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迷迷蒙蒙地回到家裏，秦格還在廚房裏不知道鼓搗什麽，看她鞋子一蹬就往沙發上一趴，又好氣又好笑。

“有點姑娘樣子沒有，去洗了澡再躺。”

秦渡虛虛地應了兩聲，拖鞋也不穿，光著腳就要往浴室裏鉆。進去半天沒動靜，又失魂落魄地出來。

“睡衣忘拿了。”

秦格在旁邊悶笑：“怎麽了，魂丟了？”

秦渡哀怨地瞄他一眼：“差不多吧。”

“真的啊？”秦格把做飯的手套摘下來，撐著桌子看她，“你不是和葉崢，還有那個陸家的小子一起吃飯的嗎？”

“對啊，飯是吃的挺好的，下次可以帶你去。”秦渡有氣無力地哼哼，“哎呀好累，我先洗澡了。”

“嗯，去吧，洗完出來有甜品吃。”

秦渡腳步一頓，歪著脖子：“什麽甜品？”

“沒做完呢，你先洗澡去。”

秦渡撇撇嘴，抱著睡衣進去了。

站在蓮蓬頭下面的時候，腦子又開始亂了。葉崢的氣息好像還留在身上，越沖洗就越濃郁，讓秦渡有點害怕。

其實從小到大親密無間，有多少身體接觸，數都數不過來。當時並沒覺得什麽，現在卻好像都千百倍地還到了自己身邊，像炸彈突然拉掉了引線，灼熱的光焰直接把秦渡晃瞎了。

一想到前幾天還沒事就和葉崢挨挨碰碰的，秦渡就恨不得鉆到地縫裏去。

絕不是覺得她惡心，但又還遠遠談不上戀愛中的羞澀，就是……很難為情。

她當然是喜歡葉崢的，怎麽可能不喜歡？從小到大，一同經歷人生三苦，幾乎已是同生同命。但那種喜歡，是不是葉崢想要的那種喜歡，秦渡其實自己也不能夠確定。這種不確定令她很恐慌，她害怕失去葉崢，又害怕走上一條未知的道路。

是早有察覺，秦渡不會否認。她又不傻，雖然沒談過戀愛，但誰對她好總是能夠感知的。只是從前雖然有些疑惑，但偶爾想到那種可能性，又很快會被自己否決。怎麽可能呢？葉崢她，可以是妹妹，可以是摯友，可以是知己，她可以比愛人還要重要，但她怎麽可能會真的是愛人？

秦渡不是個自戀的人，也不覺得自己有哪裏值得葉崢那麽多年的喜歡。這份愛來得突然又沈重，壓得她難以呼吸。

七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那之後要怎麽面對葉崢呢？如果真像她所說的，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以後又要怎麽面對他們啊？

秦渡感覺自己的腦子都要爆炸了，水流經過耳朵的聲音空靈又遙遠，身周水霧蒸騰，混亂又朦朧。

等她磨磨蹭蹭洗好出來，整個人都跟被蒸熟了的小螃蟹似的，從頭紅到腳，一步三搖暈暈乎乎的，往沙發上一歪，不動彈了。

秦格插好了吹風機給她吹頭發，又戳戳她的肩膀：“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

“像什麽啊……”秦渡甕聲甕氣的，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伺候。

秦格撇嘴，“像我的祖宗。”

“嘻。”秦渡這才有點懶洋洋的笑模樣，把他手上的吹風機拿過來關掉，“爸，我問你一個問題啊。”

“你問。”秦格盤著腿坐她旁邊，把她半幹不幹的頭發理理順。

“我要一輩子不嫁人，你著急不著急？”

秦格不說話，就以一種覆雜難辨的表情看著她。

“幹、幹嘛啊……這樣看我。”秦渡攥著拳頭捶捶他的肩，“我就是隨便一問，馬上都是二十六七的老姑娘了哦，你好像都沒有提過這個事。”

“什麽老姑娘，是不是陸家那個小子跟你表白了？”秦格挑眉，“不然你不會突然說這個。一回來就奇奇怪怪的，肯定是那小子。”

秦渡有點驚訝秦格的機敏，但他到底還是沒猜對。其實要是小九的話，才不會這麽糾結呢。

“你別拿那套偵查敵情的思維來揣摩我啊，你猜不著的。”秦渡坐到秦格的後面，給他拔白頭發。“快點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嗯，嫁人啊……其實我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秦格手癢地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可能是因為離開你太久，我完全沒感覺你已經這麽大了，總覺得還是小孩兒呢。其實一輩子不嫁人也沒關系啊，可我就怕我走了以後沒人照顧你，我不在了，誰給你做吃的，誰給你買小裙子？你這麽矜貴，沒人照顧不行的。”

“那不就還是有關系……”秦渡小聲吐槽，拍拍他的肩膀，“行啦，我知道了。甜品呢，快端上來，我給你品鑒品鑒。”

“好。”她要轉移話題，秦格也不多追問，站起身把冰箱裏凍好的小盤子端出來，獻寶似的放在秦渡面前的小幾上，“嘗嘗看？”

小盤子裏藍色的小方塊晶瑩剔透，陣陣寒氣繚繞著，秦渡好奇地湊上前嗅了嗅：“這是什麽？”

“果凍啊，我用薄荷葉和檸檬泡了很香的水，然後加了一點果凍米分煮化了，等冷了以後再倒一些藍色柑橘酒和荔枝糖漿……你試試看，我覺得可能再凍一會兒會更好吃，但你不能吃太涼的。”

