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裏，只開了一盞臺燈，窗戶前的書桌上攤著幾張紙。

柏寧一個人獨坐，目光停留在書桌上那一堆紙張上，他的神情從起初的驚訝和一絲驚喜逐漸變為凝重和沈默，長久的沈默，仿佛一個人能一直這麽沈默下去。

窗外的風刮動樹枝打在玻璃上，也打斷了柏寧的沈默。他緣何在此沈默呢？

只因為桌上他目光久久沒有移開的那堆紙，那些紙上就是柏寧之前通過黑市調查明家所得到的信息。

而文字資料的最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已經發黃了，看得出時間很久了。

照片裏是一家五口，一位三十多的男子，劍眉星目很是俊朗，一位溫柔美麗的女子，她手裏抱著一個看起來才一歲的嬰兒，兩邊站著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一個八歲的小男孩。

這是二十年前明家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是明家家主明振東，女子是明夫人，秦蕊，兩個孩子自然就是小時候的明鏡和明樓。

柏寧拿起那張照片，手指撫摸上照片上那個溫柔美麗的女子，仔細去看不難發現那女子和柏寧長得極像。不，準確來說，是柏寧長得像那個女子。

如果說，樣貌上的相似可以說是巧合。但那女子手上還帶著一枚戒指，雖然照片上無法完全看清，但柏寧卻通過大致的形狀能肯定那枚戒指和他脖子上的女戒非常像，更遑論，戒指的裏側就刻著一個小小的「蕊」字？

當時柏寧從照片上看到戒指後，就立刻去查了。秦蕊手上的戒指是明振東專門定制的，整個上海就一枚。

柏寧找到了當年定做戒指的那家店，也看到了戒指的原稿，完全一樣。

相似的樣貌，獨一無二的女戒，還有資料上秦蕊摔下的那個山崖就裏柏寧記憶中的沈家村不遠。

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和著之前對明鏡他們那似有若無的親近感，柏寧已經無法再說，這一切是巧合了，他的的確確就是明家那個當年和明夫人一起摔入山崖「屍骨無存」的明家三子明閣。

按理說，找到自己的家人這種事應該是高興的，但是，柏寧此刻卻是憂大於喜。

「死間計劃」尚未理清，整個上海站很可能都將是他老師棋盤上的棋，更甚至都將是死棋，如今得知自己的家人也將身陷囹圄，柏寧如何還喜的起來呢？

原本抱著赴死之心，可卻突然知道親人就在身邊，柏寧的心難免還是會動搖的，他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明樓呢？

可是說出來，難道之後，要把選擇明臺還是選擇自己這種難題交給明樓嗎？

柏寧不願意，關乎性命的抉擇，是選擇一個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弟弟還是一個剛剛相認的弟弟，如果是柏寧他或許會選前者。

也許，柏寧不該把明樓這麽想，但是他忍不住自己會這麽想。這聽起來很殘忍，很殘酷，甚至會讓他覺得寧可他一無所知。

他伸手從摸向頸間的那枚戒指，想起了報道上的內容：“明夫人與次子遇刺，跌下山崖，屍骨無存。”

既然屍骨無存，自己又怎麽還會被阿叔阿嬸撿到呢？那就只可能是一個原因，那個照片上的女人，他的母親，在當時用盡全力保護住了她的孩子，甚至或許耗盡自己求生的希望，將唯一能證明身份的戒指摘下來放到自己身上。

柏寧又想起了明鏡，想起明鏡每次對他的笑容裏仿佛都在透過他想念另一個人。

現在柏寧知道了，那個人原來就是他自己。這位長姐，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小弟。

想到這裏，柏寧握緊手心裏的戒指，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明公館……

院子裏的傭人打開了明公館的大門，柏寧的車子開了進來。

今天，是明鏡邀請柏寧去家中做客。原本他在決定之後，就該開始疏遠明家才對。

但是一聽到電話裏明鏡的聲音，柏寧就心軟了，他告誡自己就這一次了，最後一次。

柏寧進了公館，明鏡瞧見他就笑著說：“小白來了，今天我給你煲了湯，現在還早，你去三樓找明臺玩吧，他在三樓的房間呢。”

“好。明鏡姐的湯我一直想著呢！今天能多吃一碗飯了。”柏寧看著面前的親姐，笑意比以往真切了許多，嘴甜的哄著明鏡高興。

看著明鏡開心的去了廚房，柏寧才往樓上去。走到二樓，柏寧無意瞥了一眼，便看到一個傭人打扮的女人，手裏端著什麽，正站在一個房間前，行跡頗有些鬼祟。

柏寧皺了皺眉，腳下一轉，朝著那邊走去。

“您好，請問明小少爺的房間在哪兒？”

那女人似乎被柏寧突然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猛然回過頭去。

“哦，明臺小少爺，他的房間在三樓呢。”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桂姨。

柏寧點點頭：“多謝，您是？”

“叫我桂姨就好。”桂姨臉上刮上親切的笑容，“您就是大小姐說的白木少爺吧？”

桂姨？柏寧想起了那些資料上，似乎有過這個名字，他是明誠哥的養母，也是明家以前的傭人。但是，不是說後來被趕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柏寧心中騰起一股懷疑，他淡淡的點點頭：“是。桂姨您剛才是？”

“啊，我是來給大少爺和阿誠送點水果的。”

