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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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暉做了一個夢。光怪陸離的一個夢。

這個世界變了。他看到海市蜃樓般的山川和沙漠,和城市虛影相交,他不知道到底山是虛影,還是城市才是虛影。頭上的天空呈現一種詭譎的紫色,月亮和太陽一樣明亮,齊齊掛在天空,除此之外還有無數叫不出來名字的星球懸掛著。林春暉夢游一般前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地球,甚至是否還在人間。

不知走了多久,他走到了一棟樓前,他看到赤身裸體的譚明鎧和赤身裸體的林秋煦,他們正在一個辦公桌前對著電腦屏幕認真地討論著什麽,絲毫不覺得任何不妥。林春暉上去準備叫他們,剛往前走了兩步,突然發現身邊多了好多人。身邊的人,不應該說是全部的人,全世界的人都是男性,全部的人都赤身裸體。有林大民、房東、批發部的老板、隔壁面店的老劉、碰瓷的肌肉男、換二維碼的小偷,還有無數自己叫不上來名字、面目模糊的人。每個人都甩著胯下的雞巴,自然地打著招呼,說著話,做著自己的事情。

林春暉低頭看了看自己,同樣地不著寸縷,他想皺一下眉頭,但是眉間的肌肉卻一動不動。他也是一副淡定的表情。

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林春暉一回頭,看到一張笑瞇瞇的臉,林春暉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想起來是自己的初中同學,班上一個特別愛打架的男孩。林春暉忘記了他的名字了,好像是姓趙,又好像是姓陳。男生興奮地走到林春暉面前,一邊說著好久不見,一邊激動地抓住了林春暉的雞巴上下搖晃。

林春暉也自然地抓住了對方的,兩個人像握手一樣友好地相握了一下雞巴。然後那人親切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告訴他自己下個月就要結婚了,讓他一定要來。林春暉問他要和誰結婚,他說是他們八(3)班的班長,經常問他收作業的男孩。林春暉開心地恭喜著對方,並且祝他們早生貴子。

林春暉走在白花花的河流旁邊,看見幾對情侶在河裏沐浴,看到他們吻得難分難舍,忘情地撫摸著彼此的身體。其中一個人突然朝他看過來,笑著叫道:“下來呀!你怎麽不下來一起洗呢?”

於是河裏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齊刷刷地朝他看了過來,齊聲喊道:你快下來啊!你快下來。

每個人都是無比嚴肅的表情,鄭重地在要求著林春暉。

他思考了一下,開始往河裏下腳。

“不要!!”

林春暉從夢中驚醒。

他驚魂未定地喘著,旁邊鬧鐘的聲響此刻像是救命天籟一樣悅耳。

太可怕了,他從未做過這麽驚悚的夢。

林春暉撐著床板起身下了床。

林秋煦仿佛就是他的全世界,林秋煦和男人在一起了,林春暉的世界天翻地覆。

但他依然需要繼續在這天翻地覆的世界裏起床、進貨、出攤賣水果、做飯、吃飯、睡覺。林春暉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昨晚發生的事,他也真的做到了。他真的不知道怎麽面對弟弟和男人在一起這個事實,只能縮起來假裝看不見。

龜縮著,龜縮著。

這天,林大民來了電話。

林春暉很早就給林大民買了手機,但林大民平時更多地是看小視頻,很少跟兄弟倆交流,男人之間,除了大事要事,也並沒有那麽多話說。所以林大民只是每隔一段時間會來個電話,問一下兄弟倆的情況。

這次林春暉接到林大民的電話時,心情卻並不怎麽輕松。

“嗯……還行”林春暉摳著墻紙,一臉愁容地回答著林大民的盤問。

“一個月到手多少?交不交五險一金啊?”林大民一聽說小兒子已經進了大公司了,連忙抓著最關心的點問。

“合同上說是底薪8000,至於能拿多少還不知道,要看每個月的業績了……再說他還沒轉正呢,以後還有很大的加薪空間……五險一金都有,他們公司是六險……”林春暉木訥地跟林大民匯報著林秋煦的情況,“馬上實習期就結束了……應該能轉正。”

林大民心裏樂開了花,這時候好像才想起來還沒問大兒子的情況,“你怎麽樣?還在賣水果呢?”

林春暉吶吶道:“我能幹什麽。”說著,扣破了墻紙,扣得指甲縫裏全是白灰,拿另一個指甲往外剔。

“老大不小了,再過兩年該說親了,現在你弟弟也不用你操心了,想想招兒多賺點兒錢,起碼攢個老婆本兒。要不到時候一窮二白,哪家閨女願意跟你。”通過電話線都能看到林大民那板著臉說教的臉。

林春暉撇著嘴,小聲嘟囔著著啥急。

“你說啥?”林大民急了,“沒,沒說什麽。”林春暉在褲子上拍了拍手,把手揣進兜裏。

“你也幫我提點一下你弟弟,他不聽我的,咱家也就你說得上話。他有學歷,人聰明,模樣也俊,在那大城市大公司碰到了合適的城裏女孩,千萬別慫,該追就追,咱又一點都不差,你說是吧?”

