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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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譚明鎧問了兩遍,他用力地掐著林秋煦的小臂,手背上青筋暴起,兩只眼睛蘊著怒意,死死的盯著對方,像是要把他生吞進去一般。林秋煦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他看起來只是面色有些白,但並無太大的激動情緒。他狠狠地掰下譚明鎧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過程緩慢又堅定。

“我說,我們分手吧,譚明鎧我們分手吧,分手。”

林秋煦一口氣連說三遍,像是為了篤定地堵住對方所有的後話一樣,他的眼中沒有憤怒或者仇恨,只是眼底沈著一層的痛苦。上邊覆蓋的是深深的無力,這摧毀他們感情的力量不來自對方,只來自於這操蛋的命運。

譚明鎧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剛被拍下的手卻是掩飾不住的顫抖。他沙啞著聲音問道:“給我一個理由。”

林秋煦嘴唇繃得緊緊的,眼眶灼熱,他閉了下眼睛又睜開,眼睛看著旁邊說道:“我不想再當變態了,很難理解嗎?”

“你說什麽?”譚明鎧幾乎是立刻就擡手抓住了林秋煦的肩膀,力氣大到似乎要把他捏碎。“你再說一遍!”眼中浮現深深的暴戾和難以置信。

“我說,我不想再做同性戀了,不想再跟男人糾纏不清了,我想恢覆正常,聽懂了嗎?”

“這不是理由。”

“這就是理由!”林秋煦打斷了他,“你又正在心裏為我編什麽苦衷呢?可惜不管你想的是什麽,真實的理由只有一個,我煩了!我不想再搞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不想再跟你譚明鎧在一起了,我想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像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

他們倆都知道不是的。這才不是林秋煦想分手的原因。可是林秋煦做的夠絕,直接搬出來一個根本無法反駁的借口,不給譚明鎧一絲絲還口的餘地。

譚明鎧眼眶猩紅著,發出的聲音像是燒紅的匕首,堅硬又鋒利:“林秋煦,你再說一遍。”

林秋煦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擡起頭看著譚明鎧,目光像是一汪晃動的湖水:“我們分手吧,譚帥。”

譚帥。

林秋煦好久沒有叫過這個稱呼了,從什麽時候呢,從那晚他吻了他開始。

從那個良夜以後,譚帥變成了明鎧,溫柔繾綣。從那個良夜以後,譚明鎧便以為自己已大獲全勝。他喜歡林秋煦的野心,喜歡他身上那幅倔強執拗的勁兒,時至今日也正是這股勁兒,把他們兩個一拍兩散。

林春暉接到第二人民醫院電話的時候正在做水果拼盤,掛完電話以後剩下的火龍果切的歪七扭八的就塞進了盒子遞給了配送員。然後馬不停蹄地開著小三輪沖進了市中心。

“你好,請問一下有位姓譚的病人,剛剛送過來的,在那個病房?”林春暉焦急地問前臺護士。在對方指明路以後蹬著小步子快速跑進病房。

譚明鎧躺在病床上,左小腿上打著石膏,左臉上包著一小塊紗布,看不出是什麽傷。此刻他正睜眼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癔癥,又像是在沈思。

“你是他的家屬吧?”

“是,我是。”林春暉急忙回答。床上的譚明鎧並未朝自己看過來,依然保持著那副樣子,不悲不喜的,周身氣氛凝重。

“病人腿部骨折,臉上有擦傷。情況不是很嚴重,等一下警察還會過來跟你說明情況。你好好照顧病人,等一下下樓交錢。”

林春暉連連點頭,不住地道謝:“謝謝大夫了麻煩你了。”

交警很快就過來了,簡單跟林春暉說明了情況。“監控看到是前邊的雪佛蘭違章超車,譚先生躲閃不及打方向盤撞上了立交橋護欄,當時車速正常,責任不在他,剛剛已經簡單做過筆錄了,我們先去處理雪佛蘭車主,後續有什麽事再找你們。”

林春暉又是點頭哈腰地送走了交警。終於送走了所有人,他才慢吞吞地走到了病床邊坐下。

他怕譚明鎧身上疼,哪也不敢碰,只能用目光仔仔細細把他全身檢查了個遍,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身上還有別處傷嗎?疼不疼?”

