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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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迷蒙,青州城籠在青黃色的雨幕中,共那山水一色,醉得如夢似幻。

我站在湖心亭的欄桿上,雙手死死抱著柱子不肯撒,底下一眾宮女太監鬼哭狼嚎,鎮遠大將軍和他的小跟班們齊刷刷跪了一地,我瞅見他一張俊臉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心下估摸著差不多了,再僵持下去他耐心耗盡估計能一拔劍將我砍作兩半,他想砍我已經很久了。

於是我清了清嗓子,表示大家可以停一停了,宮女們止了哭喊,愁眉苦臉地看著我,我環視一周,望著大將軍蘇奇威:“愛卿啊,我喊你來呢,確實是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結我心病,否則我平生無望,再無念想,只能投湖了。”

蘇奇威額角青筋直跳:“殿下有令,微臣萬死不辭,只怕才學疏淺,難當大任。”

“哎,”我嘆了一口氣,就知道他想推脫,“不是這麽回事,我縱覽朝野,只有大將軍你一人四處征戰,錚錚鐵騎踏遍大江南北,威名遠鎮南蠻北狄東夷西戎,哎呦!”我說得搖頭晃腦腳下一輕險些踩空。

周圍響起驚呼聲,宮女們大驚失色競相伸手想拉我下來,蘇奇威兀自跪著不動,面無表情,他巴不得我跌進湖中淹死或者隨便怎麽死掉也是除了個禍害。

我擺擺手示意無妨,繼續抱著柱子:“咱明人不說暗話,你替我去尋一話本,我給你免死金牌,保證你盡情征戰,日後絕對不會出現什麽功高蓋主暗藏禍心之類的蠢事。”

“尋話本?”他震驚一般擡頭望我。我趕緊跳下來蹲著與他平視,將前些日子從父皇那兒偷來的免死金牌雙手奉上:“一般的話本市井街頭用力找找還是能找到的,但是我想看那什麽,你懂吧,哎,在我們青煙國境內尋不到啊!”我壓低了聲音說道:“修仙話本,最好能給講講神仙遺蹤的那玩意兒。”

蘇奇威那白凈大腦門“咚”一聲磕在青石磚上:“私夾禁|書入境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煩躁地看著他後腦勺,氣得又跳上了欄桿:“你這是私自夾帶嗎?這是我我我下的命令!我都給你免死金牌了!”

蘇奇威長跪不起,不說話,他身後的小弟們也跪著不說話。

幾個年輕的將軍我都偷偷摸摸求遍了,上吊抹脖子喝農藥的把戲都不奏效,但是對付蘇奇威嘛,我有殺手鐧,別看他現在一見著我臉黑得鍋底似的,其實他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我們手足情深啊!

我瞪著他看了一會兒,帶著哭腔喊了一句:“奇威哥哥!”

鎮遠大將軍虎軀一震。

我繼續喊:“夭壽啦!母後死了父皇病了!我沒人疼啦!想看看話本也沒得看!奇威哥哥也不理我!死了算了!嗚嗚嗚……”我雙手捂著臉假哭,偷偷從指縫裏看他,果然他神色變了,但是由於我這個動作的難度系數有點高,難以保持平衡,身子一歪就向後倒去,這下得成落湯雞來一場風寒了。

蘇奇威猛地竄起來足尖在欄桿上一點,一手抓住我腰往懷裏一帶,輕飄飄轉身把我放回了青石板上。雙腳落地我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拍拍他胸口:“大將軍少年英才好功夫!那麽這次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不要讓我失望!”順便把黃燦燦的免死金牌塞進他衣襟裏。

他看著自己的衣襟再看看我,表情像要暈過去一樣,不過最終沒說什麽,黑著一張臉帶著小弟們走了。

宮女們一擁而上,我繼續驚魂未定地拍著自己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快快去取冰好的西瓜瓤來,每只瓜只要中心最甜的那一塊。”

我,青煙國當朝太子,平生最能花天酒地無惡不作,據說我剛會走路那會兒就光著腚滿花園追著要給小雞拔毛,宮女的定情繡帕我見一個扯一個,整天雞飛狗跳,三朝老臣給我氣死四個(其實我覺得那是他們自己壽終正寢,我明明沒幹什麽),算起敗家來我總歸是稱第一的,仗著母後寵愛無法無天。

每天參我的折子三尺厚,我曾躲在花瓶裏偷聽父皇上朝,他說:“小太子淵姬嘛,壞是不壞,就是蠢了些。”瞧瞧!父皇說的多好多正確!蠢些好哇,我哥就是太聰明了所以他死了,我就福大命大,蠢人自有天相助。當時我一個激動於是身子動了一下,滿朝臣子看著皇帝龍椅邊上那個一人多高的彩繪琉璃大花瓶猛地砸在地上,居然沒碎,裏面還傳出小孩哇哇哭聲。

我當然不是嚇得嘛,我只是有點受驚,禦前帶刀侍衛那劍拔得嘩嘩的,雪亮雪亮就要伸進來戳我還狂喊“抓刺客!有刺客!”我試了一下卡住了,只能跟著喊:“奇威哥哥救命吶!父皇救命吶!”

