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黃昏並不刺眼。下午還下了陣小雨，空中布著幾片未散的陰雲，但仍有幾縷微光透過雲層落下，從半敞的玻璃窗往外能看到天際一片朦朧的灰藍色。

暮色漸沈，濕潤溫和的夜風輕拂。

傑森坐在沙發上不知道看了窗外多久，手中的書壓得他脆弱的指節有幾分酸沈的時候，他這才收回了視線。

耳邊又傳來一陣嗡嗡的耳鳴，但時間不算長，而這次，他沒再因感官失調出現煩躁和不安的情緒。

……那或許是因為他這會兒的心情是平靜的。

沒過多久，漸漸進入夜色的城市間空曠的白噪音，以及……沙發另一頭蜷著那個柔軟的身影翻動書頁的聲響又傳入他的耳朵。

他以為他早就不再能忍受安靜——刺耳的笑聲與血淋淋的記憶碎片總在他稍有片刻放松的間隙鉆入他的腦海。

但是……

平靜。這個他以為在接下來的生活裏跟他毫無關聯的詞，卻像在這樣一個傍晚又來到他身邊了。

他沒想到有一人呆在他身邊只是陪他看上會兒書。

“上帝為阻止人類合力建起通往天堂的高塔，於是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之間無法溝通，建造通天塔的計劃因此失敗……”

沙發另一頭的女孩兒幹凈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她手裏抱著她之前買來的那本紅色封皮的《巴別塔》，聲音裏似有幾分困惑，像是在發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那些說相同語言的人類，再生出合力建起來一座高塔的決定呢？”

停了一會兒，書後揚起的腦袋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傑森確定她是在問他了。

他的嘴角扯了下。

那就讓剩下的人互相猜疑、嫉妒，再也沒有合作的可能，或者直接送到他們面前一場洪水，一勞永逸。辦法多得是不是嗎？

但傑森沒告訴她那些亂糟糟的想法。

半靠在沙發上的青年胸膛微微起伏，他最終說的是，“上帝可能以為被分裂的人類不再有那份讓他擔憂的力量。”

那女孩兒……他是說艾彌絲，她看上去什麽都懂得，知識量遠超正常人，可隨著日常交流的增多，他發覺她的觀念和多數人有著不小的差別。

……他不是在指她缺乏生活常識，好吧，她的確有那麽點缺少，不然也不會幹出把帶錫紙的食物拿去微波爐加熱這種事。

他是說，有時他覺得她像個在學習正確與錯誤的孩子，如果他告訴了她某些錯誤的觀念，在沒被糾正她之前她說不定會當真——盡管她清冷的性格讓她不會輕易表現出來。

傑森看到艾彌絲眨了下眼，‘噢’了一聲，若有所思一樣又重新鉆回了書後。

……他在想什麽，她又不是完全沒有判斷力，她聽了又不一定會做，那他在擔心什麽？

傑森的視線重新落回了手裏的《宇宙史》，她下班的時候見了他手裏的書，曾問了一句他為什麽在看那本書，傑森一時沒答得出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挑了那本，或許只是讓自己看上去有點事情做。他的精力沒法很好的集中，跑神的時間遠比他能看的下去的東西多。

她也沒再追問。

收拾完房間後，她就蜷入沙發的另一側陪著他看起了書。

再次吸引傑森註意力的是塑料包裝袋被撕開的響動，從袋子裏發出的沙沙的響動，他猜那是一包巧克力豆。

果然，濃郁的巧克力香隨著袋子的開封散了出來。

她似乎很喜歡甜食，除卻生活用品之外，傑森見她最常買的是各種各樣的甜品，但她通常不會買的太多，因為……

艾彌絲倒出了一些後，把袋子遞給了他，“要吃嗎？”

傑森望了她一眼。

……因為她買的東西大多會分給他，但他現在還不能吃太多這樣的食物。

傑森接了過來。

那袋巧克力就像是小孩子吃的東西，紅黃藍綠的彩色糖衣，裏面是巧克力沙，味道估計相當甜膩，能讓牙齒發軟。他小學之後就不再吃……好吧，他沒上過小學，他小時候也沒有吃過這樣的糖果。

傑森放了一顆在嘴裏，跟想象中一樣的甜。

甜得過分了。

他把那塊巧克力糖趕去了牙齒之間，想要咬開，可他看了一眼那個改為了趴在沙發上看書的女孩兒，又決定嘗試一下她怎麽忍這種甜味到最後的。

幹凈溫暖的出租房內可以聞得到奶油湯的香味，那是艾彌絲詢問了晚餐吃什麽之後嘗試著做的。

傑森的視線晃神了一會兒。

簡直像一場夢境對吧。

他就像是在活著。

沙發上的女孩兒聽到定時器的響動，起身跑去廚房。

傑森覺得他剛才好像忘了點兒什麽東西，他忘了什麽？

等艾彌絲端著奶油湯出來的時候，他才想到……對了，她的生活技能一半都是靠搜索引擎完成的。

她剛才做湯的時候也是在百科裏現學的嗎？

但傑森看到湯的顏色是正常的乳白色的，氣味也是正常的柔滑。她學習能力似乎很強，看上去沒有做壞掉。

“嘗嘗看怎麽樣？”艾彌絲遞給了他一碗。

傑森喝了一口。

……他覺得自己有點想念剛才的糖果了。

傑森艱難地將湯咽下，他捂住了嘴，思考該怎麽樣告訴她以後他來做飯就好了。

“為什麽有點苦？”艾彌絲也嘗了一口，問完她又嘗了一遍，她神色驚異地問道，“這湯不該是甜的嗎！？”

傑森怎麽會知道？把鹽當糖放也不會是這個味道啊。

他不想質疑她學東西的速度，但對於這種情況，他只能說：“下次你買東西，我來做飯就好了。”

艾彌絲趕緊拿出一包扭扭糖補救，她抽出了一根給他，想讓他緩解一下舌頭上的苦味。

傑森看也沒看地接過，但……吃到一半他才看到了手裏那半截黑色的彩虹糖。

原本發苦的舌根逐漸感受到了跟吃了香料一樣古怪的味道，傑森表情裏透著麻木，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再咽下去了。

……下次再遇到賣你黑甘草味的彩虹糖的人，告訴我是誰，讓我把他幹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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