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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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起初先“哦”一聲,然後一想不對。“師父,她幹嘛叫沈大哥?”

謝衣心虛,“之前她打聽我的名字,情急之下我就說了沈夜。”

“啊?為何情急之下說沈夜不說樂無異啊?”

“糊塗,她知道樂無異這人是誰,我能說嗎?”

“哦。”無異揉揉腦袋,心說也是,“師父,咱們先進去吧,管她是誰,船到橋頭自然直。……雪城?誒?今兒不在?”

“跟他哥哥去校場了。”謝衣解釋,“你先去洗,我幫你把菜切出來。”

“好!”

被蕭靈惜這麽一鬧,無異也收斂了許多。慢慢悠悠地享受了一回家裏的熱水,然後志得意滿地進廚房顛鍋子。頭發照例是任其瘋在背後,實在不大講究。開飯前他自個對著鏡子照了照,感覺是有些太長,執起剪刀三兩下哢哢哢剪去三四寸。

由於受安尼瓦爾和謝衣的共同影響,他在剪發這事情上不大顧忌,也沒有要收集起來的習慣。但他手藝實在不好,這剪完比沒剪還像鳥窩。

謝衣對著這一從鳥窩吃飯,一邊感嘆菜味鮮香熟悉、胃口大開,一邊忍受著視野內發絲野生一般的沖擊。末了他實在忍受不住了,要親自上陣給無異修修。無異自然毫無怨言,將那鍋碗瓢勺一律扔給偃甲,自己往門前廳內一坐,看了看鏡子,是不大雅觀。

謝衣一個比無異精細得多的手藝人,在頭發上也有一套天然美學。唯獨是慢工出細活這點不好,無異一坐坐了小一個時辰,昏昏欲睡。等他再睜開眼睛一看,發現那些參差不齊的部分的確全部很自然地散亂著,他倒像個真正的小霸王了。

“嘿,這個好。”無異得意勁上來,左右看看,“對對對,我就想要這樣的,看安尼瓦爾下回再笑我娘娘腔。”

“他那是成心的。”謝衣推推他的背,“起來吧,把這收拾收拾。”

嘴上說著,師徒二人還沒有動。無異往後一靠,帶著一頭沒清理幹凈的碎發便抵在謝衣腰上。謝衣扶著他的腦袋,“怎麽?困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這動靜令二人甚感奇怪,維持著這個姿勢向外看去,卻見一個男人氣勢洶洶地往這裏走,神情看不出好壞。後面還有幾位跟著他,高矮胖瘦,一應俱全。謝衣認出了面無表情的蕭鴻漸、蒼白地躲在哥哥後頭的蕭靈惜,其餘人他便不認識了。

就見無異沖著打頭的男人瞪大了眼睛。“老爹?”

謝衣心中一凜,扶正無異的頭,手上還沾著幾絲碎發。他撞到蕭靈惜的眼神,那眼神裏充滿痛苦,看得謝衣一瞬猜出了大概,不怪罪她,卻亦苦不堪言。

樂紹成倒是非常平心靜氣。“異兒,這位先生是?”他對著謝衣問。

無異的神色仿佛受了什麽委屈,又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站起身來擋在謝衣前面:“他是——”

“——我是他師父。”謝衣推開了他的手,道。

樂紹成抿唇,“異兒,你說。”

“說就說。”無異看了謝衣一眼,並無視謝衣不斷給他使的眼色,“他是我師父,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樂紹成打從心底知道自己兒子生來就是這個個性。此時兒大不由爹,這兒子高高大大地在前方一站,說起這麽嚴重的話來氣也不喘,直接劈頭蓋臉地承認。看那雙眼睛,既沒有叫板也沒有愧疚,一副能瞞則瞞不能瞞也無所謂的德行。在場樂家人、蕭家人都有,皇帝不急,下面那群太監倒是聞言先抽上冷氣。這些閑雜人等覆又在無異目光掃過來的一瞬之後假裝什麽都沒聽見,默默低下頭。

蕭鴻漸十分鎮定。他早查出了妹妹傾心的這名白衣男子宿於樂無異府上,心裏雖有猜想,但這種事查出來不如不查,模糊著對大家都好,也就一邊留神一邊擱置了。哪想到小妹今日自己要撞破槍口,撞破也罷,居然不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仗著兄長與樂老將軍是忘年交而跑去定國公府告狀。蕭鴻漸不當自己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寧可把自己也當成受害人。

因此他忍不住提醒無異:“樂大人,慎言啊。”

“這沒什麽見不得光的。”無異十分凜然,“我問心無愧。”

蕭鴻漸搖搖頭。還未待他說什麽,他身後蕭靈惜忽然爆出聲音:“哪有這樣的!”

