是深海，可熔巖和海水都會托他一把，他身下卻只有一片虛無。那種失重感讓他想要抓住點什麽都不能。

不……他覺得他……

傑森試圖把所有的註意力集中在身上那些腐蝕感上，只有感受到些真實的痛意才能保持點清醒，才能有力氣咽下喉嚨裏的嗚咽。

“傑森。”但這時，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如同抓住了一塊浮木，他下意識地緊緊反握住了她。

溫軟的指腹按按在他的下唇，讓他放松緊咬的、以至於口腔什麽時候被咬破出鮮血都沒留意到的牙齒，“不需要忍耐，如果感到疼的話可以叫出聲。”

“艾彌絲……”他聽到自己跟在嘶叫一樣的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在這裏。”艾彌絲忙道。

傑森握了握掌心裏的手，是的，她還在，她一直都在……

大概是總算抓住了點什麽給了他力氣，讓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無所適從。

“我沒事，”冷汗爬滿額頭，傑森覺得他的嗓音都在顫抖，但卻沒再讓自己溢出多餘的音節。他習慣了將疼痛咽下，哪怕在她面前他不需要這麽做，這份倔強讓他顯得有些蠢。

但……為了不讓嘴邊的手指橫在他的齒間，提出給他咬著借力。

傑森用剩餘不多的力氣努力地擡了下下顎，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為主動，“……可以繼續了嗎？”

艾彌絲張了張口，她知道他現在一定不輕松，與人類一直在研究的某些‘再生’項目不同，她的那些能量液體沒法直接幫生命修覆或者塑造身體組織。

……而是在吞噬壞死的組織，讓它們重新生長。

但她現在沒法浪費時間下去，每多一秒對他來說煎熬。艾彌絲靠近了他身邊，黑發垂落在他身旁，她的手指輕輕按在男孩的脊背上，那些需要糾正的部位又在她腦海中閃過了一遍。

“很快就會好了，”她說，“傑森，你會像以前一樣，可以自由地奔跑和飛翔……”

傑森嘴角扯了一下。

奔跑，飛翔……

期待嗎？如果說為即將到來的‘治愈’沒所期待是不可能的。

她之前就曾和他提起過他會好起來的，那時他還對她的話抱持過質疑，但是希望……早就被他丟去不知哪裏的東西，到現在為止，她已經給予了他不知多少次了。

他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那些翻湧的力量前赴後繼地湧往傷口處；他感到肌肉被撕扯過，但黏連的痛楚過後，那些退化的肌肉組織仿佛不曾在他身體上出現過。

他在……愈合？

傑森想盡量讓自己保持著清醒，但活躍的能量還在不斷地滾動，當神經對於痛楚的承受到達極限的時候，他中途似乎還是昏過去了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溫軟的手心覆上了他的額頭。

視線聚焦，傑森看到了面前帶了些倦意的幹凈眼瞳。

“一切還算順利，”見他清醒，艾彌絲向他揚起一個安撫的微笑，“感覺怎麽樣，如果困的話，現在你可以睡一會兒了。”

傑森感到很困，從未有過的困倦，他的胳膊無法擡起，連努力維持清醒都是一樣困難。

但是如果這麽睡著的話，醒來估計就見不到她了。

傑森嘗試著找回了聲音，沙啞的嗓音都像是被汗水浸透了。他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你還會回來嗎？”

艾彌絲有點驚訝。

啊……她都沒提要出去的事，他是怎麽知道她要出去的。

“我等會兒要出門一趟……”她說。聽出傑森想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她想說不會很久，說不定等他醒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回來了。

但一場戰爭會演變成什麽樣她也不能確定，她沒法準確說清是在今天晚上，還是很久之後。也正是那份不確定和一直圍繞著她的那份不安感，才讓她提前了很多向他提出治療的事。

“我不確定回來的時間，”艾彌絲不想給他沒有保證的承諾，“但是我會回來的，盡早回來…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會回來找你一次。”

“是嗎。”那你要記得說了什麽。

“嗯。睡一覺吧，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然後，記得好好長大。”

“如果我以後變得與你想象中不一樣呢？”

那介於清醒與困頓之間的眼瞳一直在看她，他像是想等到她的回答。

冰藍的眼瞳之下始終透著一抹光亮，那份仿佛永不熄滅的光亮，艾彌絲在他眼中見到過許多次，第一次是在他們最初遇到的那個晚上。

艾彌絲又想起了她在那個空無一人的星球看到的那株綠植，如果是傑森的話，也會一樣吧……即便在一片荒蕪寂靜的世界裏，環境再怎麽糟糕，也能一往無前地努力生長一樣。

艾彌絲摸了摸他的腦袋，“你不需要成長成誰想要的樣子，你只需要成為你想要的樣子就可以了。”

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這樣嗎。

傑森嘴角輕輕扯了一下，他沒能與她說再見，即將迎來新生的軀體已經將他帶入睡夢之中。

艾彌絲看著他陷入沈睡，起身拉上了房間裏的窗簾，做個好夢吧。

天色已亮起了一半。

而這時，那道原本她以為還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的異星種族的波動再次在世界間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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