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同學聚會

關燈
初一的早上,林秋煦坐在床上跟譚明鎧通了好久的電話,也不知道兩個人唧唧歪歪在說什麽,林春暉只看到弟弟的表情怏怏的,不是很開心的樣子,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嗯,親戚少,就一起吃個年夜飯,不互相走動了。”

“初三還有個同學聚會,估計初五能回去。”

“嗯,行。”

還沒回來的時候林秋煦他們三(1)班的群就已經慢慢開始活躍了,年前就敲定了聚會時間,定在初三晚上。這兩天在家,林春暉幫著林大民拾掇房子,歸置東西,幹些農活。林春暉就呆在屋裏抱著電腦敲方案。林春暉本來勸他大過年的別折騰工作了,但想了想好像他也沒別的事幹,就由他去了。

初三的同學聚會地點定在了B市市區的一家喜來登酒店。

今天倒是沒下雪,但是地上的積雪還沒化幹凈,到處濕噠噠的。在司機還在四處看著找地方停的時候,旁邊一輛寶馬直接變道別了過來,擦著出租車超了過去。車輪軋到地上松動的地磚,一道泥水直接飛濺到了出租車身上,沒來得及收回腦袋的司機大哥猝不及防連臉上也濺了幾個灰點子。“我草泥馬……”大哥一看就是暴脾氣,伸出頭對著那車屁股就是一通罵。

這是無數路怒族的共性:不罵上幾句心裏不舒服,必須罵出來,但其實也沒真的想下車跟人幹架。

但緊接著社死的一幕發生了。

那車居然又倒回來了!

“你他媽嘴巴吃屎了?老子超車怎麽了?這地兒你家的?開個破出租你牛逼你媽呢?你再給老子罵一句試試?”車窗搖下來,是一張林秋煦認識的臉。

“哎呦我操,開個寶馬可把你牛逼壞了唄,哪兒租的二手車啊回家過年臭得瑟?一天租金多少?開壞了有錢賠嗎傻逼,跟我擱著兒裝什麽呢?”

“你他媽再說一句?”寶馬車裏的人瞬間氣血翻湧,打開車門就下來找事兒。“你麻痹的給老子下來,狗日的傻逼東西。”

司機沒想到對方會真的上來幹架,但剛剛放出的豪言壯語也不允許他慫,於是就梗著脖子要拉車門下車。

眼看一場架這就要幹起來了,林秋煦突然喊了一聲,打斷了這一觸即發的氣氛。

“李炎!”

隨著這聲男聲,外邊的人這才註意到了副駕駛,他彎著腰朝裏看去,“林秋煦?”

林秋煦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先是給司機遞了張紙巾,“不好意思師傅,你先回去吧,這我同學,我跟他說。”

“等會兒,誰允許他走了?”李炎也不想給林秋煦這個面子,收回放在林秋煦身上的目光,繼續沖著那司機兇道。

“嘿~我他媽……”

“算了,李炎,算了,大過年的,一會兒同學們都到了看著你們打架挺尷尬。”

李炎終於聽進去了,不過也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指著那司機道:“別讓我再看見你!”

出租車走後,李炎這才開始認認真真地打量著這個老同學,看著對方身上不高不低的牌子貨,似笑非笑道:“怎麽不自己開車來呢,碰上這麽個傻逼司機。”

林秋煦心裏有些煩躁,但嘴上卻還是維持著客氣,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先進去吧,外邊挺冷的。”

對方意味深長地笑笑,又回去驅車:“一樓107,我下去停車,直接電梯上去了。”

李炎當年在班上是學渣一枚,因為他老爸是B市一個大型煉鋼廠的老板,所以在班裏算是土豪了,除了吃喝玩樂也沒別的事幹,後來高考落榜,他爹直接給他花大錢塞進了國外一個野雞學校,混了個洋文的學位證,也就變成了海歸回來糊弄人。聽說很早就接手了他爹的煉鋼廠,在這個基礎上又改造成了鋼鐵股份有限公司,現在簡直尾巴翹上天。

但八卦的這些人也不得不承認,人家的命是真好。

當年上學的時候林秋煦很不招這幫二世祖的喜歡,因為他成績好,招老師喜歡;長得好,招女孩兒喜歡。所以就賊不招這些同齡男生的喜歡。但是除了家境,他們在林秋煦面前又再沒別的優越感。然而現在已不是校園時代,可以憑借優秀的成績藐視一切旁門左道,身份背景在社會上可是一座壓死人的大山,而這大山,林秋煦邁不過去,被搶走的科創廣告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走進包間的時候,有不少人已經到了,大家在三三兩兩地聊著,偶爾流動。林秋煦進門時,還隱約聽見門邊座位李炎輕蔑的聲音“……連車都沒買,估計打工仔一個……”。

林秋煦裝作沒聽到,放在口袋裏的手握了握,大方地走了進去。

“呦!學霸來了!”大聲起哄的是班上一個碎嘴男,當年就不招人喜歡,天天跟女孩吵架,男的女的都煩他。

隨著他這一聲,教室裏的人沸騰了起來。

“林秋煦!”

“哇!林大學霸!”

“唉!煦子!”

