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極俠3

關燈
太極拳講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初入門徑後,意、氣、形、神都是練習太極的重中之重,雷諾作為一個接觸太極不到半個月的初學者,憑借以往的基礎搭起架子倒是快,卻只是徒具形而不具神,盡管身邊有著李承文和陳林虎這兩個太極大師指導,他對這種陰陽開合間剛柔並濟的拳法含蘊依舊摸不到半點頭緒。當然這也和人生經歷有關,以雷諾的性格閱歷如果想要進一步提升攻擊力,剛猛脆烈的八極拳無疑是更好的選擇,但他現在面臨的問題恰恰不是自身殺傷力不夠,而是因為過往一味走實用路線導致所學雜亂無章法,掌握不了內中精髓難以收發自如。跟雷諾搭過手的陳林虎明白雷諾的顧慮,因此這段日子他所做的,就是幫助雷諾將那些雜七麻八的知識梳理清晰以求融會貫通。這是一個修心的過程,用太極拳循序漸進地引導再好不過。

將近兩周倏忽而過,富三郎來的這天,從清晨開始下起小雨,雨水細密如絲,落在發膚上也不會讓人覺得不適,反而有滋潤之感。白忍者來到兩人事先約好的地點,盡管下著細雨,小鎮的街道卻不顯淒清,鎮上的孩子們把書包抱在懷裏以免被雨水淋濕,笑鬧著踩過積水跑向學校,木頭老房子檐下的石階上滿臉皺紋的幹瘦老太動作利索地往煙桿裏填上煙葉,道路兩旁的早點攤早就開張,打開鍋蓋頓時有熱騰騰的白氣香味從冒著咕嘟的大鍋裏爭先恐後地騰起,勤快的大姑娘擰起竈上偷吃的弟弟的耳朵,放手後卻轉身從一旁的小鍋撈出香噴噴熱乎乎的茶葉蛋放進笑得露出豁牙的小男孩手裏。這是一個忙碌而又普通的清晨,大人們陸續開始今天的活計,小孩三三兩兩地上學,形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偶有水窪映出行人的倒影,就在籠罩了這片天地的蒙蒙雨霧中,白幽靈看到,不遠處一個撐傘的青年正含笑望來。

紫竹傘的傘面遮住白忍者頭頂的一小片天空,雷諾略驚訝於面前一貫全套白色裝束的富三郎今天換上了黑色的西裝配襯衫,依然銳氣十足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沈穩,不至於第一眼就鋒芒太盛而給人留下過於淩人的觀感。白忍者向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卻並非不知禮數,這次除了趕上雷諾家裏長輩的葬禮,還被知會要和他父親見面,由不得白幽靈不對這次出門拿出前所未有的審慎態度加以重視。

“吃早點了嗎?雷諾問道,得到否定的答覆後帶對方進了不遠的一家小店,一人一碗米線解決早飯。他倒是不擔心白幽靈初到中國會吃不慣這些,雖然自己的男朋友出於潔癖在不少生活細節上相當挑剔,卻對飲食基本沒有要求。剛同居那會兒雷諾甚至見過白忍者為圖省事用熱開水泡一下中午的白米飯直接當晚餐,還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後來雷諾逮著機會就拉著富三郎出去吃飯加約會,兩人把東京及周邊的世界菜系幾乎吃了個遍,也沒見對方對什麽食物或者味道忌口——哪怕是不少日本人接受不了的動物內臟。所以在點牛肉米粉還特意囑咐老板多放蔥花油辣椒被問到是不是兩碗都這樣時,雷諾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三下五除二幹痛快幹掉自己那碗的雷諾拿紙巾擦擦嘴巴,看著男朋友一箸一箸吃著粉,用小勺舀豬筒骨加老母雞文火制成的湯,碗裏鮮香的牛肉澆頭和油辣椒一層層變薄……投餵男朋友的滿足感簡直讓胃裏心裏熨帖得打飄。等白幽靈專心吃完飯,他才要了壺茶說起回到族裏這幾天的要事與趣聞,不多時雨勢漸歇,雷諾又看了看天色,就帶著男朋友進山了。

雨後的山道更加濕滑不好走,不過這點麻煩當然難不倒雷諾和白幽靈兩人,到家的時候最多也就是頭發衣服被林間枝頭滑落的雨滴弄濕。此時三叔公的頭七已過,雷諾初到時所見的盞盞白紙燈籠已經摘下,白幽靈此時所見,不過是層層山巒之中一座古樸冷肅的老宅,其庭院深深重橫交錯,不同於日式古典建築的精美婉約悅目賞心,眼前這座上了年頭的中式大宅,無論近處的層臺累榭亦或遠些的飛閣流丹,無不透出一種沈澱著歲月般的肅穆森嚴。

往日未有客至時,住在祖宅的幾支族人平時只在主院活動,每過段時間就對閑置的院子來一番清理灑掃,如今為接待前來吊唁的百十位親戚友人住下,空著的院子已不剩幾個。沈睡多年的老宅被全部投入使用,就像再次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照多少年的老規矩,李家嫡出五房的子孫被分回原先他們祖上居住的院子居住,不同於其他四房歸來後房間數量也就是將將夠用,雷諾他父親和以及祖父都是一代單傳,到雷諾這一輩幹脆只剩下他們爺倆二人——當家主母早被一幫子老頭氣走了,一個大院只有兩個人住著終歸不大好,於是在繼李承文師徒外加徒弟兒媳被雷諾父親邀請住進來後,白幽靈毫無懸念地成了環蘅院的第四位客人——雖然以他跟雷諾的關系也算不得客人,只要雷諾父親一天不正式點頭承認他們兩個,他在李家就算不得真正能說上話的話語人。要知道,雷諾的老子李琿城因為兒子在白幽靈這件事上太過堅決而持默認態度,但不得已的默許與真正的承認之間,差距終歸是很大的。

