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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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的偏僻角落，於曼麗穿著一身水色的旗袍，明臺一身白色的西裝，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坐在背靠背的長椅上。
“科長說了，我以後就是小組的報務員，負責上傳下達總局的命令。這是總局發來的電文。”
明臺點點頭，可心中仍有疑惑：“鋤奸目標是誰啊？沒說嗎？”
於曼麗看著明臺，經過了特訓班和任務的磨礪之後的明臺變得比以前更加堅韌，眼神更加堅定可同時還是那麽清澈，叫於曼麗幾乎要忍不住說出那個名字。
但是於曼麗想起了柏寧的話，不能說，那會害死他！
“沒有。聽說黑鴉做事十分謹慎，電文裏只讓我們通過一個死信箱和他聯系，任務的具體他會放在那裏。”
明臺不知為何，總覺得於曼麗今天有些奇怪，目送於曼麗離開後，他獨自坐了一會兒。
明臺覺得這道鋤奸命令下的多少有些奇怪，為何直接跳過柏寧給自己下達任務呢？
而鋤奸的目標到底是誰，能讓這個黑鴉如此謹慎，不肯提前告知？
時間轉眼就到了行動的前一天。
明臺有些神情恍然的走在路上，他剛剛從死信箱處取得了明天屬於毒蠍小組的行動計劃。
明天上午在周佛海公館，舉行重要的新政府金融會議，參會成員中有汪偽的諸多金融高層人士。
會議下午兩點結束，而明臺他們的任務，就是在梧桐路回汪偽政府辦公廳的這條路上阻擊一輛車牌號為「國19949」的福特車，配合黑鴉的狙擊行動。
而那輛福特車，明臺認得，那是他大哥明樓的車。是了，偽政府的金融高層，他大哥可不就是？
原來，原來要鋤奸的人竟然是他大哥，他似乎知道了於曼麗那天異樣的情緒是為什麽了。
她看來接到電文時就知道了，只是卻沒告訴他，不知道是自作主張還是聽了什麽人的命令。
如果是自作主張，明臺可以理解她，於曼麗不想讓他知道這個這雷霆一般、晴空霹靂的命令。如果不是，那會是誰讓她隱瞞？柏寧？黑鴉？還是……毒蛇？
“明臺……”
一個聲音叫住了明臺，他擡頭去看，是於曼麗，她站在不遠處，然後朝他走過來，“明臺，任務拿到了嗎？”
明臺一言不發的看著於曼麗，於曼麗起初還能與他對視。但漸漸的她感覺心跳加快，於曼麗在一剎那間明白，明臺知道了……
“明臺，你……”
“你知道的對嗎？”明臺聲音很輕的問。
於曼麗努力的穩住自己的情緒：“我……我……”
“呵……”明臺笑了一聲，“他們可真不近人情。”
於曼麗低低的說了一句：“你以為，軍統有多少人有人情味兒嗎？”
明臺沈默著。
忽然，於曼麗拉住明臺的手說：“我們逃吧，明臺。”
明臺驚愕的看著於曼麗。
“我們逃吧。”於曼麗有些激動，“我們手上有現金，足夠我們逃亡的路費，我們去香港、去法國、去美國。哪裏可以藏得住我們，我們就去哪裏，我們改名換姓，重新做人。
我能吃苦，不怕吃苦。我願意跟著你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獄！就算眼前是萬丈深淵，你叫我先跳下去，我也會跳下去等你。”
於曼麗太沖動，太語無倫次，太真情流露，她認真懇求的表情令明臺感動中有些驚疑。這不像平時冷靜的、淡漠的於曼麗。
“傻姑娘，我要是騙你呢？”明臺看著於曼麗。
“騙我，我也認了。”於曼麗回答，“我說過，在特訓班時我就說過，我的命是你的，明臺。”
明臺雙手握住於曼麗消瘦的肩膀：“我如果要逃，是因為我無法執行任務，我忍不下心殺我大哥。你為什麽要逃？你沒理由！你完全可以——”
“我愛你！”
明臺啞然。他的內心被激蕩，被震撼，被感動。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曼麗。
“我愛你，但我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是骯臟的卑賤的，我愛上了一個我不該愛不配愛上的人，所以……所以我知道，我的結局會很慘。”
於曼麗蹲了下去，哭起來，哭得悲切又哀傷。但明臺感到了心痛，但他不能制止，因為此刻的於曼麗不再是他的組員，他的戰友，他的朋友，而是一個愛上自己的女人。
街面上沒有人，似乎就是為了讓他們互訴衷腸一般。
