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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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暉像是一縷幽魂一般,神情恍惚地下了山。

目光所到之處,他看山,大山沈默不語為他默哀。他看河,河水繼續奔騰對他視而不見。他看樹葉草木,樹葉草木對他的抽噎充耳不聞毫無反應。

他走田野間、公路上,連頭上飛過的雁都不給他任何眼神地徑直越過,他感覺天地間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孤獨至死,至死孤獨。

林春暉想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他其實很早之前就該開始喜歡老譚了,可是老譚沒有給他任何機會,在第一縷好感生發的時候,他就表白了說喜歡小煦。那點朦朧的好感被同性戀這個巨大的打擊挫骨揚灰,風一吹,渣都不剩。

後來譚明鎧漸漸加入了兄弟倆的生活,在許許多多自己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不管是出於對弟弟的愛屋及烏還是出於自己的那份熱心善良,總歸他是幫自己做了很多事。在無數個細小的瞬間,一個柔和的眼神,一抹善意的微笑,無數好感再次慢慢生發。那些悸動,那些快速的心跳,它們是存在過的,甚至比遇到孟放還要早。可是它們都被自己刻意忽視了,看不見、不能看見。得過且過。

他有多壞多陰暗呢?

小煦跟老譚分手以後,他就火速愛上了自己曾經的弟夫。很難不讓別人以為他是一直都在等待著機會上位。

自己要怎麽跟小煦交代呢?怎麽跟所有知道他們關系的人說明呢?

到底為什麽要愛上老譚呢,為什麽偏偏是他呢?

林春暉心裏絕望著,一為自己不知廉恥的行為,二為自己得不到回應的愛情。

如果僅僅是自己這邊無法突破這層障礙,那還算有嘗試的希望。但更大的不可能就是,老譚那邊不可能回應自己。就像是自己還在認真考慮著怎麽才能越過中間的水去找對岸的人,但對岸的人卻直接告訴他請不要過來。他不想與他共處一岸。

林春暉自嘲一聲,又哭又笑,滿臉淚痕,在這空曠的路上,像個鬼一般。

走了好久,直到他感覺到腳跟酸痛,飄忽的神思才總算歸位。看著四下陌生的風景,終於意識過來自己要回去了。他抹了一下臉,往兜裏一摸,頓時晴天霹靂。自己記路的小本本不見了!!!

林春暉終於知道慌了,急忙上下摸了個遍,這才終於確定了這個壞消息,筆記本是忘在剛剛的桌子上了。

他剛剛就只拿著那個木牌,失魂落魄地走開了。本子沒拿!

那本子上不僅詳細地記著回去的路,還有自己抄下來備用的幾句問路的日語,因為不會念,自己還把它們翻譯成了發音相似的中文,地圖加上這幾句日語,雙重保障。

現在什麽都沒了!!

林春暉瞬間崩潰,擡頭看看前邊又看看後邊,感覺自己像是被遺忘在了這天地間。他朝遠處大喊了幾聲,風旁若無人地吹著,他得不到任何回應。

林春暉疲累地蹲坐在地上,使勁兒敲了敲已自動關機的手機。再嘗試著打開,依然還是黑屏。

他頹敗地捂住頭,發出一聲懊惱的吼叫。

林春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幾天前他還在得意洋洋地跟所有人炫耀自己的日本行,轉眼間人就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在一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求路無門。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走的累極了,最終放棄掙紮,終於坐在了地上,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氣息。

老譚說今天要開很久的會,要回來很晚。不知道他說的晚,指的是相較於昨天下午5點,還是相較於平時他的下班時間。

林秋煦沒有戴手表,只能憑天光判斷現在應該臨近黃昏,他歇了一會兒,繼續朝著一方向走去。剛走兩步,就聽見一聲車胎碾壓在水泥路上的聲音。林春暉驚喜地回過頭,只見一輛越野車正飛速超他而來,心中大喜,他伸出手拼命地搖晃示意,嘴巴也用力地大叫著。

但是他臉上的喜意很快就僵住了,這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林春暉慌了,他趕忙往路中間走了走,更加焦急地揮著手。沒想到越野車依然直直超他沖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林春暉猛地一閃身,車子的慣性帶著林春暉摔倒在地,車開了天窗,三面窗戶裏鉆出來幾個流裏流氣的青年,晃著酒瓶子挑釁地大吼大叫。

林春暉眼看著著這一車人飛速地遠去,留下的只是一串惡意的嘲笑和一大塊蹭破的皮。

褲子擦破了一塊兒,裂開的皮膚裏滲出的血珠讓他疼的臉色煞白。林春暉拖著左腿艱難地走到了路邊,捂著傷口吹了又吹,最後頭紮在膝蓋上,再次嗚嗚地哭泣起來。

真的沒有人管他了。

譚明鎧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進屋以後發現林春暉居然不在,他下意識掏出手機給他打了個電話,對方卻提示已關機。譚明鎧立刻喚來了服務員。

“私と一緒に來たお客さんはどこに行きましたか?(跟我住一起的那個客人呢?)”

