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轎車在蒼茫的夜色裏一路疾馳，帶著閃爍尾燈，逐漸駛離燕郊的岔道。

眼見前方視野愈發寬廣起來，霍城目光微動，飛快地看了身側的青年一眼，率先打破了車廂裏的沈寂。

“聞禹，你住的地方具體位置在哪兒？”眼神清亮，眸中只有詢問之色。

其實他當然清楚蘇聞禹現在的住處在哪裏，就是公石西路和中河路的交界一帶，離徐弈棋的工作室不遠，附近還有一家他經常光顧的花店。

但霍城面上卻不得不假作不知，明知故問這麽一次。

他已經沒辦法再承受蘇聞禹的任何不滿。

蘇聞禹倒沒有懷疑，或許也是因為不太在意這個，所以沒怎麽猶豫，直接就把地址報給了他。

“……地方不難找，按照導航走就行。”末了還提醒了一句。

霍城立刻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一邊註視著路況穩健加速，一邊溫聲提醒道：“那你車上先睡會兒吧，到了叫你。”

從這裏到城區還有一段不小的路程，現在這個時間點又實在有些晚了，能趁這個機會補補眠也好。

聞言，蘇聞禹眸光微閃，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他其實並不打算在車裏休息，但如果不睡下，這一路上就得和霍城一直兩兩相對。

以他們目前的關系，就算想要交談，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只要一安靜下來，氣氛就會顯得有點尷尬，所以——

“嗯，麻煩了。”

蘇聞禹輕聲答應，然後撥弄了下身上的安全帶，很快閉上眼，安靜地靠在皮質車座上，不出聲了。

結果沒過多久，均勻又綿長的呼吸聲就傳入了霍城的耳朵。

困意來得猝不及防，他睡著了。

城南的馬路直道很長，前方正好有好幾條隆起的減速帶。

霍城眉心一跳，立刻控制了剎車，放慢車速經過的時候，車身幾乎沒有一點顛簸。

而後，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蘇聞禹。

青年沒有被驚醒，閉著眼睛的時候，烏黑纖長的眼睫仿佛松針小葉，眉宇間舒展開來，似乎帶著一絲松快，整個人柔和得像一塊暖玉。

霍城迅速收回目光，直視前方穩穩駕駛，嘴角卻不自覺輕微揚起，眼底的繾綣之色直到這個時候才敢徹底放肆地傾瀉而出。

他們相隔得那麽近，近得能聽見每一聲呼吸，分辨出心跳的頻率，好像還能感受到一星半點的溫度。

霍城一陣心潮翻滾，萬千思緒在電光火石的一瞥裏迅速升騰而起，又很快湮滅。

半晌，喉間終是溢出一聲嘆息。

一路緊趕慢趕，車子駛入公石西路路口的時候，運氣不好遇上等待時長很久的紅綠燈，剛一停下，蘇聞禹就腦袋一歪，醒了過來。

他原本只是準備閉目養神，沒想到居然真睡著了，甚至這會兒都有點睡糊塗了，沒太搞清楚當下的狀況，於是迷茫地眨了眨眼。

與此同時，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咕嚕嚕地叫了幾聲。

蘇聞禹：“……”這下徹底清醒了。

眼下車子是停泊的狀態，因此這樣的動靜旁邊的霍城自然也聽得一清二楚，立刻低頭從扶手盒裏翻出什麽東西，隨手抓了一把遞過去。

“先吃點巧克力，墊墊肚子。”

蘇聞禹擡眸掃了一眼，心裏略微有點意外。

形狀獨特，外包裝精致又花哨，紅的白的黑的都有，聯系上霍城就有種莫名的違和。

也不知道霍城車裏怎麽會放這種糖果。

若是放在蘇聞禹頭上倒很正常，他最近發現自己可能有點輕微的低血糖，平時在畫室和家裏都會備些糖果零嘴，車裏也放了。只是今天出來匆忙身上沒帶，又不是坐自己的車，這會兒一餓就有點吃不消了。

“謝謝，一個就夠了。”他沒打算委屈自己硬要拒絕，橫豎今天對霍城的這個人情已經欠下了，頗有點債多了不愁的意思。

霍城點點頭，把大手攤開，任他挑選，“口味都一樣的，只是包裝不同。”

於是蘇聞禹想都不想，毫不猶豫地拿了白色的那個。

霍城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果然還是喜歡白色。

但隨後，他不知想到什麽，神色微頓，面色也變了幾分。

氣氛再次安靜下來，信號燈跳轉，車子啟動繼續往前。

之後的時間裏，兩人都沒再說話，這種沈默一直持續到蘇聞禹所住的小區門口。

眼看人就要下車準備離開，霍城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

“聞禹，我能耽誤你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嗎？”他的話裏好像含了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艱澀，淡淡的沙啞隱匿在無邊夜色裏，像鋼琴的低音區。