明臺也慢慢的蹲下，輕輕捧住於曼麗的滿是淚痕的臉，溫柔又疼惜的替她擦掉眼淚：“曼麗，我從未覺得你是那樣的，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你有資格愛任何人。你比得上那些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千金小姐們，是個女豪傑。但，和你逃這件事，我卻不能答應。”
於曼麗看著明臺，眼神認真，但在明臺說不想和她逃時，又劃過一抹失落，明臺看在眼裏。
“因為，我們不能再像特訓班時一樣，狼狽的逃避。雖然……這件事我還需要再理一理，但是我卻是不願意再逃了，我不想讓師兄和老師失望。”
“你真的，要選擇執行命令嗎？”於曼麗看著明臺。
明臺扶在於曼麗肩膀的手緊了緊：“會有別的辦法的，但我需要一個人想一想。”
於曼麗擡手自己擦了擦眼淚：“既然你要留下，那我會陪你的，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陪著你的。”
明臺一個人離開，於曼麗站在原地看著他充滿著糾結和矛盾的背影，直到消失。
“做的很好。”
於曼麗被嚇了一跳，她回過頭，柏寧正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
“師兄……”於曼麗低低的喊了一聲，“明臺他……通過了嗎？”
柏寧看了一眼於曼麗：“老師說的沒錯，你的確是愛上他了。”
於曼麗不敢說話。
“沒關系，這很好。他現在很需要你，以後他也會同樣需要你。”柏寧的聲音透著股涼意，於曼麗忽然間覺得他越來越像王天風了，“ 記住，只剩下一個人的毒蜂就像失去尾針的蜜蜂，只能等死。所以，你必須活著，不要總想著用死來保護明臺。”
別讓明臺，成為第二個黑鴉。柏寧想……
“是……”於曼麗楞了楞答應道，她沒想到自己的想法會被柏寧看得這樣清楚。
柏寧的表情柔和了下來，擡手揉了揉於曼麗的頭：“曼麗啊，未來，上海將會是戰場，活著，才能做更多的事。”
於曼麗感受到了頭頂的溫暖，又讓她想起了於大哥。但同時，她也感覺到柏寧話中似有深意，仿佛在交代、在囑托，讓於曼麗沒來由得一陣心慌。
而另一邊，明臺一個人不知不覺走到了橋上，看著江上的船只，他從煙盒裏擠出一根煙，這是他剛在路上買的，是的明臺是不抽煙的。
明臺叼著煙，用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這是第一次抽煙，他被煙草的味道嗆了一口，劇烈的咳嗽。
但是明臺卻沒有丟掉，他莫名覺得煙草的味道讓他混沌的、被重擊的大腦清醒了一點。
都說學好不容易，學壞卻很快。男孩子，似乎對抽煙這種事總是帶著點天賦的。
明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難題。
他知道的過於突然，簡直把明臺的心給懾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素來果決剛強的明臺，面對手足親情，陷入一片困頓之中。
事實上，明臺雖然知道大哥在新政府做事，但是他一直認為他大哥絕對不是漢奸。
因為大哥如果真的是漢奸，大姐是絕對不會置之不理的，他大姐是什麽心氣兒？
可是如果不然為什麽會突然對他大哥下密殺令？明臺想，等等！
突然？對，是突然。明臺想起來，他大哥從去年九月份就回到上海了，這半年來他們刺殺了那麽多漢奸和日本人，但獨獨沒有他大哥。
明樓是偽政府的財政司司長，特務委員會副主任，位高權重，怎麽會不上暗殺名單呢？明臺似乎抓住了什麽。
只有一個可能，他大哥是重慶的人，是自己人。可是那軍統為什麽還會要暗殺他呢？
明臺皺了皺眉，他覺得還是差了點什麽，他開始一幕一幕的倒回，從「櫻花號」專列開始，放著炸/ 藥的倉庫，一閃而過的阿誠哥的背影；
莫名透露給他的劉洋的信息；西服店被神秘人修改的名單；軍需財務的報表他拿得恰到好處……
這每一件事中都有兩個人交替或重覆出現，那就是明樓和毒蛇。
明臺吸了口煙，靈光一閃，他得出另一個結論——明樓就是那個毒蛇，一直以來未謀面的副站長。
那個密殺令是他自己下達的，為什麽呢？因為有人懷疑他了，因為死了那麽多漢奸。可是他這個看上去官很大的漢奸卻始終沒有被暗殺過。
但又為什麽要安排他這個弟弟去參與呢？那是因為要買一個雙保險，萬一真的出了紕漏，兄弟相殘，弟弟會手下留情。
所以這場計劃，甚至可能連黑鴉都知道真正的緣由，只有他自己是被蒙在鼓裏的！
這場剌殺，就是一場「秀」。
