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惡意

關燈
這片竹林應該存在很久了,仰頭看過去,頂端的竹葉低垂下來,遮住了上方的一片天空,竹林裏的光線顯得有些暗沈。陸遲踩在厚厚的落葉上,靴底與落葉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謝嵐南聽到聲響後仍在繼續手上的動作,沒有回過頭來。

陸遲在他面前站定,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吸了一口涼氣,聲音有些發顫:“你、你在做什麽?”

謝嵐南抓著手裏那一團看不出形狀的肉塊擡頭,他的眼睛變成了徹底的紅色,幽幽的,像一塊瑰麗的紅翡。

“我以前常常在想,人心是什麽模樣的,現在看來,無非就是一堆肉罷了。”他笑起來,眉眼妖冶。

陸遲扣住他的手腕,內息紊亂,真氣在經脈裏橫沖直撞地游走。

“你走火入魔了。”

青玉的屍體已經看不出是個人形了,被謝嵐南肢解七零八碎。他丟下手裏的肉塊,雙手血淋淋的,他似乎聽不太懂陸遲的話,瞇著眼想了好一會兒,才說:“走火入魔,可能吧。”

謝嵐南蹲下來,少年單薄的身子縮在一起,有種羸弱的姿態。

“師父為什麽不走呢?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我這幅模樣,你離開了也沒辦法抓到你。”

陸遲冷著臉,在他背後的穴位一點:“平心、靜氣!”

謝嵐南仍在自顧自的說話:“不過如果師父離開了,也無處可去。”他低低地笑出聲,“我扮成你的模樣破開太念宗的守山大陣,將西澤的軍隊引進來,你的師兄師侄恐怕現在還恨著你。”

他抓住陸遲的手,笑得越來越瘋狂。

“師父,除了我這,你無處可去。”

陸遲不吭聲,手指還按著他的穴道,一絲一絲平和的真氣從他指尖傳到謝嵐南體內。他被謝嵐南下了沈香散,可最近他卻能感受到內力在一點一點恢覆,到現在,已有一二成左右。他領著自己的真氣,想疏導謝嵐南體內紊亂的氣息,可謝嵐南的氣息太□□了,短短幾息之間,陸遲已汗流浹背。

“師父,我會氣息逆亂而死吧。”謝嵐南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笑容都收了回去,只有眼尾還揚著。

陸遲已經沒有力氣回他的話。

“可是我死了,師父就會被人搶走,那樣我會很嫉妒很嫉妒。”這一句話近乎是呢喃。

日頭漸漸西沈,晚霞鋪滿半邊天空,偶有風襲來,吹得竹葉沙沙作響。陸遲背著已經昏過去的謝嵐南,跋涉了半裏地,終於找到一戶農家借宿。這戶人家單純質樸,熱情好客,見陸遲孤身一人背著生死不知的謝嵐南,忙把一間屋子收拾出來,供他們住宿。

農戶貼心地送來飯菜,都是農家常見的菜肴,卻做得十分精致可口,可陸遲連動一動筷子的力氣也沒有。他用了全部的內力為謝嵐南疏導真氣,再將他背到這兒,早已精疲力竭。

陸遲擡眼看了看在床上昏睡的謝嵐南,自嘲道:我該是欠你的。

即使被他暗算利用,見他落難也舍不得放下不管。

燭芯上的火苗跳躍了一下,一聲噗呲的輕響後,燭芯折斷,火苗也被熄滅。屋子裏靜悄悄的,唯有兩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倒是相得益彰。

陸遲終於也撐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再次醒來時聽到有人有稚嫩的童音輕聲輕氣地喚他俠士,陸遲睜開眼,見一不過五六歲的小童仰著頭看他。他記起來,這小童是這戶農家的小兒子。

小童一點也怕生,見他醒來,歡歡喜喜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爹娘讓我來請俠士去吃飯。”說完,他探頭探腦地往陸遲身後看去,謝嵐南安然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緩。小童聲音不由自主輕了許多,小聲地問了一句:“那位俠士還沒醒來嗎?”

“那位俠士受了很重的傷,要療養許久才能醒過來。”

“是因為打壞人才受傷的嗎?”

陸遲蹲下來,溫柔地拍了拍小童腦後的小髻:“不是說要帶我去吃飯嗎?”

“啊,對!”小童反應過來,小跑著推開門,在前面帶路。

今天該向這戶農家辭別了,他們兩個是江湖中人,尤其是謝嵐南,來自瀝矖宮。看今日謝嵐南和青玉交手,謝嵐南怕是在瀝矖宮活得不甚容易。若是再住下去,陸遲擔心給人家惹上麻煩。這樣想著,他才出門,便聽到周圍有熙熙攘攘的聲音,嘈雜的很。農戶顯然也聽到這聲音,推開門走出來,在院外張望了兩下。

待看得分明了,他搖搖頭,嘆道:“又來征兵了。”

陸遲也隨著農戶走到院門處,他目力極好,見到好幾個穿著官府人員在走動。

“最近征兵征得很勤?”

“北烏與西澤最近天天打仗,這兒離邊疆不遠,士兵不夠了就往我們這兒征,可不是三天兩頭來征一回。我的大兒子前幾個月就被征走了。”或許是想到遠在戰場的兒子,農戶顯得憂思重重,“現在只盼著我兒安康,這仗快些打完吧。”

陸遲:“聽聞現在領兵出征太傅大人有將才,前線也打了不少勝仗,想來總有凱旋歸來、天下太平的一天。”

“但願如此。”

正說著話,旁邊的屋子傳來極大的動作,像是有什麽東西摔在地上,離屋子最近的小童率先蹦蹦跳跳地跑進去。陸遲隨後進來,看到謝嵐南一手掐著小童的脖子,小童臉漲得通紅,手腳胡亂搖晃著,卻是發不出聲來。

“放他下來!”陸遲冷著臉喊了一聲。

謝嵐南見到陸遲,自然地露出一個笑來,他松開手,笑意盈盈地叫了一聲師父。

陸遲接住小童,趕緊檢查了一遍,索性只是被掐了脖子,其餘的並無大礙。小童卻被嚇壞了,撲到農戶的懷裏,不住地哭。陸遲起身向農戶致歉:“我徒才醒過來,想是神智還不清醒,錯將令郎當成他人才下手,並無惡意。”

農戶雖然寬厚,但兒子差點被人活活掐死,心裏總是有幾分怨言的,他才想說道兩句,擡頭卻撞上了謝嵐南的眼。謝嵐南的眼上揚著,是微笑的模樣,看他的時候那笑卻像是摻了濃重的惡意,瞧得人心下發寒。到嘴邊的話被農戶硬生生地給吞下去,他胡亂地應了兩句,就抱著孩子出去。

不要招惹那個人,農戶腦中只有這個想法。

“我還以為師父會把我丟下。”謝嵐南坐在床上,笑容無害地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