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是我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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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行見勢不妙,已經借機識趣地離開,餐廳裏就只剩下霍城和盛煜川兩個人。

屋子裏暖烘烘的,但四周的空氣極為凝滯,一瞬間竟死寂得有些可怕。

盛煜川憋著一股氣坐回到座位上,手一擡拿起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又默默放下。

他其實覺得自己挺委屈的。從立場上來說,他也算是兩個人為數不多的共同朋友,看他們現在鬧成這樣,心裏不好受想要從中說和,又有什麽錯?

更何況,他雖然有一定偏向,但一直自認為還算客觀。以前霍城做得過分的時候,就總勸他對蘇聞禹好一點上心一點,現在知道霍城有苦衷,也知錯了改好了,就反過去勸蘇聞禹回心轉意,這不是很正常嗎?

只是沒想到霍城反應會這麽大。

他嘴唇微動,思前想後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想為自己辯解:“霍哥,我也不是要逼聞禹,只是想請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幫個忙——”

“以什麽身份?”霍城登時冷嗤一聲,“一個曾經對不起他的前任?”

他閉了閉眼,把滿目的瘡痍和痛色深深潛藏進眸底,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我自問沒那麽大臉。”

這話盛煜川就不樂意聽了。

要說兩人從前交往的時候,那霍城確實做得不夠格。但分手之後,幾次三番上趕著伏小做低求原諒,又是幫忙炒作蘇聞禹的畫,又是暗中截斷裴家人動的手腳,態度也算誠懇了。

蘇聞禹那頭和熟水雅苑畫廊有合作,走的是短期代理,只簽作品不簽人。這邊霍城在開拓市場的時候,就特意避開了畫廊主程承的地盤,到時候兩邊一起運作更方便鋪路,也不會讓蘇聞禹難做,這份用心實在挺難得的。

但盛煜川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霍城在耳邊輕描淡寫地說:“我食不下咽又不是頭一回,以前能熬過去,現在也一樣。”

“但聞禹在的時候,你就能好很多——”

霍城眉一挑打斷他:“那你說,他是不是對我有恩?”

“是……是吧。”盛煜川隱約聽出這話裏意思不太對,撓了撓頭訥訥應了一聲。

“那麽報答的方式,就是借著自己有病,繼續賴上他?”

“這是報恩,還是報仇?”

霍城把話說得很難聽,聽得盛煜川連連皺眉,但他自己卻恍若未覺,甚至像是說了個荒唐的笑話似的,微微低垂下頭,悶笑了兩聲。

笑聲失了以往的愉悅,帶著一點啞意,聽著莫名心酸。

他自認不是什麽好人,也確實不打算把蘇聞禹讓給任何人,但還沒有下作卑劣到要靠博同情把人綁在身邊。

“蘇聞禹從來都不欠我的,是我欠他。”

盛煜川張了張嘴,一瞬間竟覺得有些羞愧,說不出半句話,連耳根子都悄悄地紅了。

霍城卻沒有就此放過他,並且很難得地沒有遵循用餐禮儀,手中銀筷不輕不重地擱在瓷白的盤沿,發出清脆陰森的聲響,像是在借題發揮。

“如果讓我發現你擅自同他接觸……”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眼裏的冷意像枝頭簌簌落下的料峭霜雪,態度完全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盛煜川被嚇得連連擺手,立馬認真誠懇地保證道:“我不會了。”

他本來就是一時沖動,被霍城這樣半警告半威脅之後,哪裏還敢繼續瞎摻和,就算借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會再做什麽了。

想了想,他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霍哥,你別生我的氣了。”

話音剛落,空氣裏霎時安靜了一瞬。

霍城垂眸沒有看他,只是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我氣你什麽?”

他的聲音低沈醇厚,像低音提琴上奏出的音符,語氣卻平淡又冷然:“你是我的朋友,你對他的態度和想法,歸根結底,是因為我。”

“如果我以前待他好一些,如果我能多去考慮他的感受,你看得多了,還會說出今天這樣的話嗎?”