明臺心想，大哥把自己看成什麽了？小孩子嗎？明臺從來自視甚高，居然被大哥如此輕視，好啊，既然如此，小弟奉陪到底，「秀」一場給你好好看看！
那天，天氣晴朗，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明公館庭院的草坪已經冒出了新芽。
明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明誠站在門口等候。明樓的視線從門廊穿過整個庭院，他看見明臺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裝，沿著草坪在跑步，鍛煉身體。
明臺慢跑著，汗水點綴在額頭，整個人顯出一股很青春的氣息，眼神中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大哥，早。阿誠哥，早。”明臺親切地喊著大哥，讓明樓和明誠都頗感意外。
明樓和明誠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陣錯愕。明樓奇怪的想，難道柏寧沒有將密殺令下達給明臺嗎？
絕無可能，明樓又否決了這個想法，今日是執行日。所謂軍令如山，柏寧不可能做這種事！
“早，明臺。”明誠回應道。
“瞧你這一身汗，一會兒回房間記得換上幹凈衣服，汗貼著背，容易生病。”明樓說。
“好的，大哥。”明臺笑著，乖巧極了。
陽光投射過來，兄弟三人站在門廊下，一派友愛和睦的景象。
明樓和明誠站在廊下，明臺站在草坪邊，三人的面容在光線裏時明時暗，情緒微妙，眼神也頗具深意。
一邊看似平常，一邊貌似輕松，交互錯綜。明家所維系的「內孝謹」家族規則與實際即將發生的兄弟兵戎相見恰成一幅微妙的反諷圖畫。
明樓看得很清楚。
明臺很清醒。
“大哥，你們不吃早餐就走嗎？”明臺說。
“是啊，要去開會，趕時間。你呢？”
“我在家準備功課，我哪也不去，就待在家裏。”
“那最好……”明樓說。
其實，明樓很想在明臺的臉上找到一絲落寞、糾結、傷感的情緒。
可惜沒有，絲毫沒有。不僅沒有，明臺甚至對著明樓笑了一下，那笑容既單純又偷著股子難以言說的陰冷。
“大哥，走好！”
作者有話要說：
柒君：開始了！開始了！要打起來了！
柏寧：我即將做一個吃瓜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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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長說了，我以後就是小組的報務員，負責上傳下達總局的命令。這是總局發來的電文。”
明臺點點頭，可心中仍有疑惑：“鋤奸目標是誰啊？沒說嗎？”
於曼麗看著明臺，經過了特訓班和任務的磨礪之後的明臺變得比以前更加堅韌，眼神更加堅定可同時還是那麽清澈，叫於曼麗幾乎要忍不住說出那個名字。
但是於曼麗想起了柏寧的話，不能說，那會害死他！
“沒有。聽說黑鴉做事十分謹慎，電文裏只讓我們通過一個死信箱和他聯系，任務的具體他會放在那裏。”
明臺不知為何，總覺得於曼麗今天有些奇怪，目送於曼麗離開後，他獨自坐了一會兒。
明臺覺得這道鋤奸命令下的多少有些奇怪，為何直接跳過柏寧給自己下達任務呢？
而鋤奸的目標到底是誰，能讓這個黑鴉如此謹慎，不肯提前告知？
時間轉眼就到了行動的前一天。
明臺有些神情恍然的走在路上，他剛剛從死信箱處取得了明天屬於毒蠍小組的行動計劃。
明天上午在周佛海公館，舉行重要的新政府金融會議，參會成員中有汪偽的諸多金融高層人士。
會議下午兩點結束，而明臺他們的任務，就是在梧桐路回汪偽政府辦公廳的這條路上阻擊一輛車牌號為「國19949」的福特車，配合黑鴉的狙擊行動。
而那輛福特車，明臺認得，那是他大哥明樓的車。是了，偽政府的金融高層，他大哥可不就是？
原來，原來要鋤奸的人竟然是他大哥，他似乎知道了於曼麗那天異樣的情緒是為什麽了。
她看來接到電文時就知道了，只是卻沒告訴他，不知道是自作主張還是聽了什麽人的命令。
如果是自作主張，明臺可以理解她，於曼麗不想讓他知道這個這雷霆一般、晴空霹靂的命令。如果不是，那會是誰讓她隱瞞？柏寧？黑鴉？還是……毒蛇？
“明臺……”
一個聲音叫住了明臺，他擡頭去看，是於曼麗，她站在不遠處，然後朝他走過來，“明臺，任務拿到了嗎？”