“來了來了你們的男神來了。”

屋裏的聲音雜亂,各個人各種音色各種感情,有驚喜的,有敷衍的,有真誠的,有陰陽怪氣的。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這房間裏邊有待見他的,有不待見他的,有對他充滿期望的,也有恨不得他混的很慘的。

林秋煦笑了笑:“好久不見啊大家。”

但他現在的狀況著實算不上什麽衣錦還鄉。

開席以後,真正的名利場才開始。班裏有很多人都沒來,林秋煦一開始其實也不想來,但是班長幾乎都快把他耳朵磨出來繭子了,一定要把他磨去。同學聚會嘛,學習最好的要去,長得最好的要去,混的最好的要去,有點暧昧糾葛能給大家吃瓜的要去,還有些想裝逼能夠帶來節目效果的也盡管去,而剩下的透明體質,恐怕能被別人記得都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想起來的話就象征性地叫一下,但來不來都無所謂;想不起來的話甚至來連叫都沒人叫,就那麽消失在這幾十個人的記憶裏。

林秋煦想到,哥哥林春暉就是這種“消失的人”。

林春暉只有初中同學,時間比林秋煦的高中還要久遠一些,這麽多年裏,林秋煦從未見他參加過一次同學聚會,因為壓根兒就沒人喊他。

他反而很羨慕哥哥。可以自由地往下活,一路單向行走,不管過的怎麽樣,都不用被人不斷地註視著,拿著他的過去和現在對比。

哪像林秋煦這般處境,提起他,每個人都要說下當年。

“林秋煦當年可是我們班的學習標兵,你們還記得吧?每回老劉把我喊辦公室喝茶都得跟我一通誇,好家夥可把我恨得牙癢癢,聽見這個名字就煩。”對面一個男的笑道,借著開玩笑的語氣,哈哈哈地盡情抒發著當年的怨氣。一桌人無惡意地對著那男的笑,好像他真的就只是在開玩笑。

“那可不是嗎,老劉那時候說過什麽,說現在不向林秋煦看齊,以後就得仰著看,媽的給我氣的,他就差沒直接說我爛泥扶不上墻了。”

又是一陣哄笑。

“林秋煦你那會兒可是全班男生公敵啊,嘖嘖嘖,這就是傳說中的高處不勝寒?”

“嗬~”,有人嗤笑一聲,是李炎,不過他沒說什麽不好聽的,只是自顧自開一瓶紅酒,“就是該你們的!不好好學習還不讓說了?人林秋煦當年可是公認的‘未來金字塔頂端’人士,你們能跟他比?”

頂端兩個字被他咬的又長又重,看似在捧,實際上說的不陰不陽的,聽著著實是惡心人。

林秋煦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但是臉上的笑還是在維持著。旁邊坐的是他高中時候的同桌,也算為數不多關系較好的人,方泓。

“那必須的,煦子現在可是在時代風尚好嗎!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

此話一出,席間令人厭惡的聲音少了,終於多了幾道真情實感的羨慕語氣。

但是也有人不樂意了,“切,阿裏巴巴還有月薪3000的保潔呢。”有的人也著實是可笑,絲毫見不得別人好,仿佛別人的成功都是從自己身上榨來的一樣,仿佛是別人的幸運造成了自己的不幸,於是莫名其妙地對那些過的好的人產生恨意,好像這樣的話自己庸碌無為就變得可以原諒了。

那人沒往下說更難聽的話,說完這句趕緊又嘻嘻哈哈地跟旁邊的人喝起酒來。

適可而止。

這世上總有人喜歡打著開玩笑的名義說出心底最想說的、不好聽的話。林秋煦手忍不住輕微抖了一下,然後穩穩地端起來杯子:“呵呵,大家誇張了,進去還不到一年,還在基層,社畜罷了。”

他的笑仿佛刻在臉上,垂著眼抿一口酒,掩蓋住了眼底的情緒。

林秋煦在策劃一組已經是尖子存在,時代風尚去年一共從一組出了九組方案,其中有三個都是林秋煦設計的。全組二十多位設計師,林秋煦一個人能頂好幾個。但他偏就錯過了去年最大的案子,失去了一戰成名的機會,後來做成的案子也就是一些洗發水、美容儀、吸油煙機之類的無關痛癢的案子,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譚明鎧說讓他等,等下一個機會到來。科創這種級別的案子不說年年都有,但也不算千載難逢。每年都會有這種超級品牌做廣告,只是國內幾家頂尖的廣告公司還有待考慮,不一定找上誰罷了。

但是林秋煦怕了,他幹不過公司內部那些關系戶,連自己的作品都不一定守得住。此刻面對著這些等著看他不幸的人,他竟說不出自己是時代風尚的設計師這種話,似乎跟個保潔也沒什麽區別。

他突然恨透了桌子上這群人,這些是小時候是學渣,長大了是小人的老同學。毫無疑問他在這些人當中應該是風光的!應該是像當年一般,作為一個俯視者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冷笑著他們的嫉妒和醜態,他應該像當年所有人的預想一樣,出人頭地,接到最牛的offer,拿得最高的年薪,娶最尊貴最美麗的老婆,生最聰明最漂亮的孩子。開最好的車,住最大的房子。他應該過的符合所有人預想的那樣的完美人生,讓那些妒忌的小人看著他的成功恨到夜不能魅,看到他都恨不得上去咬死嚼碎,但還是要客客氣氣地對自己說盡恭維的話。

盡管那些話他不愛聽,但那都是這些人原本就必須得對他說的。就像一個王,即便下邊的跪拜對他並沒有什麽實質加成,但是那些人也是必須得跪的。

杯子越捏越緊,直到啪的一聲,杯子碎了,深紅的液體像血液般四散,冰冰涼的,一下將林秋煦從瘋狂的思緒中拽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