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厚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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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格外冷。椒房殿內李皇後——用此名頭稱呼這位年少的姑娘似乎太老氣橫秋——從睡夢裏先驚醒過來。因為做了一圈噩夢,她手腳冰涼,直至轉過頭去望見夫君的側影才感到少許安穩。

博陵悄悄地摸下床,預備喝一點溫茶來壓壓驚。丫鬟早在一旁要侯著服侍,被她遣下去了。受到表姐燕王妃的感染,博陵喜歡萬事親歷親為。哪想到她還沒起身,夏夷則率先動了一動。“玄兒?”他喚,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

博陵公主——李玄兒——胸腔中“砰”地一跳回過身來。“可是到早朝時分了?”夏夷則含糊地問,“沒有。”博陵趕忙回答,“我是被凍醒了,想要找杯茶暖一暖。”

“哦……”夏夷則半夢半醒地翻了個身,“我這裏熱,你往這邊靠一靠。”

博陵聞言,臉上一紅。

皇上對他總如長兄對小妹,久而久之,她也認定了這便是二人之間相處的分寸,不可逾越。可隨著年紀漸長,她不再是那個人事不通的小姑娘了。怕夏夷則節制傷身,博陵總要時不時將他往淑妃宮中趕上一趕。

夏夷則似乎並不介意,仿佛因為年少在修道中度過,欲望也比常人淡泊。一來二去,倒是留宿在椒房殿中的日子比較多,反惹博陵心猿意馬。博陵摒息凝神,聽聞窗外似有絲絲雨聲。她一時好奇,裹件外衣將門打開一道縫,一位年輕侍衛被她驚動了,霎時回過頭。

當差數月,侍衛早已知道這椒房殿中受皇上格外照顧,規矩散漫與別處有差,椒房殿的差事也顯得比別處要肥。此刻看到皇後娘娘親自露了臉,他並未被驚嚇太過,只是趕緊囑咐了一聲:“娘娘,今日寒冷又有雨,您還是快進去吧,別感了風寒。”

侍衛有張麥色的少年臉膛,瞳孔湛綠,兩道濃眉精精神神的,正是一副帶塞外氣息的好相貌。“今日夜差換人了啊。”博陵咕噥,“小兄弟是新來的?”

“是。”侍衛低頭,拘謹地答。

博陵一笑,“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奎尼。”侍衛又答。

“聽名字不像是漢人。你如何混進來的,應該有個漢人名字吧?”

奎尼大驚,就要下跪請罪。博陵趕忙攔住了他,“別別別,我又沒怪你。皇上讓你來,必是知道你可靠,我怎麽敢胡亂懷疑你呢?哎,看你這麽膽小,我也不問了。你辛苦啦。”

“是……謝娘娘。”奎尼帶著一身冷汗回答。彼時博陵答應他一聲,早已關上了門。

博陵鉆回被窩,果真如夏夷則所言往他的身上又靠了一靠。夏夷則要睡不睡的,也為姿勢舒服把她的腦袋攬過來一點。“夷則哥哥,外面在下雨,今日怕是沒法早朝了,你多睡一會吧?”

夏夷則“嗯”地回答,擰了擰眉毛,“你剛才在與誰說話?”

“我看到外面新來的小侍衛長得很特別,所以聊了幾句。他好似不是漢人。”

“他是樂將軍的救命恩人,一介孤兒。樂將軍打完仗將他帶回來了,我看人很機靈,就給了他一份差。你不喜歡可以換掉。”

“能救那個無所不能的樂將軍也算大功一件了。”博陵琢磨,“我看他挺順眼的,沒有討厭他。就讓他留在這裏吧。”

夏夷則少見地懶洋洋一笑,“你可別和他惹出什麽來,我不缺冠帽,更不想要綠的。”

他是成心開一句玩笑,哪想到博陵反而楞了許久。最後博陵顫悠悠地開口:“夷則哥哥,你又不當與我是夫妻,不管他人眼裏,就咱們二人之間,這冠帽一說從何談起呢?”