因為怕被拒絕，緊接著又神色急切地做出了保證：“就幾句話，很快。”

聞言，蘇聞禹動作一頓。

他剛剛在車上睡得還算不錯，這會兒人其實一點不困精神得很，再者霍城今天實打實地幫了自己不少，他自然不至於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所以便一口答應下來。

“你想說什麽？”

“我——”霍城手指微蜷，似乎還在遲疑，但等到擡眸的那個瞬間，好像立刻就拋下所有顧慮，忽然眼睛炯炯地直視著面前的青年。

“我失憶那陣子，說過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穿了白色，那不是假的。”他的語速比平時快，像倒豆子一樣，仿佛生怕被人打斷。

“當時你在茶餐廳兼職，穿了白色的制服，我一眼就註意到了，只是那天沒有露面，你也就沒有見到我。”

蘇聞禹懂了。

也就是說，兩個人彼此以為的第一次見面，並不是一回事。只不過……

他詭異地沈默片刻，然後，忍不住匪夷所思地看了霍城一眼。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剛才看他面色慎重，還以為有什麽至關重要的大事，沒想到只是這樣一件聽起來很微不足道的小事。

“……對。”

霍城面色微變，手指不自覺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但仍然穩住心神繼續道：“我只是想說，我沒有把你記成別的什麽人，哪怕我因為車禍忘記了很多，我也沒有混淆這樣重要的事。”

蘇聞禹聽得皺眉，說：“霍城，這件事你之前已經澄清過了，而且說到底也是我自己考慮太多，誤會了。所以——”

他頓了頓，面上不禁流露出一絲不解：“所以你為什麽……現在又特意來跟我解釋一遍呢？”

霍城呼吸一滯。

他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說，那雙桃花眼裏情緒翻騰，楞了足足三四秒。

而後，他喘了口氣，忽然很慢很飄忽地說：“因為，因為那個時候，你是真的難過了。”

霍城並不是想刻意舊事重提，只是想要把自己的心意解釋清楚，試圖把蘇聞禹之前受過的傷害和陰影一點一點彌補起來。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彌補更多。

比如戒指，比如陪伴，比如關心，比如溫柔。

“替身是個誤會，但是讓你難過，是我的錯。”

蘇聞禹不由得一怔。

他有點意外，確實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你發現了？”

他對那一天其實也有印象，霍城說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甚至還是醉酒狀態，而自己當時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沒想到居然被他註意到了？

“而且現在居然還記得？”

霍城苦笑了一下。

怎麽可能不記得呢？

和蘇聞禹分開之後，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回憶，很多漫長的時間都是靠回憶度過的，青年曾經那些表情動作神態，他都不知道揣摩了多少遍。

“是，我記得，所以我想替那時候的我，向你道歉。”霍城啞著嗓子說。

他本來應該早點註意到蘇聞禹的異常，可是他沒有。

他習慣性地三年如一日地忽視了這個人的情緒，所以才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霍城的態度這樣真誠，倒是讓蘇聞禹一時之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畢竟誤會了這樣的事情，是自己只憑單方面的懷疑就下了結論，本來也做得不夠好。

所以他想了想，也很認真地回道：“其實你不用這樣，或許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可能，我們兩個從一開始就不合——”

“不是這樣！”霍城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惶，不假思索地忽然提高聲音反駁，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明顯。

但話音剛落，他就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紅著眼眶很快低了頭，“抱歉。”

其實已經在努力克制，但還是高估了他的自控力，或者說——低估了蘇聞禹對自己的影響。

心臟疼得厲害，有那麽一刻連思考都很困難。

“今天太晚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不打擾你了。”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在極短的時間內平靜下來，又恢覆了之前的神態。

大晚上的蘇聞禹也不想鬧得不愉快，自然沒再說什麽，點點頭，道完謝之後就下了車。

霍城看著他大步向前絕不回頭的腳步，心口劇烈的疼痛像是從胸腔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連神經都被狠狠撕扯，終於忍不住，冷汗涔涔地伏在方向盤上，仿佛累極了似的閉了閉眼。

蘇聞禹可以怪他，可以恨他，可以怨他，甚至可以不在意他，但是不可以說他們不合適。

他怎麽可以完完全全地否決了那三年，否決了他們的所有情感，更否決了他們的過去和未來。

“合適的。”霍城手指緊緊扣住方向盤，竟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是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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