她吸引了無異與蕭鴻漸兩束目光。蕭鴻漸要呵斥她,被無異擡手強硬地阻住了。

無異很穩健地沖蕭靈惜那邊踱步。他現在有些不怒自威的神情,蕭靈惜下意識地往後一躲,那姑娘神色還擺著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模樣。無異大剌剌地的往她前面一站。“小姐,你說說哪裏不行?”

蕭靈惜本就視這個政治聯姻對象為敵人,此刻見他架子頗大,又居高臨下,態度傲慢不說還霸占自己夢中的情郎,她便頤指氣使地伸手指著謝衣:“沈大哥可是個男人,你這麽金屋藏嬌糟蹋他,合適嗎?”

蕭鴻漸嘀咕一聲,“興許人家自己樂意呢。”

“三哥!”蕭靈惜氣得一跺腳。

“男人怎麽不行了?”無異又問。

“這是……這是不對的!”

“小姐,你去看看大唐律法哪一條寫了男人與男人不對?要是寫了,我立刻負荊向皇上請罪去。”

他說這話有底氣,萬一寫了教夏夷則一道聖旨改掉就是了。再說男風自古在貴族間興盛,諒哪朝律法也不敢輕易亂說。

“異兒,夠了。”樂紹成喝住他。

一句話,無異轉瞬回到原型,不再與蕭靈惜較勁。在樂紹成面前,無異仍是恭恭敬敬的。可樂紹成卻看出來了,這小子長得是真反骨,自有一派天地風流,別人不準置喙。樂紹成回頭沖著蕭鴻漸道:“公子,今日讓你見笑。”

“不礙事不礙事。”蕭鴻漸陪笑,看了一眼小妹,“這事說大可大說小也小,是家妹亂鬧,前輩別與她一般見識。晚輩自會管嚴下人的嘴。”

“如此我先謝過公子。”

蕭鴻漸很自覺,拉著還不能善罷甘休的蕭靈惜往外走,一幹下人隨之跟了上去。蕭靈惜還要掙開他的手,兩人暗中較勁,誰也管不了誰。末了從門外還傳來蕭靈惜一聲大吼“這事沒完”。

此後,屋內忽然歸於寂靜。

樂紹成嘆息一聲看著兒子,“異兒,你不該說謊。”

他的話像針,在漸漸降臨的黑夜裏劃出傷痕來。而無異頂著絲絲刺痛迎上了,等著他繼續往下說。可樂紹成什麽都沒有講。樂紹成轉過身,也要在下人的尾隨下一人離去。

“此事也許過一陣子就會傳開,你好自為之。過二日我再來看你。”樂紹成走前道。

他能給自己的唯有這麽一點接受的時間,然後他的身影真的消失於門外了。來得匆忙走得倉促,宛如一陣雷雨,除了很快恢覆幹涸的土地之外,什麽都沒有留下。

謝衣自始至終站在那。他知道蕭鴻漸是帶著興味打量了自己許久,且自己一直被蕭靈惜視線牢牢鎖著看著。他也知道,樂紹成自打開頭那一問之後,再也沒有看過自己一眼。

這不是個計劃外的表現。他可以理解,卻仍然展開苦笑。他不懂自己方才是否在期待什麽。承認嗎?寬容嗎?不得不說跟無異在一起久了,他開始對這些原本屬於夢幻的東西有所幻想了。可理智告訴他不。他是一個刺目到仿佛不存在才好的存在,他是這裏的一顆釘子。

“師父……”無異回過頭來端詳著他的神色,“你別想了。”

“我沒想。”謝衣微笑,“來,我們把這再收拾收拾。”

他低頭指揮起偃甲。偃甲很乖,聽命行事。謝衣驀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他與沈夜無數次爭執過後,他也能從沈夜眼中、話語裏接收到絲毫不退讓、不包容的涼薄。這與今天的情況是不一樣的,卻喚醒他同樣感受。他在當時也總是寄情於這些聽話的偃甲,它們動著,只聽自己的命令。他想創造生命,也想創造人心。而人心終究是各有各的執著罷了。

“師父,你可千萬別有什麽壓力。反正也瞞不了多久,這樣也好,興許以後我們都輕松了。”

胡說,謝衣想,只有這事瞞在鼓裏你才輕松。

“師父。”

那小子一下拽住他的胳膊,“你別不理我啊。”

我沒有,謝衣想說,然而他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出來。

“師父?”

謝衣搖搖頭,推開那些偃甲,徑自往屋裏去。他不是憤怒、悲傷、懷疑,都不是。因為那小子很堅強,這些東西一律都被他趕盡殺絕。謝衣此刻只是純粹的茫然。

一種“本應如此”,卻在實際發生時難以認可的茫然。我是否太小看下界這個大地方了?謝衣驀然想。

“吱呀”一聲推開門,謝衣走進去,半晌陷在椅子裏面。而無異緊隨其後跟上來,帶著一身凜冽的天氣,二話不說便低頭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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