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臉上有點癢。

不是頭發被風吹動掃過臉頰，而是切切實實有什麽東西在輕輕觸碰著他。

睜開眼睛，他看見了一團小小的，白白軟軟的孩子。只有三四歲的模樣，黑色微卷的頭發隨著微風輕飄飄地浮動著，眸色淺綠有點接近灰色，就像是春暖花開時節的湖水。

小男孩蹲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有點嬰兒肥的肉乎乎小手裏拿著一根細樹枝——令自己醒過來的罪魁禍首。

他側過頭，小男孩立刻丟下樹枝後退，邁開小短腿跑到一顆小樹後面，樹幹後露出一雙點怯生生又有些好奇的眼睛。

他躺在原地沒動彈，只是看著那個小男孩，果不其然，不長一段時間後，男孩從樹木後走出，試探著蹭過來。

“你是誰？”

他聽見孩子這樣問他。

他是誰？

有些無措。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止是身份，就連名字也沒有。

無措只是由於不知道如何回答孩子的問題，並沒有感到困惑或是恐懼，對他來說，不知道自己是誰似乎是件很正常的事。

他是誰一點兒也不重要。可是那個孩子還在等著自己的答案呢。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說：“我沒有名字。”

男孩看著他，有點同情又有點得意：“我叫洛基，這是父王親自給我取的名字。既然你沒有名字，我來給你一個名字吧？”

他點點頭，“好。”

洛基蹲下來，托著肉肉的腮幫，“海利？拉瑞？格瑞特？不，都不好，唔……雷諾，你覺得雷諾怎麽樣？我可以叫你雷。”

雷諾？

他想了想，覺得還不錯，於是點點頭。

之後洛基偶爾會來找他，而當洛基離開，靠著樹幹在柔軟的草地上半睡半醒的雷諾，也會斷斷續續夢到自己的過去。

童年的無憂無慮，上學後那些有關青春的煩惱，然後……莫名其妙就進入了類似網絡小說裏主神空間的地方。

只是，除了在各個世界中顛沛流離，沒有誰從未真的領略過那位“神”的意志。沒有積分，沒有技能，沒有提示，所有人被驅趕進一個個的世界，求生，流浪，直到摸索著達成某些條件，才能重新回歸空間。

他一共經歷過四個世界，其中有些世界只需要見證某個的歷史事件就會自動返回空間，比如說他的第二次穿越，只在唐朝逗留了八天——從黃巢攻進長安直至稱帝。時間跨度最長的莫過於那些影視動漫作品，進入世界後他們這些外來者同樣會如常人生老病死，而如果在壽命終止前無法達成條件或者中途意外死亡，那麽恭喜，穿越至此結束。

第三次穿越，到達bleach世界時他有三個同行者，而成為死神一百二十年後，現身藍染升天現場從而回歸空間的只有他一個。並非別人沒猜到這就是此次回歸空間的條件，而是其他人都受夠了輾轉各個世界的生活，最終選擇留在了那裏……

自從雷諾恢覆意識，他只見過洛基一個人。而洛基也仿佛把雷諾的存在當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每過一段時間就會來一趟，不時抱怨自己的笨蛋哥哥又幹了什麽傻事，要不然就是小臉發光地告訴雷諾今天父王又誇獎自己了等等。在這期間，他得知洛基其實是神族的王子，而只有三四歲孩童外表的洛基，其實已經二十多歲了。這大概就是自己和洛基已經認識了很久，他卻一點沒有長大跡象的原因吧。

這幾天他又在做夢，那是關於自己的最後一次穿越，以及之後自己會來到神之家園阿斯加德的原因。

目送這幾年越來越狡黠愛惡作劇的洛基離開，臉上的微笑一並褪去。原本陽光明媚綠草茵茵的世界忽然扭曲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空間扭曲的頻率越來越快，直到一切突然間炸裂散開，化作無邊的黑色虛空。

——這裏確實是阿斯加德，卻並非自己所以為的現實世界。

在自己第四次穿越尚未結束的當口，主神空間突然被幾名最資深的穿越者合力關閉，絕大多數被困於主神空間的穿越者由此得以重返現實世界，至於某些極其倒黴、恰好身處不穩定的空間節點世界的家夥——例如雷諾，則只能以比常人強韌許多的靈魂力量，脫離隨著世界崩潰而湮滅的肉l體，在空間亂流中借助空間關閉散逸的殘存能量逃往其他世界。這其中的成功者，百不存一。

雷諾在黑暗中靜靜坐著，他終於想起自己曾經的名字。

隨著自己的名字浮現的，是自己曾經作為一個沒心沒肺女青年在一派和諧的世界裏度過的平淡記憶。

李蕾，我原來叫做李蕾。

“你想起來啦？等了這麽久，你可算恢覆記憶了。”

黑發綠眼的小男孩笑嘻嘻地從黑暗裏踏出，“說起來真是稀奇，亡靈不都該保持著死亡時的模樣嗎，你生前明明是個女性，卻在我的意識裏以男性的形態存在……難道你認為自己是男性？”

……比起只有二十來年的女性生涯，他會說自己果然還是比較習慣保持了近兩百年的男性形態嗎……

“不過，侵入別人的意識實在是很失禮的行為……真可惜，本來還覺得你挺有趣的，可誰讓亡靈一旦恢覆了記憶就具備不可控性跟危險性了呢——”小洛基粉雕玉琢的臉上，綠色的眸子就像翡翠一樣熠熠生輝，隨後他露出一個帶著酒窩的微笑，決定道：“算啦，還是消滅你好了。”

他擡起手，僅僅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那雙白生生的小手卻令對方感到極大的危機。

逃！

盡管靈魂創傷已經大致恢覆，完全處於客場的被動防禦者只能選擇再度逃離。

而當確認脫險，尚來不及檢查自己到了何處，他的意識便再度無力地沈入一片濃重的黑暗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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