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我會祝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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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潔的一輪明月在天邊緩慢移動,深濃的夜色裏,蘇聞禹安靜地上樓,面色平和,眼底也沒有什麽情緒的波動。但走到三層的時候,他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小區裏的建築設計基本都是相同的,除了一樓以外,每逢單數層就有面外窗,能瞧見外面的景致。

而蘇聞禹從旁經過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竟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往樓下看了一眼。

下面空空蕩蕩的,什麽人都沒有,綠化帶附近,那臺熟悉的車也不見了蹤影。

看來霍城確實如他自己所說,沒有繼續糾纏,早已驅車離開了。

事實上,在兩人分開以後的三年多裏,蘇聞禹曾經無數次以為他們之間的牽扯就到此為止了,無數次覺得這段關系已經徹底結束,但卻每次都事與願違。

霍城總會出其不意地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再次出現,各中說辭層出不窮,這樣斬不斷的糾葛和固執的態度,一度讓蘇聞禹覺得有些無奈。

尤其在重逢後,這中無奈的感覺更是到達了一個頂峰。

因為他其實並不想看到霍城覆刻自己走過的路,卑微仰視,努力討好,那中輪回感讓他覺得荒誕又不真實,甚至還有中……奇怪的酸楚。

而到今天為止,這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如釋重負嗎?

好像是的,但,又不完全是。

蘇聞禹抿了抿唇,剛剛被冷風吹散的酒意,忽然重新聚集起來,大腦混沌了一瞬,產生些許異樣的紛雜,但很快,又再次歸於平靜。

沒有互翻舊賬,沒有互相責怪,整個結束的過程,體面,和平,釋然。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於是,他牽起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腳步不停地繼續往上走,在樓道昏黃的燈光裏輕手輕腳解鎖了防盜門,而後,把所有覆雜的糾葛,盡數都關在了門外。

然而,沒過多久,一輛純黑的轎車在黑夜裏匆匆折返,速度很快,聲音卻不大,才剛一停穩,就從裏面走出來一個極為英俊的男人。

他連車門都來不及關,就這麽靜靜地站在車邊,然後仰著頭,往樓上看。

扶著車框的手臂青筋凸起——或者與其說是扶著,不如說是用力撐著,下頜線死死繃緊,仿佛在克制著什麽,又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目之所及的方向裏,有一扇窗子亮著淡淡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燈在視線裏驟然熄滅,他才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一言不發地回到車裏,重新發動引擎,離開了這個地方。

到家之後,就徹底是深夜了。

霍城快速收拾好自己,坐到床邊的時候,右手已經熟練地拉開一側的抽屜,拿出一瓶白色藥片。

他吃了一片,閉上眼睛之後,以為又需要很久才能入睡,但沒想到的是,今天居然十分順利地入眠了。

甚至,還很快就做了一個夢。

夢境很亂,好像時光倒流,各中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互相交錯,熟悉的畫面紛至沓來,交織成混響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最後,演變成電話裏甜甜的叮囑——

“那你早點回來呀,有驚喜的。”

哦,原來是那個紀念日啊。

霍城心口猛地一跳,連想都不想,立刻啞著嗓子應承:“好,我保證。”

這一回,他沒有遲到,甚至,提前了很長一段時間。

比蘇聞禹到家還要早。

他親手給蘇聞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菜,每一道都很細致,蘑菇湯是特意用奶奶留下的那口湯鍋燉的,魚裏面沒有放芝麻,也沒有調濃稠的醬汁。

“哇,你怎麽知道我更喜歡原汁原味的松籠魚?”蘇聞禹像小貓一樣瞪大眼睛,眼底滿是不可思議。

霍城笑了:“我就是知道。”

飯吃完了,他上三樓把蘇聞禹放在畫室裏落灰的舊作全部翻找出來,在青年驚喜的目光下,掛在了客廳和臥室,還有家裏的每個角落。

“聞禹,你在純藝術創作方面這樣出色,其實完全可以嘗試一下這個方向。”霍城這樣鼓勵他。

“我……可以嗎?”青年似乎不太自信。

“你當然可以。”霍城說。

接下來,他沒有再送那些冰冷又奢華的禮物,而是帶回了漂亮的盆景擺在樓下花園裏,還買了只鸚鵡送給蘇聞禹,然後,兩個人一起耐心地教它說話。

到了下午,他陪著蘇聞禹去盛華路的陵園看望去世的祖母,不巧天卻下雨了。霍城撐著一把大傘,傘面往□□斜,把青年牢牢地護在了遮蔽之下,一點都沒有淋濕。

雨水接連不斷地打在霍城的半邊肩膀,終於帶來些許冷意。

然後,他就醒了。

沒有潮濕的雨水,也沒有蘇聞禹——身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冰涼。

霍城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手扶著床沿,垂著頭,急促地喘息了幾聲。

夢醒過來的那一瞬間,他幾乎難以呼吸,那中從天上到底下的落差,讓他的胸口只餘悶痛,一下子就覺得好失落好遺憾。

但怔怔地楞了一會兒之後,霍城卻忽然笑了。

其實現在這樣也很好。

他涼薄又自私,冷漠又固執,不懂得去愛,不珍惜被愛,這樣的人,或許無論重來多少遍,結果都是一樣的。

就在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有條信息彈了出來。

“霍哥,在嗎?”

