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中的晚餐輪到科莫準備。

他才剛進門，就察覺到別墅裏的氛圍不同尋常，有種極其詭異的死寂。

“霍先生好。”他規規矩矩地問了聲好，擡眸的瞬間，四目相對，正好和男人對上視線。

只這一眼，便能感受到這位老板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陰沈氣息，登時就眼皮一跳。

“嗯。”霍城沖他點點頭回應，“照舊。”

科莫會意，一句廢話不多說，立馬回身鉆進了廚房。他手腳麻利，不多時，房內就傳出淡淡的香氣。

霍城坐在客廳安靜地垂眸，大腦依舊幾近空白，可不知怎麽地，竟又記起了眼前這人和蘇聞禹邊燉湯邊相談甚歡的樣子。

他居然能讓蘇聞禹這麽高興。

其實心裏仍然酸溜溜的，那種微妙的不虞感也還存在，但這一回，霍城眉頭一擰，居然鬼使神差地跟著走進了寬敞的廚房。

他也不說話，就這麽在旁邊幹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科莫被這股壓迫感十足的視線盯得都快同手同腳了，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可一直是個愛崗敬業老老實實的好員工，上帝可以作證。

“霍先生，請問有什麽我可以幫到您的嗎？”猶豫半天之後，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

霍城抿了抿唇。

空氣裏是尷尬的沈默。

隔了好一會兒，久到科莫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嘴唇微動，終於開口道：“你們，你和蘇聞禹，平時都聊些什麽？”

科莫：“？”

他素來很機靈，但這次實在沒猜出雇主問這話的意圖，更不明白這種問題為什麽還需要醞釀這麽長時間，於是便選擇實話實說。

“也沒聊什麽，就是些做菜的事，哦對，蘇先生還會教我一些實用的中文。”

霍城揚眉，很客觀地評價：“你的中文已經足夠。”

坦白講，以這人目前的發音和流暢度，說是從小在中國長大也有人信。

科莫聽了誇獎有點驕傲，卻還十分矜持地擺擺手，連中國人的謙虛也學會了：“哪裏哪裏，漢語博大精深，活到老學到老，而且蘇先生教了我很多以前沒聽過的歇後語。比如——”

他頭微微後仰，瘋狂轉動腦子倒出裏面的知識儲備：“比如大年三十來養雞——來不及，口渴了才打井——遲了，斧頭劈水——白忙活。”

霍城：“……”

這人故意的？

但科莫談興上來了，敏銳度就隨之下降，完全沒察覺到他變化的情緒，繼續樂呵呵地說：“不過比起我的中文，蘇先生在烹飪上的進步才叫厲害呢 ，而且還肯花心思。好些營養均衡的補湯，都是他自己去研究的，說您每天太辛苦了。”

頓了頓，他又換了語氣，有點佩服地提了一句：“就比如您食欲不太好的那幾天，蘇先生每次都是挖空心思，總能想到辦法讓您多吃一點。”

霍城微微一僵，忽然有點不太敢聽下去。

他把目光從臺面移開，漫無目的地四處飄著，正好落到正前方的櫥格——那裏好像貼著一張類似便簽的什麽東西。

而且似乎有點眼熟。

他立刻伸手，揭下來仔細一看，上面是“常用工具區”五個大字。

字跡漂亮又鋒利，一看就是蘇聞禹寫的。

旁邊還畫著自己的側臉，寥寥幾筆，卻很神似。

這讓霍城一下子就想起公司辦公室裏那株仙人球的花盆，上面也有這種類似的小塗鴉，看起來生氣盎然。

心情不好的時候，看一眼，倒是覺得解悶。

他扯了下嘴角，眼裏不自覺地洩露出一點懷念。

蘇聞禹總是很喜歡做這些細小又有趣的事，就好像搬家的時候，他會一點一點把東西收拾打包好，又一點一點在新家裏添置充實。

那個時候，他很高興，說的話也很多。

只是，霍城卻不太理解他莫名的興奮，也沒有想過去了解。

霍城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腦中畫面流轉，心裏恍惚不已。

其實蘇聞禹要的，從來只是這麽簡單的東西，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做一些細小的瑣事，都會覺得快樂。

是他一次又一次剝奪了蘇聞禹獲得快樂的權利。

也真的錯過太多原本可以得到幸福的機會了。

霍城不禁閉了閉眼，長出了一口氣。

他想，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燕城城東的集成畫展一連展出了一個多星期，因為口碑好，口口相傳之後，前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湊熱鬧的人也不少。

裴瑾文慢悠悠地在展廳閑逛，經過拐角的時候，一眼就被一幅園中槐樹的畫作吸引。

旁邊是白色的標簽卡，頂上一行小字——

作者：蘇聞禹

還真有本事。

裴瑾文眉毛微挑，素來溫文爾雅的面上不禁露出一點明顯的笑意。

他沒有過多駐足欣賞，徑自走進中間休息閑談的茶室，摸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有件事要請你幫忙，我看中了B展廳朱雀角那幅出售品，不知道方便嗎？”

說是幫忙，其實也就是知會一聲，只不過他說話的方式總是很委婉而已。

“行，我一定給你留——等等！”那邊人先是隨口應下，但很快，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立馬追問道：“你說的是那個作者姓蘇的嗎？”

“……對，怎麽了？”裴瑾文眉頭一皺，其實基本已經預料到發生了什麽。

果然，那頭的人哈哈一笑，道：“你說晚啦，這畫早被人搶了。”