蘇奇威好不容易在不傷著花瓶的情況下把我弄出來,我趴在他肩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於我是怎麽進去的這個問題我當然不好回答,總不能說我踩著龍椅鉆進去的,我只能裝瘋賣傻哭得更響亮一些。

那時候的蘇奇威還是很溫柔的,現在嘛,男大十八變,我有一次想給他指婚,他看我是認真的結果就發火了,要命,他要是謀反我和他走那麽近我也得遭殃,不娶就不娶嘍,把我屋裏擺設全給砸了。

“唉。”我啃著西瓜瓤幽幽地嘆氣。

父皇的近侍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帶著小廝微服出巡,考究百姓夜間娛樂活動,巡查地點就是京城最最有名的鶴歸樓,多少達官貴人文人雅士匯集於此,談天說地附庸風雅,我穿著白色長衫,裹了狐裘大襖,黑發用金冠隨意一束,好一個錦衣玉面小公子,每天都不敢照鏡子,要被自己帥到好幾次。

松竹跟在我後頭一個勁兒地誇,他和我出來最快樂了,眼睛都給笑成一條縫。荷塘街八裏紅燈籠照得一片火紅,金頂玉雕的馬車來來往往,遠遠的還沒到鶴歸樓就有姑娘迎出來了,我尋思著她們這穿了衣服比不穿衣服還清涼。

“這是誰呀!我們的姬小公子來啦!”笑聲一起,滿樓空閑的姑娘們都探出頭來看我,香帕、錦囊、輕紗,盡往我身上招呼。

我也笑咪咪的,還沒開始寒暄,一只冰冰涼涼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一人拉著我翻身上馬:“得罪了,公子。”

松竹“哎哎!”叫喚著跟著馬跑,我趴在馬背上顛得腸子快吐出來:“大膽!放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極力扭過頭來看,這人一身黑衣面若冰霜,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摁著我後背防止我亂動:“好哇原來是你!常天雲你這個王八蛋放我下來!你要幹什麽啊!”

這家夥,我六歲那年騎豬跑,就是他帶頭大喝了一聲“保護太子殿下!”一排侍衛齊刷刷拉開弓指著我的胯|下,這怎麽得了!外邦進貢的極品小香豬,那皮毛粉嫩油滑的,我心疼死了,抓著豬耳朵一路抖一路高喊:“不得傷害小豬!”於是常天雲這個烏龜王八以樹枝代箭射中了我屁股,我成功從豬身上滾了下來。他原本是要腰斬的,還是我求情救了他,打了幾十大板,從此他就對我很有意見,我能怎麽辦呢,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又不讓我騎馬。

王八冷冰冰地說:“殿下贖罪,皇宮內有急事,微臣奉命帶殿下回去。”

狗屁!能有什麽急事啊!能有什麽事比我逛鶴歸樓還緊急啊!我還要看花魁呢我,今天新花魁亮相,氣死個人了。

一路顛到宮內我已經沒剩幾口氣了,他把我抱下來我根本就站不住,靠在他手臂上直翻白眼,常天雲試探著晃了晃我:“太子殿下?”

我一張嘴彎腰吐了他一身,稀裏嘩啦的,嚇得小宮女刷刷跪了一地,我心想跪啥呢還不快取水來,常天雲臉色覆雜地看著自己身上,不過沒有松開我,他準備喊太醫我攔住了他:“讓我簌簌口吧,王八……咳咳,將軍啊,到底是什麽要緊事啊,我感覺我快不行了。”

他說:“是皇帝陛下快不行了。”

我兩眼一黑。

常天雲拖著我去父皇寢宮,我一路上看著漆黑的夜空和深色的宮墻感覺內心有一點點沈重,啊,我父皇要是掛了這天下蒼生的重擔就落在我肩上了,那我一定要自由地……首先就把這禁令都給我撤嘍!叫啥好呢,人人都可修仙!眾神皆可參拜!話本戲折隨便看!噢哈哈哈,不不不我還是很傷心的。

我胡思亂想著感覺眼也不花頭也不暈了,蹦蹦跳跳地跑進寢宮,一連聲叫著“父皇!父皇!”結果一看大驚失色,老頭子中氣十足地擱椅子上坐著呢,一點都沒有快要不行了的樣子。

我有些驚恐,回頭看看,烏龜王八沒有跟進來。

“淵姬啊!”父皇緩緩睜開了眼,望著我,顫顫巍巍的。我嚇得趕緊依偎過去靠他肩膀上:“哎!父皇,我在呢。”

“你覺得父皇是個什麽樣的皇帝啊!”

要死了,我就知道老頭子一張嘴肯定沒什麽好話,這可是要砍頭的問題啊!我只能硬著頭皮抱著他,唯唯諾諾地把臉埋進他胸口,悶聲吹著彩虹屁:“父皇是千古明君嘛!”

“千古明君,好!”他一邊笑一邊咳,“明日起你要替父皇上朝了,文武百官都會輔佐你,記住啊淵姬,不該碰的事情就不能碰,好好護著天下蒼生。”

我的笑意都快抑制不住啦,當然我還是扭捏著點頭,在他懷裏撒嬌,表面笑嘻嘻心裏直罵放屁。

可惜了我苦命的哥哥,終究是沒命等到黃袍加身的那一刻,我原本晚上就想去他墓前告訴他這個好消息,轉念一想實在是太冒險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還念著他,而且我哥吧,誰也不知道他以個什麽形態存在著,剛死沒多久應該沒投胎,我就當睡前禱告告訴了他這件事,等我當了皇帝就帶他的骨灰一起去看被禁的那些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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