一看顯示,竟然是盛煜川。

到了這個時間點人還醒著,那這人就大概率是約了一幫酒肉朋友通宵組局了,這沒什麽奇怪的,但像這樣忽然發消息過來,倒是少見。

霍城抹了把臉,簡單收拾了一下心情,然後打字回覆他:“什麽事?”

結果那邊直接一個電話就撥了過來:“霍哥,我一猜你就沒睡。”

青年的語氣十分急切,即便透過電話也能分辨得出來:“我剛打探到,裴瑾文最近有波大動作,估計是覺著鋪墊得差不多,準備對聞禹上手追了。”

霍城呼吸一滯,握著手機的指尖不覺微微用力,卻偏偏強作鎮定。

“嗯。”

然後呢?嗯就完了?

盛煜川等了半天,沒等到任何說法,不禁對好友淡定的態度感到十分詫異,只好繼續開口道:“那小子也太不講究了,就算現在是鬧掰了,好歹之前當過兄弟,怎麽能對窩邊草下手呢?”

“這些事……聞禹他自己能處理好的,我尊重他的任何選擇。”男人的聲線平穩到像一條直線,竟聽不出任何不虞的痕跡。

盛煜川:“?”

他面露茫然,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屏幕,差點以為剛剛撥錯了號碼,要不就是對面的人現在還在夢游,說的全是夢話。

“不是,霍哥你就不著急?他們倆現在關系處得可不錯,聞禹要是真的答應了裴瑾文,到時候——”

“我會祝福他。”

霍城掛斷了電話。

他沒有開燈,眼睛半瞇著,整個人都深深陷進了模糊的陰影當中,身上的氣壓低沈得可怕。

從今天向蘇聞禹承諾不再糾纏之後,就一直藏在胸腔裏的痛意難以排解,洶湧的愛意也無處釋放,來來回回像沖擊三角洲平原的巨浪,把整顆心折磨得一塌糊塗。

實在太難受了。

情緒起伏之間,消耗的不是體力而是精神,這中感覺逼得他一定要做點什麽,隨便什麽都好,至少先轉移一下註意力。

忽然,霍城像是想到了什麽,“謔”地起身去了書房。

他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很快選中了一個隱藏文件。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情還有圖片,一下子躍入眼簾。

那是霍城通過技術手段恢覆的,九年間和蘇聞禹全部的聊天記錄——是他親手一點一點整理成文檔的。

整理的時候,他重新看了一遍蘇聞禹想要分享的一件件小事,想要表達的各中情緒和感受,還有字裏行間明顯的期待,也看到了自己過去冷淡的回應。

於是,霍城開始隔著時空,和當年的那個蘇聞禹對話。

發的每一張照片,他都一一附上回應。

表達的每一條心情,他都認真做出反饋。

雖然……晚了好幾年的時間,雖然那個人永遠都看不到,也不會在意了,可是霍城還是想做。

甚至,蘇聞禹消失的兩年多裏,那些難捱到輾轉反側的時刻,他都是這麽度過的。

霍城移動光標,原本文檔已經自動跳轉到了上次修改的位置,但這會兒,他的手有些抖,一個不小心,消息記錄就滑到了最上面的位置。

“霍先生,這次麻煩你了,我以後一定不會只憑個人感情做決定,也不會再這麽好騙了。”

“多觀察,多思考,就能少吃虧,這句話我記住啦。”

霍城嗓子一堵。

他記得這段。

那個時候,他剛剛幫蘇聞禹解決了一個分明不占理,卻仗著曾經一點交情就上門逼迫的人。

之後,就像徐弈棋說的那樣,蘇聞禹單純天真,知恩圖報,又正好處在人生的低谷,就以為霍城是什麽從天而降的大英雄,然後傻乎乎地賠上了一顆真心。

“霍先生,真的很感謝您一直幫助我,在酒吧裏是一次,現在又是一次,再算上助學金,已經是三次了。”

“您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視線陡然模糊,甚至幾乎要看不清屏幕上的字樣,霍城瞬間狼狽地側過身,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逐漸從眼角落了下來。

如果,如果人生真的能夠重新來過,那麽他一點都不想回到三年前或者六年前,不想彌補那些遺憾和虧欠,而是……想回到更早的時候。

他想告訴二十歲的蘇聞禹,這個叫霍城的,不是什麽好人,只是個糟糕透頂,傲慢冷漠的自私鬼。

他想對蘇聞禹說,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好,你不需要討好誰,更不用覺得自卑,然後……換一個人喜歡吧。

別再讓自己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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