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七點， 嵐悅酒店。

才是秋末，寒氣卻已經分外逼人，銀杏葉紛紛揚揚落下來， 像是下了場金色的雪。

紅色的賓利在酒店門口停下。

林郁快步繞過車身，給顧燃打開車門：“燃哥。”

顧燃從車上下來，目光略過不遠處幾輛車的車牌， 眼底劃過一抹冷色：“進去吧。”

晚宴設在三樓宴會廳，遠遠就能感覺到裏面的熱鬧。

剛到門口， 就看到有人站在外面等他。

竟是程思萍的秘書姜婉。

見到顧燃， 姜婉朝他點頭：“程總正在偏廳等您。”

“偏廳？”顧燃聽到這句，忽然笑了， “這麽避人耳目，又何必請我來這裏赴約？”

他眼神冰冷， 看得姜婉心顫， 不由自主避開那目光，壓低聲音說：“您畢竟是程總的親兒子，程總怎麽也會給您留幾分面子。邀請您來，又怎可能真的當眾為難你？”

聽了她這番話，顧燃短促地笑了聲：“姜秘書可真是了解我母親。”

他沒有理會姜婉瞬間難看的臉色，穩步走向偏廳的方向。

宴會廳多的是商界精英， 沿途都有人和他打招呼，但偏廳裏的人卻並不多。

除了程思萍，就只有兩人。

左側的男人身材高大， 面貌俊朗，正是在《末夜初雪》中飾演顏決的沈俞， 同樣也是沈氏集團的繼承人。另一個年輕女人， 則是他的妹妹， 沈家千金沈瀟瀟。

顧燃和在家族宴會和沈瀟瀟見過一面，和沈俞卻都在影壇出道多年，雖沒合作過，但多少有點私交。

見到顧燃的剎那，沈俞眼底劃過震驚的神色，卻很快回避了那道目光。

顧燃沒看他，在程思萍對面落座，擡眼對上她目光，唇邊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程總不打算去外面說嗎？”

“是家事。自然不需要太多外人在場。”

家事。

顧燃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兩字，心底泛過一絲冷意。

身為程思萍唯一的兒子，他當然聽得懂程思萍話裏的暗示。

“這位就是沈家的千金。”

“顧總。好久不見。”沈瀟瀟微笑著說。說完立刻向身側的兄長投去目光。

沈俞看了看她，又瞥了眼顧燃，對她緩緩搖了下頭。

“你們提前認識一下也好。”

程思萍特意選了偏廳，是不願事情鬧大，卻又特意帶了兩人來，擺明了是在暗示他：江忱和賀蕭楠的事兩人都已經知道，只要他願意接受聯姻，程思萍就不會把他和江忱的事公布。

顧氏集團和沈氏集團合作過的生意無數，程思萍也的確動過他和沈氏聯姻的念頭，卻都被他拒絕。而今天，程思萍直接把人給他帶來了。

“我想，”顧燃淡淡說，“還是直接談你的條件吧。”

程思萍臉色瞬變。

她沒想到顧燃態度會這麽堅決。當著沈家兄妹的面對她這樣說話，態度無異於撕破臉。

過去他們之間就算有間隙，也從不至於到這種程度——除非，顧燃連自己逼迫江忱離開的事都已經知道。

程思萍對上他目光，語氣強硬：“他全都告訴你了？”

顧燃冷笑：“你做過的事，還需要別人來親口告訴我嗎？”

見程思萍臉色陰沈，顧燃索性開門見山：“監控在你的手裏？”

程思萍早料到顧燃會問起這件事。側過頭，示意身側秘書。

姜婉微微點了下頭，在顧燃面前打開手機——裏面播放的，正是江忱和賀蕭楠進出賓館的記錄。

盡管看得出是江忱酒後被賀蕭楠帶進賓館，也足夠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這樣的視頻放出來，難保不會有黑粉發散思維，給江忱潑臟水。

顧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聲色未動：“賀蕭楠手裏也有一份？”

程思萍輕笑：“難道你覺得，我會給那個蠢貨留下威脅我的籌碼嗎？”

顧燃沈默片刻：“說出你的條件。”

氣氛頃刻間冷凝。

程思萍緩緩開口，輕描淡寫地說：“你拍戲，我可以不為難你。但我要你放棄北宸娛樂10%的股份，並且讓出恒燦5%的股份。”