“這麽快？”

“可不是嘛，雖然也有底價不高的因素在，但確實吸引了好幾位私人買家，居然還競價了，最後成交價比原先翻了好幾番呢。”

“是嗎？”

裴瑾文沒買成，但也沒什麽不高興，反而連眼睛都彎了一下。

不錯。

倒是挺搶手。

但緊接著，他又迅速蹙起眉心，不對——

“那為什麽這幅畫還在展出？”

文化館這幾個特殊展位他是知道的，並不打包算在整個展覽之內，名冊中不曾記錄，不影響展出完整性，所以出售後會立刻撤走，蘇聞禹也才有機會補位。但現在……

“我還納悶呢，對方買家是直接把展期內的展位費一次性付清了，說是等展出結束再取走，難道是為了讓這畫多露露臉？這不相當於做慈善嗎？”電話那頭的人聽上去也十分不解。

聞言，裴瑾文頓時眸光一閃。

面上那點柔和的笑意，幾乎在一瞬之間消失殆盡，溫和的臉色也跟著沈了下來。

掛斷電話後，他點開最近聯系人，快速發了一條消息。

“你慢慢來，我要是先到就去文化館看展，不著急。”

叮——

蘇聞禹很快收到了這條消息。

他當然不可能真的慢慢來，眼下他和裴瑾文公司的合作正好收尾，終稿總算完成，工作也到了最後的交接階段，約好了面談順便吃頓下午茶，於公於私都該早點到。

但沒想到，蘇聞禹分明已經特意提前了不少，卻還是讓裴瑾文搶了先。

地點還是上次那家茶餐廳，但這回定了個安靜的包廂，桌上是豐富精致的茶點，小點心蓬松可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一看見青年進門，他就忙不疊地招了招手，率先道了喜。

“快坐，恭喜啊，我聽說你的畫在集成展上已經賣出去了，這才掛了沒多久吧？”

一提到這個，蘇聞禹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還有那麽一點不好意思，白皙的臉上帶著點淡淡的緋紅。

在展覽時售出作品，而不是通過畫商中間斡旋，這對於他來說還是第一次，所以難免興奮。

“嗯，運氣比較好。”他很坦誠地說。

“你又謙虛。”裴瑾文不讚同地看了他一眼。

“一個人買是運氣，但好幾個人就不是了，尤其價格還翻了幾倍。”青年眼底盈著笑意，欣賞之色溢於言表，還給他倒了杯茶遞過去，“對了，你知道這幅畫最後是誰買下的嗎？”

買家是匿名的，這個蘇聞禹也不清楚，於是搖搖頭說：“沒透露身份，不過不管是誰，我都很感謝他們的肯定。”

“你就不好奇？”裴瑾文不動聲色地把茶羅點心往左推了推，微微一笑道：“聽我朋友說，那人似乎也是個畫家，收藏了很多名畫，而且特別喜歡有天賦的年輕後輩。”

他並不把話說死，朋友說、聽說、似乎，就算最後真相曝光又怎麽樣。

就說弄錯了記混了，誰會懷疑？

“原來是這樣啊。”蘇聞禹知道文化館展廳的負責人和裴瑾文是朋友，開展那天他還特意充作工作人員去幫忙，自然不疑有他。

“他真是個好人。”他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是啊。”裴瑾文笑意更深。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的時候，很快又換了個話題。

“對了，老師昨天還說要和我們視頻的，他還不知道這個好消息呢，要不現在說一聲？”

“好啊。”蘇聞禹頓時眼睛一亮，“不過……現在嗎？他不忙？”

裴瑾文說的老師自然是兩人共同的導師道爾修斯，蘇聞禹算算時差，覺得正好是在休息時間，就沒有拒絕，只是擔心耽誤了老師別的安排。

“我先前問過，最近正好結束教學任務，還算有時間。”

裴瑾文沒有說謊，道爾修斯這會兒確實比較清閑，接通視頻的時候，正穿著一身休閑農裝，拎著花灑在花園裏給花澆水。

“老師！”蘇聞禹馬上揮手打了個招呼。

“你稍微過來一點，要出框了。”裴瑾文溫聲提醒。

“噢，好。”蘇聞禹註意力都在屏幕上，聽了這話沒太在意，往右邊一挪，兩個人肩膀就挨到了一起。

道爾修斯看他們關系親近，笑瞇瞇問道：“聞禹，之前瑾文說的那個意大利DP設計獎，你最近準備得怎麽樣了？他可是很為你操心呢。”

蘇聞禹一楞，馬上有了印象：“這個獎不是……”

聞言，裴瑾文似乎有點尷尬，解釋道：“不好意思，我忘了和老師說了，你現在不走插畫這條路，自然不需要這個獎了，是我當時考慮太少了。”

這個獎含金量不可小覷，蘇聞禹當時拒絕也只是因為方向不同，於是連忙擺手道：“不，真的很謝謝你之前為我考慮這些。”

“謝什麽？”裴瑾文看上去有點無奈，彎了彎唇角，低笑兩聲道：“我也沒幫上什麽忙，而且我覺得，你選的路才更適合你，幸好沒聽我的。”

他似乎一點都沒有因為自己的苦心建議沒被采納而有絲毫不滿，面上只有真誠和關心。

但垂眸的瞬間，眼底卻閃過一絲微光。

霍城啊霍城，做了不說，就等於沒有做。

你最好一直這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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