他眼底微紅,閃過一絲輕嘲,不知道是在嘲諷別人還是在諷刺自己,“你不會。”

盛煜川不禁狠狠一震。

在這一瞬間,他好像終於徹底意識到,父親為什麽一直讓他唯霍城馬首是瞻,還盛讚他心思沈穩。

因為這個人只要認真起來,就會很清醒。

不遷怒,不推卸責任,好像總能一針見血地發現最本質的問題。

而這個時候,盛煜川忽然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蘇聞禹。

想到他賣車那天喊的那句“阿文”,想到畫展上他和裴瑾文相談甚歡的場景。

他那時明明以為霍城把自己當成裴瑾文的替身,若換作尋常人——至少盛煜川自己絕對沒那麽大度,即便知道這件事和這人無關,但面對所謂的“正主”,估計也很難有什麽好臉色。

但蘇聞禹偏偏不。

不但沒有任何遷怒,甚至還能毫無芥蒂地和人做朋友。

其實霍城和蘇聞禹這兩個人,看上去個性南轅北轍,行事作風也截然不同,但骨子裏,卻又隱隱有那麽一點相似。

想到這裏,盛煜川趕緊搖了搖頭,把這些沒什麽用的念頭甩出去,很快提出離開。

他走之後,霍城就從酒櫃裏拿出一瓶波多紅酒。

吃不下東西的時候,稍微有點醉意麻痹感官,反而比較容易進食。

不過他酒量實在不行,再加上下午吹了太久的冷風,沒喝兩口就覺得大腦有點暈眩,胡亂塞了一些食物填飽肚子以後,就走到客廳,靠坐在沙發上處理文件。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工作上的消息。

霍城順手處理了,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良久,又點開另一個軟件。

他關註了徐弈棋工作室的社交媒體平臺,蘇聞禹之前的一些作品會陸陸續續地在上面發布,他最近也存了很多,連實體的雜志和圖書都不知道屯了多少。

今天工作室果然有了新動態——轉發了一條資訊。

內容大概是一本圖畫故事集出版了,其中配的一幅插畫《暗戀》,正是出自蘇聞禹的手筆。

霍城對這些文字一掃而過,甚至都沒太留心內容,因為他的註意力已經全部被下面的配圖吸引了。

他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被酒氣熏得有點昏花的雙眼,一點一點仔細描摹畫上的輪廓。

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畫上的人,是他。

並且這幅畫,他也曾經見過的,在蘇聞禹的手機裏——就在他離開之前。

霍城算不上對藝術有多麽高的鑒賞能力,但也能看出蘇聞禹作畫時筆下濃烈的情感,能感受到每一個細節都打磨得很精細。

原來這幅畫最後的成稿是這樣的。

原來它叫作《暗戀》。

霍城輕輕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圖保存下來。

這段時間連連被拒,他幾乎都已經快忘了,蘇聞禹喜歡他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看到這幅畫以後,他的心裏就被各中蟄伏已久的情緒脹滿,一瞬間思考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去找蘇聞禹。

他知道下午剛剛承諾了要從“別人”開始做起,其實這個時候不應該去打擾。

可也許是酒意上頭,他忽然就有點沖動,忍不住點開了和蘇聞禹的聊天框。

就算是普通朋友,這個時候也是可以問候一句的吧?

霍城的心口砰砰跳得很快,連鍵盤都好像有點看不清了,打一行字也磕磕絆絆。

“我看到你的作品了,那幅背影,畫得很好,恭喜。”

短短一句話檢查了好幾遍,再三確認沒有任何錯別字,也沒有什麽歧義,更不會引發一點不適,然後才按下了發送鍵。

發出去之後,他的指尖都泛起了涼意,微妙的忐忑席卷而來。

而蘇聞禹收到消息的時候,才剛剛整理好自己之前的作品文檔。

他效率一向很高,已經確認好要交給葉老的材料,這會兒正心情不錯,看到霍城問候的時候先是一楞,反應過來之後,立馬先發了句道歉。

“不好意思,這次的稿件確實取材於你,不過只是背影,應該不會被認出來。”

“沒關系的。”霍城趕緊及時地表示自己不介意,又飛快打字道:“我看底下的評論很好,都在誇你。”

“謝謝。”

回覆很簡短,甚至還帶著句號,太過疏離又彬彬有禮,讓霍城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那點情緒,全部被戳破。

酒意瞬間消散,理智也跟著回籠,那些旖念就好像滾滾湧動的浪潮,眼下潮水褪去,岸邊只剩下一個腦子不清醒並且十分自作多情的傻子霍城。

他僵直地坐在那裏,忽然就覺得手冷得很。

既是普通朋友,就該知道分寸。

“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晚——”

霍城打字到一半,恍惚間,想起曾經有個人站在書房門口悄悄張望,用溫柔的聲音輕輕地說:

“霍城,我不打擾你工作了,你也不要太辛苦,晚安。”

霍城的手指頓了一下。

然後,他很快刪除了後面半截。

就這樣吧。

他終究是沒發出那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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