譚明鎧看了看他,沒什麽表情,也不說話。又移開了目光。

“人家超車你減速啊,我不會開車都知道這道理,開車小心一點啊,這下可好受傷了多遭罪。”

譚明鎧還是沒搭理他,目光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但一定跟林春暉無關。

林春暉癟了癟嘴,掏出手機慢吞吞地開始打字,“我跟小煦說一聲。”

“別了。”

譚明鎧終於有了點反應,他伸手奪過了林春暉的手機,扔到了一邊。臉上浮現出一種林春暉從未見過的表情,或許可以解讀為……痛苦?這太奇怪了,林春暉從未在譚明鎧臉上見過這種情緒。

他見過的譚明鎧,是不耐煩的,無奈的,溫和的,有禮貌的,戲謔的,溫柔的,耐心的,自信的,可他從未見過如此這般的。

這當然不會是因為腳上的傷。

譚明鎧的眼神空茫裏摻著一絲痛苦,從林春暉進這間病房以後就一直不曾跟他對視,他的身上呈現出一種無力的灰敗,像是剛受到一個受了巨大打擊。

別告訴小煦。

林春暉似乎終於嗅到了不尋常,他們之間一定出事了。

二人互相沈默了許久,最終是林春暉打破了這可破的寂靜。“我先下去交費,你餓不餓,給你帶點吃的。”

譚明鎧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林春暉先去大廳交完費,然後去醫院外邊買了份素粥和蒸餃。店家在熬粥的空檔,林春暉攥著手機,糾結著自己要不要打電話問問小煦什麽情況,可是想到剛剛譚明鎧的那副表情,他糾結再三還是先放下了手機。

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吧。

回到病房的時候,發現譚明鎧是背著他躺著的,林春暉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也不敢輕易把他拍醒,只能伸長脖子彎折身體看看面朝對面的病人有沒有在睡覺,沒成想剛把頭伸過去,就跟譚明鎧看了個對眼。

林春暉尷尬地收回腦袋站直了身體,“我給你買了點粥,醫生說疼痛過後需要補充體力。”他討好地說道,一邊小心翼翼地幫他擺放在了滾動桌上。“你吃點吧。”

“你這腳醫生說要個把月才能好,你跟公司請假了嗎?這段時間就會不會不方便?”

“這石膏重不重啊?”

“醫生說你臉上的傷口得一天換兩藥,不然容易留疤。”

“我先給你交了一星期的住院費,到時候看看情況,你要是不喜歡咱們就出院。”

譚明鎧目光輕飄飄地遞了過來,但那眼神中的陰冷卻把林春暉凍得一個激靈。“安靜點,行嗎?”

林春暉瞬間變成了啞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兩個人互相沈默地坐了半天,林春暉心亂如麻,在底下絞著手指頭,他有千萬個問題想問,但他一下也不敢開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天都已經黑透,粥都涼透了的時候,林春暉終於忍不住了,他說什麽也想讓譚明鎧吃點東西,於是飄著嗓子輕聲問道:“我把粥給你熱熱?”聲音小到像是偷了油的老鼠。

沒人回答。

“老譚?”

還是一片寂靜。

林春暉躡著手腳繞過病床,接著昏黃的天光終於看到了譚明鎧側過的臉。

他緊緊地閉著眼睛,拳頭攥到發白。他的嘴巴抿成一條線,整個眼尾泛著一股可憐的紅,一道淚痕跨過鼻梁消失在下頷。像是滑入了萬丈深淵,再無蹤跡。

林春暉呆楞在了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果然……是分手了吧。

林春暉很難形容自此刻的心情。

他該是慶幸的。

畢竟從一開始他就是極力反對的。一開始就不認同、覺得他們是錯的。可他的心此刻又是實實在在地在難受著。他看到了譚明鎧對小煦的感情,他也看到了小煦對譚明鎧的情誼,他甚至因為這二人,改變了自己幾十年來牢固不變的信仰,甚至潛移默化,連自己本身也開始改變……如果這一切被推翻,誰來賠那二人的情深似海,又有誰來賠自己被殺死的信念和堅持?

林春暉鬼使神差地蹲到病床前,像是被奪舍了一樣,他伸出手呆楞楞地朝譚明鎧鼻梁上那道水漬拭去,輕到好像羽毛拂過。

下一秒,譚明鎧猛地睜開了眼睛,一把擒住了林春暉的手腕。

面對他那攝人的目光,林春暉慌了一下終於過神,還來不及反思剛剛的神經病行為就連忙先開口轉移話題“還喝不喝粥,我給你熱熱。”

就這樣吧!就當林春暉沒看見,就當譚明鎧沒流淚過,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過來叫他喝粥。

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下來,再看過去,譚明鎧的臉上已經沒有什麽不悅的神色,那道淚漬也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毫無痕跡。他撐著床坐直了身體,林春暉連忙攙扶著,生怕碰著他的腿。

“我跟公司請過假了,就按你說的,住一周吧。”

林春暉連忙狗腿地給他墊上靠墊:“嗯嗯好,我先去給你熱一下粥,你等一下。”

林春暉小跑著離開病房,譚明鎧看著門口出神了一會兒,最後收回了目光,仰望著天花板,手掌漸漸又輕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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