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攪拌了兩下咖啡，昏黃的燈光下，紀翔的輪廓漸漸明晰。

“無名居，”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你的品味不錯。”

“我還沒跟你說謝謝。”我淺淺的喝了一口咖啡，黑色的苦味，可是就是有人喜歡這種味道。什麽事情都可以變成習慣。包括依賴一個人。

我一直在依賴這個男人。

這讓我恐懼。

“你知道我不是為了聽一聲謝謝那麽簡單。”紀翔的笑，總是有一種讓人淪陷的誘惑。

“那你為了什麽？”我明知故問。

他男人的氣息逼近，我頭暈目眩。他的唇停留在我的耳邊，給人一種暧昧的感覺。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依賴或者逃避，我不能總是從一端逃到另一端。我平靜的說，聲音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因為彼岸的牽絆。”

“還有此岸的重逢。”紀翔的話像魔咒一般，激起我最不願去回憶的回憶。

“你的這個程式明顯有問題。”他修長的手指抽到我的電腦屏幕上，留下一個手指印。“你看，運行到這裏變成死循環。”

我側過頭，黝黑的皮膚，微卷的頭發，漂亮的混血兒。

“你是誰？”

我皺起眉頭。從小，我就是公認的電腦神童。我花在編程上的時間比那些同齡的女孩花在扮家家上的時間還要多。

只有在虛擬的世界中我才能找到真實的自我，好像我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虛擬世界的人物。也就是從那時起，設計一款穿越游戲的想法在我腦海中萌芽。

這個不知從哪裏來的男孩居然質疑我的程序？我看著他唇邊壞壞的笑，倔強的按下回車鍵。屏幕上，雪花般的快速飛過的字符。

死循環。

我按下了關機鍵。

“其實只要修改一下就可以了，你不用把機器都關了。”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樣子卻像個老師一樣，君臨城下，發號施令。

“你別煩我！”

我頭也沒回的離開了機房。

走到公車站，才想起忘記拿公車卡，一定是落在了機房。

不知怎麽的，我總覺得他會在那裏等我回去，而且臉上掛著壞壞的笑。我看著一輛又一輛的車來了，又走了，倔強的站在原地。

直到一路找來的父親將已經睡著的我抱回了家。

幾個月後又見到了他。在一次編程大賽上。

不知為何，我一眼就認出是他，他的眼神也告訴我，他還記得我。

他胸前，掛著公交卡，遠遠的，我卻知道上面的照片是我的。

他隔著很遠就喊：“要不要比一比？”

我喊了回去：“比什麽？”

他指指窗外，陽光明媚的下午，知了在歌唱，操場上有一個大秋千。

“輸的人上秋千！”

那天我輸得很慘。當我站在秋千上那一瞬時，有種離開陸地的恐懼感，仿佛要隨著將要飛翔的秋千穿越到另一個國度的感覺。

他用力的在後面推著，一次比一次用力；我緊張的不敢呼吸，卻仍逞強的不肯求饒。

就在這持久的戰鬥中，我看著自己離我熟悉的地面越來越遠，看著他站在原地，而我卻飛奔向前。我猛地放開手，在最高點從秋千上飛出，那一刻，我似乎脫離了所有的枷鎖，真正自由了。

下一刻，我只記得他飛奔而來的身影。

我們都住進了醫院。雖然中間隔著白紗簾，但我知道，那邊是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我似乎都聽得到。

“如果我真的飛到了另一個世界，你會來接住我嗎？”我問。

“如果你飛到另一個世界，我也會飛過去。”

我先出院了。

這以後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他。我猜想，他一定是在為不久後的編程大賽做準備。我心安理得的等待屆時與他重逢。

可是，他沒有來。

秋日的黃昏，秋千的影子被拉的好長。我孤獨的站在秋千上，卻丟了飛翔的翅膀。

如果你離開我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究竟我要怎樣才能找到你？

一直以來，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一個影子。

一雙讓我飛翔的翅膀。

可是我不是天使，我只能站在秋千上守望。日升日落，終於強迫自己淡忘。

當我再次在游戲中見到你的時候，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雖然你已經長大，已經換了身份，但是我記得你的微笑，你的眼神。

還有你的名字，紀念飛翔。

曾是一層白紗的距離，一轉身，已是兩岸。

“我一直在秋千上等你。”我幾年的等待此刻只能化成這樣一句話，他沖著我微笑，每一個字都觸目驚心，“我－會－接－住－你－”

這一刻，這許多年以來的疑問與委屈，頃刻之間噴薄而出，我幾近失控的放聲大哭，仿佛所有的束縛都已拋去，終於自由了。

可是那一晚，他只是坐在那裏，自始至終，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