“えっと、お客さんが稲荷神社に行きたいと言っています。地図を書いてもらいました。午後から出かけます。”服務員恭敬地回答著,譚明鎧聽了卻眉頭驟緊。

“彼は一人で行きましたか?(他一個人去的?)”他緊接著問,眉頭已經深深皺起,他心裏已經有了譜了,不是一個人他又能跟誰一起去呢?

“付き添いの人に會わなかった。”服務員肯定低回答道。

譚明鎧又慌又怒,立刻想對這不負責任的服務員發作,但是他強行壓下了那股氣,冷靜著繼續問道:“何時に行きましたか?(他什麽時候走的?)”

服務生見客人臉上已有怒意,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立刻結巴著回答道:“……1時ぐらいです。”

譚明鎧立刻轉身離去,把服務生的那句“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毫不留情地甩在了後頭。

譚明鎧叫了輛出租車,給司機報了地址,徑直朝著稻荷神社而去。幸好錯過了晚高峰,車子一路算是順暢,可這依然緩解不了譚明鎧的焦急。

他又撥打了幾次林春暉的電話,俱是沒人接聽。

“操!”最後一遍放下手機的時候,他在空中狠狠地摔了一下。司機看著這個客人像是狂躁病的樣子,咽了口唾沫,又悄悄踩了幾分腳下的油門。

“すみません、あとどれぐらいで著きますか?(師傅還有多久到?)”

譚明鎧焦急地問,天色每暗下去一分,他的心情就再度焦慮一分。

“もうすぐです(快了快了)”司機回覆道。

譚明鎧一下車,就像是官兵搜查一般,一邊快步走著,一邊眼觀六路,時不時揚手叫喊兩聲林春暉的名字。

譚明鎧心裏已經把林春暉暴捶了一千遍,這個傻逼,不懂日語還他媽的亂跑,跑到這麽遠的地方是找死嗎?心裏恨著,眼睛卻是急地要裂開一樣,身體上的動作也是一刻不敢遲緩。

天已經黑透了,譚明鎧難以想象那個又膽小又窩囊的林春暉現在該是多麽害怕,說不定已經又開始哭了。一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立刻掘地三尺把人揪出來,揪著耳朵使勁兒罵!

神社的游客已經全部散去了,整個山頭空空蕩蕩,面對著黑壓壓的樹木,譚明鎧幾乎整個人都要絕望,“靠!靠靠靠!!靠!”他瘋狂地跺著地面,渾身的邪氣無處發洩,雙目赤紅欲裂像是快要陷入癲狂。

而就在此時,地上的一個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

林春暉越來越冷,腿上的傷口凍得青紫,血倒是因為冷而凝住了。他哆哆嗦嗦地走在小路上,走一會兒,蹲下來歇會兒,最後實在走不動了,只能躺在地上。

躺在地上的時候他想:我就這麽橫屍異國他鄉了,明天會上新聞頭條嗎?

他又想到了林秋煦和林大民,想著自己這輩子對他們倆來說也沒做過什麽大貢獻,但是怎麽說也是寶貝哥哥和寶貝兒子,不知道那倆人得有多難受。他甚至猜想著他們會不會把自己跟爺奶埋在一起。

王愛花呢?她要是聽到了他的死訊,會不會後悔自己當初的拋棄?

活該!就該讓她死個兒子才能後悔!

林春暉想著又被自己逗笑了,一滴眼淚被夾了出來順著眼角緩緩流進頭發。

最後他又想到了老譚。

“老譚啊。我要是死了可就沒人照顧你了……我還沒看著你開始下一份戀愛呢。”說完又想著,這裏又沒別人,還裝個雞吧裝,於是立刻撅起了嘴,委屈的眼淚鼻涕一起嘩嘩地下淌“憑啥不能是我呢……為啥就不能是我呢……”

林春暉哭的意識恍惚,竟出現了幻聽,耳邊漸漸由小到大地傳來了幾聲“林春暉!林春暉!小暉!”

直到譚明鎧把他摟進懷裏,他才反應過來,這真的是老譚。

“老譚你來找我了?”他發癔癥一樣呆呆地說了一句,譚明鎧看的是又心疼又生氣,憋住了滿頭的火氣,鐵青著臉,伸手指著他的鼻子尖毫不客氣地說道:“老實閉嘴,從現在起一句話不許說,回去我再收拾你!”

說完,老譚把外套脫下往他身上一裹,接著一個彎腰就把他背在了背上。

一大片溫熱傳來,林春暉終於覺得自己被世界召回。

他想說話,但是剛剛老譚不讓他說話,他只能訕訕地閉了嘴。但是嘴巴能老實,身體卻一點不想安分,他緊緊地摟住譚明鎧地脖子,整張臉埋進他的肩頸重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像是續命一般。

他的嘴巴以不老實亂蹭的名義偷偷親吻著他的脖頸。抒發著他心中見不得人的無限愛意。

他又回到了他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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