“好。”顧燃這一聲，讓現場每個人都倒抽了口冷氣。

程思萍會說出這話，他絲毫不意外。為難他拍戲對程思萍來說沒有什麽實際好處，她真正想要的，是恒燦的股權。

“恒燦的時光項目，北宸娛樂會負責接手，另外，我需要全部的企劃案。”

“沒問題。”

“聽說你身邊人手不夠，姜婉跟隨我多年，無論是能力還是處事經驗，應該能幫上你一點忙。”

聽到這句話，顧燃身側的林郁心猛地就是一沈。

這根本是想將顧燃逼到絕境！

顧燃從小養尊處優，無論是進影壇拍戲，還是成立自己的公司，都順風順水，發展之勢都讓業內無數人望塵莫及，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放棄北宸娛樂的全部股份，並且讓出恒燦的股份，還要將籌備兩年的項目白手讓人，這等於是讓顧燃放棄對北宸娛樂的所有控制權，反過來給程思萍一個控制自己公司的機會。

程思萍做得比他想象中還要絕。

而除此之外，竟然還要讓秘書監視顧燃的行動？

然而顧燃卻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好。”

他頓了頓。

“但除了毀掉監控，我還有兩個要求。”

程思萍彎起嘴角，心情似乎很好：“看在母子一場的份上，我就答應你好了。”

“徹底封殺賀蕭楠。”

“可以。”

“停止對江忱的一切針對行為。”

“那就一言為定。”

顧燃輕笑，眼底卻毫無溫度：“希望程總記得今天說過的話。”

他起身，看向的卻是程思萍身邊的姜婉。

只淡淡一眼，就讓姜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很快收回目光：“那麽今晚，我就不奉陪了。”

說完，顧燃放下酒杯，轉身離開了宴會廳。林郁起身，第一次沒有對程思萍彎腰行禮，尾隨顧燃離開。

到酒店門口時，身後卻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顧總……等等。”

來的人是程思萍的秘書姜婉。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息也有些不穩，明顯是跑著過來的。

顧燃停下身，卻沒有回頭。

姜婉擡眼看了看顧燃，猶豫了很久才說：“程總那邊，或許我可以再勸……”

話音戛然而止。

她再一次對上那道冰冷的目光，愈發覺得心慌。

從進入宴會廳到離席，顧燃一共給了她兩個眼神。如果說第一次是暗示，那麽第二次，就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顧燃不答，卻問：“姜姨，你跟著我母親多少年了？”

聽到久違的稱呼，姜婉一怔，下意識回答：“十五年。”

她是程思萍的秘書，也算是看著顧燃長大，但平心而論，她與顧燃的交集並不多。此時此刻，顧燃突然問起這個，她不相信是為了談情面。

“還記得欠我一個人情嗎？”

“顧總……”姜婉咬唇喚了他一聲，眼底劃過一絲悔恨。

“兩年前你被人陷害，欠債千萬，不得已貪汙公司賬目，這筆賬，我和你算過嗎？”

姜婉深吸一口氣：“沒有。”

“留著你，是因為你還有用。”

姜婉深吸一口氣，不出聲了。她已經知道顧燃想讓她做什麽了。

兩年前，她貪汙公司賬目用來還外面的欠款，導致北宸旗下的一個娛樂項目崩盤，東窗事發之際，是顧燃幫她擔了下來，才使得事情沒有被程思萍知道。

以程思萍的脾氣，一旦知道她對公司做過這種事，她的處境很可能比當年更加被動。

——“我可以給你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但條件，你自己斟酌。”

那時的顧燃這樣對她說道。

會幫她擔下這麽大一樁事，自然不是因為顧燃念著她為北宸娛樂辛苦的情面。

她知道顧燃和程思萍之間一直心有芥蒂，兩人提防著彼此，誰也沒真正相信過誰。要不是這樣，顧燃何至於在國外成立自己的公司？

兩年來她內心忐忑，一直在等這一天，卻也同樣害怕著這一天的到來。

“良禽擇木而棲，希望你明白這個道理。”

姜婉深吸一口氣：“我明白，顧總。”

“那好。”

顧燃眼底劃過鋒銳的光，聲音比冬雪更冷。

“無論是對藍海別苑的監視，還是程總想要的那份企劃案，我都相信——姜姨能夠處理好。”