“哇……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折騰的，可以開甜品店。”秦渡捧場地拿起小勺子，還沒動呢又放下了，“哈我得拍下來饞饞葉……呃，葉崢……”

“行啊。”秦格看著她拿起手機又放下，微妙地挑了挑眉，改口道，“嗯，不拍也好，小葉估計一個人在家，看到要難受的。”

“你想要她搬過來住嗎？”秦渡把嘴裏的果凍咽下去，其實心裏亂著呢，也沒吃出什麽味道，“爸，你覺得，葉崢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秦格察覺到她眼裏的慌亂，卻並沒有挑明，只是微微皺著眉頭，像是單純在思考秦渡的這個問題。

“小葉吧，從小就比你懂事，乖得很，很省心，又挺讓人心疼的，是個好孩子。而且這年頭，能有一個真心的老朋友不容易，你命好，才遇上她。”

“嗯，說得對，她是挺好的。”秦渡低頭，“而且你也是她幫忙找到的，我欠她挺多。”

“是吧。”秦格看著她糾結的小眉毛，想了想，把她面前的小盤子推遠：“吶，你不會是和小葉吵架了吧。”

秦渡搖頭，揪著枕頭低語。

“才沒有呢，我和她有什麽可吵的。”

“沒有就好。就算是吵架，你也讓著她一點，人家比你小，知道吧？”

“我才比她大多少啊，也不知道誰是你女兒。”

也不知道秦格哪個字讓她不高興了，秦渡把枕頭砸過去，跟個氣包子似的，啪嗒啪嗒回房間了。留秦格一個人在客廳裏，盯著那一小盤果凍若有所思。

那天夜裏，秦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渾身像有股邪火似的灼熱，整個人都躲進被窩裏，像害怕被人發現她的憂愁和窘迫。

葉崢一直沒走，就在她的小區外面，坐在車裏遠遠看著她的窗口發呆。

煙已經很久不抽了，因為秦渡不喜歡那個味道，以自己也要抽為要挾，督促著葉崢戒了。其實她本來也談不上有多大的癮，只是從前心裏難受的時候很多，需要一點麻醉和排遣。回國以後抽的已經漸漸少了，但她很喜歡看秦渡監管自己的模樣，所以偶爾還想要逗逗她。逗得快生氣了，再慢慢哄，樂此不疲。

徹底戒了以後，也就想不起來抽了。哪怕是今夜這樣難熬的時刻，葉崢也想清醒地度過。真真切切地感受這份心悸和等待，將這份心情刻骨銘心。

翌日清晨，秦格出門買菜，秦渡也醒了。

困，但睡不著。蹬著小拖鞋下樓散步，下意識地朝昨晚下車的地方看去，輕輕松了一口氣。

還好，已經走了。

有點安心，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回到家裏往沙發上一歪，迷迷糊糊地又入了夢鄉。秦格回來看見了，把她抱回房間去睡，自己又鉆進廚房。一直到上午九點，秦渡才被手機鈴聲叫醒。一打開看見是葉崢的消息，滿腦子的糊塗立刻醒了一大半。

“我發了文件到你的郵箱，記得查收哦。”

不知道為什麽，秦渡像做賊似的，不敢去書房，只在臥室裏打開自己的筆記本，放在床上看。

把葉崢發來的附件下載下來，秦渡的臉幾乎擰成一團，捂著眼睛不知道說什麽好。

葉崢這樣，高嶺之花一般的人，發來的玩意居然是個txt文包，裏面大概有幾十本吧，什麽我的貓咪女友，專愛gl，青梅竹馬我宣你之類的，林林總總，看得秦渡一頭黑線。

也顧不得什麽難為情了，秦渡立刻就給葉崢去了消息，興師問罪。

“這都是什麽？”

葉崢的回覆很快來了，平平穩穩，大大方方。

“les小說啊。”

秦渡面色陰沈，打鍵盤的手都不知道放哪兒好了。人就這麽幹脆承認了，還能說什麽？

“……哪來的？”

“……吳霜月給的。”

“你跟誰學不好你學她？快點好好工作。”

“好吧。”葉崢暫時放棄。

秦渡剛準備把筆記本合上，她的消息又來了。

“昭昭。”

“嗯？”

“記得看啊。”

秦渡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想著反正葉崢看不見，朝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說好了讓我自己好好考慮的，你這是作弊。”

葉崢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我作弊成功沒有？”

“沒有！下不為例！再這樣就取消考試資格！”秦渡氣呼呼地打鍵盤，把它當成葉崢在打。臉都憋紅了，無力又頹唐。

“心已經夠亂了，別再招我了啊。”

發出這最後一句，秦渡就把電腦關了。整個人陷進被子裏，又憋屈又不甘。

明明小時候我才是大姐頭，為什麽現在被葉崢弄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還沒緩過勁來呢，手機又響了，葉崢的糖衣炮彈鍥而不舍，一發接著一發，連點冷卻時間都用不著。

“我喜歡你，我就要纏著你。”

秦渡被她這一點不害臊的作風弄得完全炸毛了，揪著枕頭在床上砸來砸去，恨不得對著它來一套組合拳。秦格被她房間裏的動靜嚇到，趕緊過來敲門。

“昭昭，怎麽了？”

秦渡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轟的一聲打開門。

“老秦，我們都看錯人了。那個葉家的丫頭，才不是什麽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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