明臺一言不發的看著於曼麗，於曼麗起初還能與他對視。但漸漸的她感覺心跳加快，於曼麗在一剎那間明白，明臺知道了……
“明臺，你……”
“你知道的對嗎？”明臺聲音很輕的問。
於曼麗努力的穩住自己的情緒：“我……我……”
“呵……”明臺笑了一聲，“他們可真不近人情。”
於曼麗低低的說了一句：“你以為，軍統有多少人有人情味兒嗎？”
明臺沈默著。
忽然，於曼麗拉住明臺的手說：“我們逃吧，明臺。”
明臺驚愕的看著於曼麗。
“我們逃吧。”於曼麗有些激動，“我們手上有現金，足夠我們逃亡的路費，我們去香港、去法國、去美國。哪裏可以藏得住我們，我們就去哪裏，我們改名換姓，重新做人。
我能吃苦，不怕吃苦。我願意跟著你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獄！就算眼前是萬丈深淵，你叫我先跳下去，我也會跳下去等你。”
於曼麗太沖動，太語無倫次，太真情流露，她認真懇求的表情令明臺感動中有些驚疑。這不像平時冷靜的、淡漠的於曼麗。
“傻姑娘，我要是騙你呢？”明臺看著於曼麗。
“騙我，我也認了。”於曼麗回答，“我說過，在特訓班時我就說過，我的命是你的，明臺。”
明臺雙手握住於曼麗消瘦的肩膀：“我如果要逃，是因為我無法執行任務，我忍不下心殺我大哥。你為什麽要逃？你沒理由！你完全可以——”
“我愛你！”
明臺啞然。他的內心被激蕩，被震撼，被感動。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曼麗。
“我愛你，但我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是骯臟的卑賤的，我愛上了一個我不該愛不配愛上的人，所以……所以我知道，我的結局會很慘。”
於曼麗蹲了下去，哭起來，哭得悲切又哀傷。但明臺感到了心痛，但他不能制止，因為此刻的於曼麗不再是他的組員，他的戰友，他的朋友，而是一個愛上自己的女人。
街面上沒有人，似乎就是為了讓他們互訴衷腸一般。
明臺也慢慢的蹲下，輕輕捧住於曼麗的滿是淚痕的臉，溫柔又疼惜的替她擦掉眼淚：“曼麗，我從未覺得你是那樣的，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你有資格愛任何人。你比得上那些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千金小姐們，是個女豪傑。但，和你逃這件事，我卻不能答應。”
於曼麗看著明臺，眼神認真，但在明臺說不想和她逃時，又劃過一抹失落，明臺看在眼裏。
“因為，我們不能再像特訓班時一樣，狼狽的逃避。雖然……這件事我還需要再理一理，但是我卻是不願意再逃了，我不想讓師兄和老師失望。”
“你真的，要選擇執行命令嗎？”於曼麗看著明臺。
明臺扶在於曼麗肩膀的手緊了緊：“會有別的辦法的，但我需要一個人想一想。”
於曼麗擡手自己擦了擦眼淚：“既然你要留下，那我會陪你的，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陪著你的。”
明臺一個人離開，於曼麗站在原地看著他充滿著糾結和矛盾的背影，直到消失。
“做的很好。”
於曼麗被嚇了一跳，她回過頭，柏寧正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
“師兄……”於曼麗低低的喊了一聲，“明臺他……通過了嗎？”
柏寧看了一眼於曼麗：“老師說的沒錯，你的確是愛上他了。”
於曼麗不敢說話。
“沒關系，這很好。他現在很需要你，以後他也會同樣需要你。”柏寧的聲音透著股涼意，於曼麗忽然間覺得他越來越像王天風了，“ 記住，只剩下一個人的毒蜂就像失去尾針的蜜蜂，只能等死。所以，你必須活著，不要總想著用死來保護明臺。”
別讓明臺，成為第二個黑鴉。柏寧想……
“是……”於曼麗楞了楞答應道，她沒想到自己的想法會被柏寧看得這樣清楚。
柏寧的表情柔和了下來，擡手揉了揉於曼麗的頭：“曼麗啊，未來，上海將會是戰場，活著，才能做更多的事。”
於曼麗感受到了頭頂的溫暖，又讓她想起了於大哥。但同時，她也感覺到柏寧話中似有深意，仿佛在交代、在囑托，讓於曼麗沒來由得一陣心慌。
而另一邊，明臺一個人不知不覺走到了橋上，看著江上的船只，他從煙盒裏擠出一根煙，這是他剛在路上買的，是的明臺是不抽煙的。
明臺叼著煙，用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這是第一次抽煙，他被煙草的味道嗆了一口，劇烈的咳嗽。