江忱回到家時正是傍晚。

對面高樓亮起一盞盞溫柔的燈，唯獨他那一棟顯得分外冷清。

他剛打開客廳的燈，手機就收到盧清燁在群裏發的消息。

是一則停拍通知。

具體原因和拍攝時間都未說明，只說是投資方那邊出了問題。

這件事，別人不知情，江忱卻心知肚明。

他沒在群裏問，只回了句收到。

劇組其他藝人見盧清燁沒有回答，也紛紛回覆收到——除了一個人，賀蕭楠。

賀蕭楠就像是銷聲匿跡了一樣，不但沒有回覆盧清燁的消息，就連原本一天一更的朋友圈都沒有更新過。

再一看——這家夥居然已經被移出群了。

是北宸娛樂的人做的嗎？

望著群列表那幾個沒有備註的頭像，江忱心底這樣猜測道。

到這個地步，無論賀蕭楠對他做的事是不是北宸娛樂高層授意，已經不那麽重要了。因為北宸娛樂已經打定了主意和賀蕭楠劃清界限。

江忱沒想到的是，這頭賀蕭楠剛被移出群，林晟的電話轉眼就來了。

“江忱，聽說你跟賀蕭楠在劇組有矛盾？”他的聲音聽上去略微低啞，明顯心情不怎麽好。

江忱眸色深了幾分，沒有隱瞞：“是，他不按劇本拍攝，擅自修改劇本尺度。”

“這王八蛋！”林晟忍不住罵了句，顯然在氣頭上。

“林總，出什麽事了？”

“賀蕭楠今天突然說要退出劇組，我怎麽問他他都不說，最後才說是因為你對他有成見。我尋思著他脾氣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就退演，才讓秘書找了劇組的工作人員。”

“哦？那對方怎麽說？”江忱明知故問。

“人家說賀蕭楠在拍攝過程中故意為難你，盧導對他也很不滿意。我就知道是這王八蛋搞的鬼！現在幾個投資方都要求換掉賀蕭楠，我問你，他是不是還做過什麽別的事，才把事情鬧這麽大？”

中途退演，意味著要付兩千萬的違約金。鬧到現在這個程度，指不定星芒娛樂會和賀蕭楠解約。賀蕭楠這時還想著對林晟撒謊，足以說明他已經走投無路。

“賀蕭楠威脅我拍攝親密戲，提出將劇本改成同性劇，並意圖在拍攝現場拉我下水。”江忱的聲音很冷靜。

這是他和顧燃商量好的說辭，當時完全是為了他的名譽著想。盡管林晟一向對他很看重，這件事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這個醜聞對於賀蕭楠來說，已經足夠讓星芒娛樂和他解約。賀蕭楠但凡還有一點腦子，都不敢曝光他真正做出的事。

至於反咬自己一口？那也得拿出證據才行。

自己指認賀蕭楠的每一句話，都有聊天記錄或是能夠指認的證人，完全不需要擔心任何後果。

林晟暴怒：“真tm胡來！劇本也是他有資格隨便改的？”

說完，又覺得自己語氣太重，緩了緩問：“你沒事吧？”

“林總放心，我沒事。”

“知道了，”林晟冷冷道，“公司會處理好這件事。”

聽到這句話，江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自從盧清燁發布那條通知後，接下來一星期，江忱都沒有接到拍攝通知。

微博上不見黑料，他和顧燃卻在這一天莫名其妙上了趟熱搜。

#江忱顧燃一星期沒互動#

“真的是……一星期前還點過讚呢。”

“不會是分手了吧，比龍卷風還快的？”

“這很奇怪嗎？本來就只是同事，合作完為什麽還要有互動？”

“因為他們很般配啊！”

“《七日心動》第二期，顧燃那態度就差求婚了，營業這麽賣力的你給我找出第二個？”

“說真的，江忱什麽態度我不知道，但顧燃一定是去談戀愛的。”

“謝謝，我先替江忱說了，他也是。”

網絡上的言論瘋狂發酵，終於有江忱的粉絲按捺不住，出來澄清。

“忱哥這段時間都在劇組拍戲，哪有這麽多時間互動？”

“雖然我現在看顧燃沒有那麽不順眼了，但他倆也沒熟到那程度吧。一星期不互動不是很正常？”

“說起忱哥的新劇，賀蕭楠不是要退演嗎？那那個角色誰來演？”

“不會是顧燃吧……我想想就覺得可怕。”

“那豈不是三搭？救命，他們真的在談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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