夏夷則本已要睡,被她這麽一講,濃重的困意頓時化為虛無。他睜開眼,看見博陵正低著頭,沒露出一絲一毫表情來。而窗外的雨聲漸響,也通通灌進他耳中。“玄兒,今日是初幾?”他忽然問。

“初九。”博陵低聲答。

夏夷則沈默了很久,最後拍了拍博陵的後背。

“我有一位友人,她的忌日是三月十二……”他極緩慢地道,“你與她有些像。”

博陵並不糾纏於此,她極聰慧,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潛臺詞。“若她還在生,夷則哥哥也不願碰她麽?”

“……自然不會。”夏夷則笑笑,“恐怕會惹出什麽‘從此君王不早朝’的事端罷。”

“那麽……”博陵垂下睫,“夷則哥哥是在難為自己,還是在難為我?我這個皇後……既不能嚴於管制而母儀天下,又不能侍於君王床側,反而要夷則哥哥處處回護我為我度日方便,做來有何意義?還不如讓給武姐姐,我去當一生老公主呢。”

夏夷則先回了一句“你說什麽胡話”,針對那讓出皇後的言論。而前面的部分,他思索半天竟無從反駁。對啊,他這是在難為誰?博陵剛嫁入晉王府的時候不過十五歲,他還可以假裝對方太過年輕。現在?現在博陵十八,無論如何都是個大姑娘了。

夏夷則一翻身,將博陵鉗在胸膛與床鋪之間。博陵先是一驚,隨後漲紅著臉閉上眼睛,睫毛隨之抖了一抖。

門外奎尼無知無覺地站著。

他有背景撐腰,當差確實比旁人舒服,偶爾的夜班亦相安無事。自從挪到椒房殿,雖說差事緊了,可椒房殿人手多,平攤下來反而比較松快。他在三天後就得了假,打算回去看看。

奎尼先特地繞遠路到訓練場問候安尼瓦爾與屠休,然後才回到府裏。謝衣正好在他來之前剛剛出門,要往龍兵嶼返,他們二人直接錯過。奎尼一進門就看見無異又百無聊賴地在那裏吃點心,教雪城下棋,擺明是被謝衣離去影響了情緒。

“啊,奎尼回來啦。”無異看見他,稍微提起一點精神,“聽說你去椒房殿當差了,怎麽樣,皇後娘娘對你好嗎?”

“皇後娘娘……怎麽說呢,十分活潑。”奎尼撓撓後腦勺,“也不講究規矩,所以總體來說是很不錯的。”

“嗯,皇後娘娘還做王妃的時候就不拘一格,前些日子找我過去也是,可通達了。你好好表現,日後保不準從我這分出一隊人來給你帶,高墻之內不大自在吧?”

奎尼惶恐地搖頭,“不敢不敢,我能有所用處就好了。”

“放心,”無異一轉眼珠,“以後去西域,少不了有你忙的。你自己呢?有沒有什麽想法?”

“呃……什麽想法?”

“覆仇、覆興之類的?”

奎尼眼神一黯,“我已不希求那些。雪城如今富足平安,我這個當哥哥的已經沒什麽心願了。”

無異點點頭,“唉,我多少能理解你。好好休息,連著當班累壞了吧?晚上咱們吃頓好的,你們兄妹二人也敘敘舊。”

“是,樂大哥。”奎尼答應。

雖然明面上差著輩份,可是考慮到他倆的年紀,無異還是覺得叫哥比較妥當些。奎尼自然是怎麽擺弄怎麽來,沒有絲毫意見。無異催他去休息完,轉過頭來繼續與雪城對弈。

“……你這裏要是這麽下,被夷則那種人抓到那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謝伯伯可能會假裝沒看見,但最後跑過來一錘定音。總之是我的話,我還是會先補上這塊地方……”

“夷則是誰?”雪城問。

“呃……就是那天來的那個夏公子。”

“哦。”雪城點頭,“看上去特別有錢的那個。”