但是明臺卻沒有丟掉，他莫名覺得煙草的味道讓他混沌的、被重擊的大腦清醒了一點。
都說學好不容易，學壞卻很快。男孩子，似乎對抽煙這種事總是帶著點天賦的。
明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難題。
他知道的過於突然，簡直把明臺的心給懾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素來果決剛強的明臺，面對手足親情，陷入一片困頓之中。
事實上，明臺雖然知道大哥在新政府做事，但是他一直認為他大哥絕對不是漢奸。
因為大哥如果真的是漢奸，大姐是絕對不會置之不理的，他大姐是什麽心氣兒？
可是如果不然為什麽會突然對他大哥下密殺令？明臺想，等等！
突然？對，是突然。明臺想起來，他大哥從去年九月份就回到上海了，這半年來他們刺殺了那麽多漢奸和日本人，但獨獨沒有他大哥。
明樓是偽政府的財政司司長，特務委員會副主任，位高權重，怎麽會不上暗殺名單呢？明臺似乎抓住了什麽。
只有一個可能，他大哥是重慶的人，是自己人。可是那軍統為什麽還會要暗殺他呢？
明臺皺了皺眉，他覺得還是差了點什麽，他開始一幕一幕的倒回，從「櫻花號」專列開始，放著炸/ 藥的倉庫，一閃而過的阿誠哥的背影；
莫名透露給他的劉洋的信息；西服店被神秘人修改的名單；軍需財務的報表他拿得恰到好處……
這每一件事中都有兩個人交替或重覆出現，那就是明樓和毒蛇。
明臺吸了口煙，靈光一閃，他得出另一個結論——明樓就是那個毒蛇，一直以來未謀面的副站長。
那個密殺令是他自己下達的，為什麽呢？因為有人懷疑他了，因為死了那麽多漢奸。可是他這個看上去官很大的漢奸卻始終沒有被暗殺過。
但又為什麽要安排他這個弟弟去參與呢？那是因為要買一個雙保險，萬一真的出了紕漏，兄弟相殘，弟弟會手下留情。
所以這場計劃，甚至可能連黑鴉都知道真正的緣由，只有他自己是被蒙在鼓裏的！
這場剌殺，就是一場「秀」。
明臺心想，大哥把自己看成什麽了？小孩子嗎？明臺從來自視甚高，居然被大哥如此輕視，好啊，既然如此，小弟奉陪到底，「秀」一場給你好好看看！
那天，天氣晴朗，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明公館庭院的草坪已經冒出了新芽。
明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明誠站在門口等候。明樓的視線從門廊穿過整個庭院，他看見明臺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裝，沿著草坪在跑步，鍛煉身體。
明臺慢跑著，汗水點綴在額頭，整個人顯出一股很青春的氣息，眼神中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大哥，早。阿誠哥，早。”明臺親切地喊著大哥，讓明樓和明誠都頗感意外。
明樓和明誠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陣錯愕。明樓奇怪的想，難道柏寧沒有將密殺令下達給明臺嗎？
絕無可能，明樓又否決了這個想法，今日是執行日。所謂軍令如山，柏寧不可能做這種事！
“早，明臺。”明誠回應道。
“瞧你這一身汗，一會兒回房間記得換上幹凈衣服，汗貼著背，容易生病。”明樓說。
“好的，大哥。”明臺笑著，乖巧極了。
陽光投射過來，兄弟三人站在門廊下，一派友愛和睦的景象。
明樓和明誠站在廊下，明臺站在草坪邊，三人的面容在光線裏時明時暗，情緒微妙，眼神也頗具深意。
一邊看似平常，一邊貌似輕松，交互錯綜。明家所維系的「內孝謹」家族規則與實際即將發生的兄弟兵戎相見恰成一幅微妙的反諷圖畫。
明樓看得很清楚。
明臺很清醒。
“大哥，你們不吃早餐就走嗎？”明臺說。
“是啊，要去開會，趕時間。你呢？”
“我在家準備功課，我哪也不去，就待在家裏。”
“那最好……”明樓說。
其實，明樓很想在明臺的臉上找到一絲落寞、糾結、傷感的情緒。
可惜沒有，絲毫沒有。不僅沒有，明臺甚至對著明樓笑了一下，那笑容既單純又偷著股子難以言說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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