林春暉聽到這個,放在褲兜裏的手一抖,心開始狂跳。

林秋煦已經和譚明鎧在一起兩個月了。這兩個月裏,林春暉盡量避免在二人在一起的時候跟他們的碰面,對譚明鎧更是避而不見。其實他心裏也明白,自己同不同意、答不答應,都不會影響自己這個弟弟的決定。這些年來也一直都是這樣,自己的建議和想法,林秋煦都會很耐心地聽完,然後依然按照自己的考慮去做事。

弟弟從來都是個有主意的人。

但林春暉也是真的不太容易接受這一切,畢竟陰陽相配的觀念已經在他腦子裏根深蒂固了二十幾年。

可這也並不意味著他看不到真心假意。

他倆在一起以後,譚明鎧每天開著他的那輛凱迪拉克送小煦回來,兩個人在樓下偶爾相擁,偶爾蜻蜓點水地來一個額頭吻,有時候也會忘情地接一個綿長的吻。雖然更多時候兩個人只是說上兩句話,然後帶著親昵自然地擺手道別。

沒有人發現三樓的窗口,窗簾後邊那個不顯眼的人影。

林春暉從一開始見到他們親嘴時候的滿臉發燙,到現在慢慢波瀾不驚,他開始認真思考,是不是真的兩個男人也可以像情侶一樣談戀愛。

此刻林大民冷不丁提到小煦的婚事,像是一顆狠狠投入水面的石頭,林春暉的心中又漣漪重重。

林春暉不是很會說謊,但凡說謊,必定面紅耳赤手足無措。他十分慶幸此刻林大民沒有在他面前。

“咋不說話?”一陣詭異的沈默過後,林大民問。

林春暉慌忙回神:“沒……,我不知道。”他編不出來謊話,只好裝作自己不知,他不可能告訴林大民弟弟跟一個男人好上了,現在兩個人蜜裏調油好的不行。

“你這當哥的!多留意著點啊!有不錯的女孩幫著你弟撮合撮合……也是,不錯的女孩你怎麽能認識……只會你弟自己認識……算了,你多多幫幫我說說他就行,這孩子從小心勁兒大,光顧著學習搞事業,對這些事兒也不上心……男人啊還是要成家才能立業……有了老婆孩子才更有動力……你看咱們村老李家那倆兒子……”

“行了我知道了,我會提醒小煦的,沒什麽事我就掛了。”林春暉現在最聽不得結婚生孩子這之類的詞匯,針紮一樣的難受。

“你這孩子!怎麽跟小時侯一樣不耐煩!說你們是為了你們好……”

“爸,還有錢沒?”林春暉趕忙轉移了話題。

林大民一個人在鄉下過的也算舒坦,別家老頭兒這個時候要麽在攢錢給兒子娶老婆,要麽在忙著幫兒子兒媳帶孫子。林大民倒好,兩個兒子都在城裏混,也都一時半會兒沒成家,都用不著他出什麽力。一個人在鄉下沒事兒跟老太太跳跳舞,或者跟別的老頭打打牌。

林大民總說自己比別家老頭兒舒坦多了,但其實林春暉知道,沒有人會真的感覺不到寂寞。

王愛花是在兄弟倆初三那年跑的。

這個自珝貌美卻不甘貧窮的女人,終於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躡著手腳偷摸搜羅了家裏為數不多的現金,連夜奔向了她夢寐以求的大城市。

留下的是沈默的丈夫和兩個憤恨又難過的兒子。

林大民三天之內好像老了十歲。

從此,抽最猛的煙,幹最累的活兒。

兩個兒子沿著各自的道路展開了成長,奔向了遠離自己的喧囂城市。剩下林大民自己,守著對王愛花的恨呆在原地哪也不去。

父子三人誰都沒有提到過這個早已從他們生命中消失的女人,默契地好像一開始就只有他們三個是一家一般。林大民渴望兩個兒子衣錦還鄉給他心裏空洞的那塊兒填上其他東西,卻為此必須忍受著十年如一日的孤獨寂寞。

可他說他過的不知道有多舒坦。

那就權當他真的很舒坦吧。

林春暉和林秋煦都不是很矯情的人。他們都是很務實地去追求自己想得到的東西。林秋煦想得到的就是一個不可限量的未來,林春暉想得到的就是林秋煦得到一個不可限量的未來。

掛了電話,林春暉給林大民轉了2000塊錢過去,本來想再打句話,又怕再度打開話匣子而停下了鍵盤上的手,按滅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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