翻山越嶺到家的兩人各自梳洗整齊,午飯時間也就到了,雷諾和白幽靈去大廚房領飯菜,順便帶初來者熟悉周圍路線。回來的路上他們遇到一起守夜而認識的公務員青年李霏,雷諾就給兩邊介紹了一下這是我哪邊的什麽親戚、這是我男朋友雲雲,之所以沒有隱瞞一方面是覺得這人精明而不失厚道,心眼很多為人卻相當靠譜,另一方面的原因自然就是因為李霏也是gay——他有個從小一起練八極拳的師弟,兩人在一起已經在雙方父母面前過了的明路,雷諾前幾天還見過。國內雖然這些年較以前開放了許多,這種同性關系在族中那些大長輩眼裏依然挺大逆不道的,也幸好李霏也好雷諾也罷都不是較真的人,對於他們這一輩從未依靠家族、同樣對於家族也沒什麽歸屬感的年輕人來說,既然能預料到族裏會為這個鬧起來,那就幹脆不傳到族老們耳朵裏就好了,反正他們也不稀罕那群蹲山溝裏整天不滿意這個不高興那個的老頭子們認可。對於常年在外面工作生活幾年也不回老家一趟的新一代李氏子弟來說,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到他們家裏去,更何況他們工作的地方也不是那些死腦筋的遺老們有能力插得進手的地方。

白幽靈的嵐影忍者身份屬於機密不宜外洩,雷諾介紹自家男友時用的是慣常對於圈外人的說辭——“Thomas Arashikage,美籍日本人”,因為正值中午並不是聊天的好時機,三人又交談了幾句就各回各的院子開飯去了。在這之前雷諾不知道白幽靈的中文居然相當不錯,雖然跟字正腔圓母語發音還差點距離,畢竟對方沒像雷諾在別的國家生活那麽久,事實上能達到無障礙交流的地步已經讓雷諾感到莫大驚喜了。

回到環蘅院眾人一起就餐,當著李承文陳林虎還有青莎一家子,雷諾父親沒對坐在兒子身邊的白幽靈發表任何看法,不過同樣也沒一點熱情就是了。飯後青莎主動去洗碗,小老虎去給女朋友幫忙,最後桌邊就剩下了李承文、雷諾白幽靈以及李父四人。

“來書房。”雷諾父親簡短地丟下話離桌而去,雷諾趕緊跟富三郎一起跟上去,沒成想剛一進門就被轟出來,老頭子居然跟白幽靈關起門單獨談話去了。不知道裏面兩人談得如何的青年在外面抓耳撓腮——他還能不清楚自己老爹脾氣有多火爆多麽說一不二?還能不清楚富三郎從不低頭的性格到底有多犟?盡管理智一遍遍告訴自己裏面的兩個人打不起來,他還是既擔心富三郎受委屈,又擔心父親會心存芥蒂。

李承文老師傅有意無意地飯後散步過來時,看到的就是樹底下某人像熱鍋上的螞蟻轉來轉去想偷聽又不敢的畫面。

“地上的土都快讓你一圈圈踩結實了。”他說。

雷諾腳步一停,回頭問李老頭,“別笑話我了,快幫忙分析分析,他們都進去快一個鐘頭了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啊?”

太極大師四平八穩答:“自然是有話要講……”

“不白說一樣嘛。”青年翻了個白眼,喃喃自語,“……壞了,老頭子該不會打人吧……別是這兩年揍我一個人不夠準備連兒媳婦一塊兒收拾吧?”

李承文對雷諾大開的腦洞無語了,“你父親又不是才知道你們的事,怎麽可能這樣過激?真是關心則亂。雷子,你明白自己擔心的是什麽嗎?”

“不過激?”雷諾抽了抽嘴角,心道當年是誰談戀愛時彪悍地把外祖父派去帶朱莉女士回家的保鏢打翻一地然後囂張至極帶著準媳婦揚長而去的啊?是誰這兩年對親兒子見一回揍一回啊?“……我不就是擔心他倆鬧翻嘛。”

看著眼前跟個孩子沒什麽區別的年輕人,李承文半晌嘆了口氣,“……你得學會相信那些愛你的人,”他說,“你父親沒有反對你帶他來參加族裏的祭典,想來你的愛人千裏迢迢來到中國見你父親也不是為了讓彼此關系惡化,就算他們在一些問題上無法達成一致,也會顧及你的感受互相做出讓步。”他看著雷諾將信將疑的樣子,不由拍拍對方的肩膀:“你父親和你母親分開得早,雖然他不說,實際上一直對你們母子抱愧。前幾年有一次談到你,他說要不是他在你那麽小的時候就跟你母親離婚,也不至於讓從小到大缺乏安全感,後來他知道你和那孩子在一起之後,其實多少有點意料之中。”

李老頭真是不爆料則已,一爆料驚人。雷諾目瞪口呆。

“你父親當時就說:‘我還看不出我兒子?毛病一大堆成天凈想有的沒的,根本就不是有耐心照顧女人的料。而且就沖著他為了自己硬是把人好好一本來喜歡姑娘的孩子給掰彎了,就能看出多任性,富三郎又是對雷諾面冷心軟的,日後指不定誰讓著誰呢。’……聽你父親的語氣,那孩子應該也是個好孩子,所以別擔心琿城會為難他。”

一段話聽得青年一楞一楞的,雷諾沒想到這些年因為朱莉女士的緣故而不大親近的便宜爹居然這麽了解他。而還沒等他消化完李承文的話,白幽靈就從裏面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事情堆在一起,接下來的個把月會忙起來,更新隨之放緩,能不能保證周更現在難說,不過一定不會棄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