“哈哈哈,他的確很有錢。不過你不要在他面前誇他,他會得意忘形。”無異賊溜溜地落下新子,“你爹爹我下棋這一手本事除了你謝伯伯就沒弱於過別人,連皇上來了都是負多勝少。好好學著點。”

“那我還不如直接跟謝伯伯學呢。”

“哎不可不可。謝伯伯下棋太老奸巨猾了,磨人。你一個年輕小姑娘,要有朝氣。”

“——說誰負多勝少呢?”門外忽然傳來這樣的聲音,引得無異與雪城一同擡起頭。

夏夷則不拿自己當外人,提裾便擡腳邁入樂府。雪城認出他來,瞬間就把無異給賣了:“呀,是有錢的夏叔叔,”她道,“負多勝少是爹爹說的,不是我。”

夏夷則揉了揉她的頭發:“我知道,雪城才不會背後嚼人舌頭。”

他轉過身來瞪無異一眼:“樂兄必是技癢了,想與我對上一局?”

“不敢不敢。”無異站起身來打哈哈,“贏你一局,你要我一顆人頭;輸你一局,你又怪我不認真下。我就知道你今日要來,等等啊,我去換件衣服。”

雪城在他們兩個之間看了又看。只見夏夷則今天一身織錦繁覆的雪白,領子全束在修長頸下,包裹嚴實,身段利落且依舊華貴。而無異出來的時候也換了素,唯獨罩衣是松松掛在外面,也按時下流行的樣式立起未系的翻領,衣袂隨小風飛著,瀟灑非常。

“咦?”雪城只道謝伯伯愛穿白,怎麽此次這二人統一受了傳染?

“雪城好好看家。”無異囑咐她,“我跟你夏叔叔去看一位朋友。”

雪城似懂非懂地點頭應允。無異與夏夷則並肩上路,還是有點醒目。末了夏夷則找了個僻靜處,催動法陣將他們二人送去通往百草谷的傳送站了。

事隔三年,夏夷則已平靜許多。他在半路上先是道歉:“樂兄,要你娶蕭七小姐之事,是我欠考量。”

“你就不要與我客氣了。”無異搖頭,“你我二人吵便吵了,道什麽歉?”

夏夷則揚起唇角,“事事都是你贏你大度,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與我?”

“可不,”無異偏了偏頭,“老兄我畢生所求,無非就是你們過得好,所以能大度的地方絕不小氣。”

“那樂兄認為,”夏夷則站在了去往百草谷的隊尾,“我們還能過得好嗎?”

“能。”無異道,“向前看。”

夏夷則沈吟,“我負了阿阮。”

“你除了想著她,也要想想你自己。”無異邊說邊走進傳送陣中,“來吧,看看她移到百草谷這一年過得如何。”

夏夷則跟上他,一瞬被藍色光線吞沒了。再睜開眼時天空炫目如初,百草谷守衛中有認得他的,紛紛行下大禮,皆被無異替他揮去。

無異此刻心如止水,知道惹上皇帝這門差事是夏夷則為了替阿阮報仇而犯下的一個錯誤。一步錯步步錯,使夏夷則常常心中生疑。可他二人唯有用此雙肩扛著重擔步步前行,容不得偶爾的軟弱。

夏夷則看見先到的聞人羽,三個人互相打過招呼,步入庭院。庭中獨一棵的露草被嚴密看護,今年抽出許多新枝,迎著黃昏的陽光煞是好看愜意。聞人羽扯扯無異的袖子,示意留夏夷則單獨靜一會。

無異會意,跟著她走出去。二人在回廊上駐足,金色的光塊裏飛舞著細小塵埃,聞人羽浸在其中,神情十分平靜。

“近來可好?”無異開口問。

“還不錯。”聞人羽答,“將軍想要退下來,打算由我繼任。”

無異頷首,“你很……合適。”

聞人羽微微一笑,“你也這麽認為?”

她的額發束在耳後,是個英氣逼人的大姑娘。無異恍惚地彎起眼睛:“我是不是臉皮太厚了?”

聞人羽低下頭樂,“那不就是你的優點麽?”

“對。”無異跟著她樂,“我得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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