正說著，他們面前的門開了。

“桂姨？”明樓看見桂姨，似乎有些驚詫，然後又看到了旁邊的柏寧，“成遠來了。”

“明樓哥……”

“大少爺，我給你們送點水果。”桂姨舉了舉手上的果盤說。

明樓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的明誠，接過了水果然後道：“謝謝桂姨了，麻煩您給明臺也送點吧。”

“誒，好嘞。”桂姨應著，眼神朝著屋裏瞟了一眼，便走開了。

柏寧看著桂姨離開的背影皺了皺眉，才回過頭去：“這位桂姨是？”

“進來說吧。”明樓退後幾步，讓柏寧進了書房。

書房裏，明誠正在裏面，面色不太好的樣子。

“明誠哥……”

明誠看見柏寧臉色才柔和下來，沖他點點頭。

“我剛剛來的時候，看見桂姨站在你們書房門口。”柏寧說，“我記得她以前不在明家啊？什麽時候來的？”

“除夕那天。”明樓皺著眉說，“你說她剛剛站在我們書房門口？”

“是，看起來有點像在聽什麽。”柏寧說，“她是什麽人？你們調查過嗎？”

柏寧自然不能表現出自己知道桂姨的身份，事實上對於桂姨資料上也只是一筆帶過而已。

明樓看了明誠一眼。

明誠沈色道：“她是我養母。”

明樓簡單的把桂姨和明誠之間的事說了一下。

“所以，是明鏡姐同意桂姨回來的？”柏寧凝眉道，“你們就沒想過，她為什麽突然說要回來嗎？”

明樓看著柏寧：“你懷疑，桂姨有問題？”

“單憑她在你們書房門口的行為，我就不能不懷疑她。當然，我也只是建議，你們最好查查她走的那幾年到底幹了什麽，去過什麽地方。”

“我知道了。不過，過不了幾天，就送她走。”明樓神情嚴肅，桂姨的行為讓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孤狼」，他出現的時間和桂姨回來的時間幾乎相差無幾。

柏寧點頭，他明白，這是為了明誠。這樣一個毒婦，的確不該在明誠面前晃悠，反覆在他心裏插刀子。

三個人又說了幾句，柏寧就離開了書房去找明臺。

出了書房，到樓梯口，柏寧正遇上拿著果盤的桂姨，柏寧便攔下了她：“桂姨，給我吧。我拿上去就好，您去忙吧。”

桂姨猶豫了一下，對上柏寧的眼睛時，心中不由一驚，感覺自己仿佛要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看穿一般，閃了幾下眼睛，應道：“好，好。那就，麻煩白少爺了。”

柏寧笑著接過果盤，看著桂姨下樓，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才斂了笑，看了一眼果盤，轉身往三樓去。

這廂，明臺在房間裏等了半天，柏寧來敲響了房門，他一打開門就把柏寧拉進了房間。

“師兄，你怎麽才上來？”

“和明鏡姐說了會兒話。”柏寧說。

明臺不疑有他。

“那個桂姨，你以後在家裏小心她點。”

明臺聞言道：“你也覺得她奇怪？”

柏寧一挑眉：“怎麽？你發現她有問題？”

“倒不是有問題，只不過我聽說她是阿誠哥的養母，小時候對阿誠哥很不好，我不喜歡她。而且，她都走了那麽久了，突然回來，我覺得很不正常。”

“原來是明誠哥的養母，我還以為桂姨是你家新來的傭人，所以才讓你警惕些。”

柏寧說，“不過，你這麽說她的來歷，那確實不正常。總之，你小心點。”

明臺點頭……

“過幾天，你們就要開始幹活了。”柏寧不再說桂姨，轉移了話題，“名單上還有多少人？”

明臺想了想：“還有一半，唉，我們人手太少了，要是毒蛛小組還在……”

說起毒蛛小組，兩個都沈默了。良久，柏寧才道：“上面來了消息，過段時間，杭城會派來一批新學員，代替毒蛛加入行動科。”

“真的！太好了！”明臺聽了眼前一亮。他們現在人手實在太少了。

只是柏寧卻並沒有那麽樂觀，這批新人的到來是否會也是死間計劃中的一環呢？

今天這頓飯，吃的十分溫馨，明樓看著柏寧明顯感覺他的笑容中多了真情少了疏離。

關於柏寧明樓已經查到了線索，沈家村的位置離當年母親和弟弟出事的山崖很近。

而沈氏夫妻在撿到柏寧時也正好是十八年前，小弟兩歲的時候，年齡也對得上。

到如今，無論是樣貌、年齡還是其他線索，都將柏寧的身份指向他的幼弟明閣，即便他還沒能。

明樓看著把明鏡哄得合不攏嘴的柏寧和明臺，下定決心，這兩個弟弟他都要保護！

……

井上參數剛剛從吃完中午飯，走在街上，迎面跑來一個小童，撞在井上參樹身上。

“慢一點，小朋友。”井上參樹說。

小孩道了歉，飛快的跑掉。

井上參樹笑了笑，正要走，忽然神色一凝，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顆糖果，他奇怪的打開糖紙，裏面卻並不是糖，而是個紙團。

他立刻收起了紙團塞回兜裏，匆匆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暴身份了！暴身份了！

明樓：他越看越像我弟！保他！保他！

柏寧：我是明家的孩子！不行，我得保他們！

明臺：我是打工人！打工使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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