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步入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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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李簡很欣賞夏夷則最近的進步。

這位弟弟就算千般萬般可憐,原先不長進也是十分確定的。他能有腦子在這裏扮黃雀,而且成行了,當哥哥的自然有一點類似於譏諷的欣慰,並且因此悄悄在心裏修改了計劃。

此刻他毫無慌亂,手下看他不慌亂,也跟著有些慚愧而有樣學樣地鎮定下來。至於那些宮女總不能一直保持著亢奮狀態,終於嚇傻或啞火了,帶來難得的安靜。

李簡手中有些牌尚不確定,穩妥起見,還不用打。如果僅只是保命,他還是有自信的,他自己的底牌從未對任何人亮過,這一條能保證他今天活著走出立政殿,而且想去哪裏都可以去。不過那是在李焱想對他如法炮制趕盡殺絕的前提下他才會用。

想到這裏,李簡斜了一眼已經死透了的李據。

直到很久以前,至少在兄弟倆知道李焱是頭小妖怪之前,他這位大哥對兩個弟弟都還稱得上是不錯。也許那個時候李據還沒有從一個普通人的兒子轉換身份到一個大皇子,因此格外有親情,願意在荒涼風雪裏為兩個弟弟擋一擋寒冷。但李簡是一個從知人事開始就很有目的性的人,他這份犀利乖張,點醒了李據也未可知。

要怪就怪老頭子吧,李簡暗道,掐死我有什麽用。

他的手合在衣袖中,在夏夷則進門之前已經無聲地預備好了動作。緊接著冰墻破裂,夏夷則帶著一隊蒙面人進來,蒙面人施下陣法,殿內的所有人便統統被定在了原地,連一聲都沒出。

龍兵嶼的人,李簡又暗忖,打什麽啞謎。

夏夷則一掃方才頹唐的態勢,凜然來到李簡面前。李簡的手依然做著準備,同時他一心二用地註意到這位弟弟與幾個月前有所不同了,原先俊美得令人嗤笑的臉上已經有了許多沈重的風采。

有點意思,李簡想。

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目標並不是皇位,老頭子和李據都已經被他手刃,現在出手殺了李焱也不是太難的事,或者挾持他也可以。但是李簡現在有興趣觀望一下這位弟弟會怎麽做。

“皇兄。”李焱道。

“有話直說。”李簡淡淡看著他,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李焱的臉上亦很平靜,“謝皇兄方才不殺之恩。”

“兄弟之間,不必客氣。”

“皇兄對大皇兄卻很客氣。”

“那是,”李簡對著話,“謀逆叛亂,罪有應得。”

“那皇兄看,”李焱頓一頓,“我可有什麽罪?”

“你?”李簡挑起眉毛,“胡亂用兵,存心不軌吧。”

李焱一笑,“好在皇兄肯提點我,北方戰局,小弟的兵多少起了一點作用。”

“是。”李簡答,“功過可以相抵,閉門反思即可。”

他們二人這一句一句地對話,身旁一幹閑雜人等動也不能動,單純聽得心驚膽戰。這樣的對話他們聽了去,過了今天還指不定有沒有身家性命在,因此皆是人人自危,一片寂靜。夏夷則背著手轉了個圈,倒也不想再繞彎子了。

“數年前宴會上,皇兄想要置小弟於死地的場景,小弟還記得很清楚。”他緩緩道,“好在小弟命大,可苦了母妃,就這樣含恨九泉。小弟倒想再問一遍,我可有什麽罪?”

李簡知道他要翻舊賬。聖元帝、李據、李簡,他個個有仇,一個都沒想放過。李簡卻很坦然:“生為妖孽,算不算罪?”

夏夷則沒想到他這麽不隱諱,氣得臉一陣發青,然而仍舊維持著若無其事,“身不由己。”

李簡冷笑,“由不得你。”

夏夷則暗自捏緊了拳頭,“不過小弟如今是凡人肉身。”

“幸好你是,否則我決不允許你活著站在這。”

嘴上討不到便宜,夏夷則強自鎮定了心神:“依皇兄所言,但凡是妖便一定窮兇極惡,但凡是人便可以從善為良。皇兄這等觀念,是否有些太狹隘了?”

“這個,你自有答案,何必與我爭辯?”李簡極為坦然,“我是父皇的好兒子,殺兄,除妖,征戰四方,皆是從父皇那學的。可惜他老人家剛剛賓天,否則你大可上前一問,若你非易骨成人,父皇究竟打算如何待你,如今還有沒有你站在這裏說話的份。”

“啪”一聲,李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李簡被這一擊扇得有些暈,順勢轉過頭去,感覺自己唇角滲出了一些血。再擺正身形,果然見李焱眼中冒著怒火。他心想這個小子太容易被看破,原本手中蓄勢待發的動作也停了——沒有必要,這只黃雀還嫩,壓根下不了殺手,還在這裏與他咬文嚼字,仿佛想要給自己的怒火找個出口。小孩子一樣。

李簡心裏有了譜。

“李焱,你只知道仇恨,知道我害你流亡,父皇殺你母妃,李據又令你失去愛人。”他不緊不慢地說,“你可曾想過,今天這些人統統不在了之後,你登了大位是要做皇帝的,你究竟能不能做一個皇帝?”

夏夷則正在氣頭上,又被他問了個張口結舌,“你說什麽?”

“呵,奪位奪位,說得好聽,野心不小。”李簡譏誚。

“今年各地糧產幾何,征兵幾數?國庫中有多少錢財?糧倉多少儲備?六部俸祿幾許,土地歸屬哪家,往來商賈是否加以限制?鄰國哪些友善,哪些對我們虎視眈眈,哪些要籠絡哪些要踏平?你今日在此若能對答如流,我也死得安心一些,免得到時做了鬼還要看民不聊生,沒法死心塌地地投胎,乃至那位老兄等急了,實在等不來一個弟弟給他掐死,這筆帳還得算到再下一輩子去。”

此一串逼問其實不都歸皇帝親歷親為,不過也確實是基礎中的基礎,這樣砸下來,縱使是李簡本人也得思索一會才能對答。然而李簡很清楚,李焱是一句都答不上來的:他自小生長在生存危機中,能活到今天已經是他盡力掙紮的結果——說實話,是個了不起的成就——但哪有心思去思考這些事?

就好比在敦煌,他永恒束手無策,因為他不懂,要現學現賣,又怎麽賣得過李簡?

夏夷則大怒,“這些事,又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的確,”李簡繼續往下說,“你可以仰仗蕭公,乃至逼迫樂公回來,他兒子也很不錯,是塊材料。大家都各抒己見,一人一個主意,你如何抉擇?偏聽偏信,是誰家天下?兼而聽之,你可有基準判斷?我告訴你,李焱,你身邊埋著無數隱患,都等著你上位之後從你身上撈油水占便宜,你再痛恨父兄,如此自毀江山傷的不是我們,是告訴後世——你自己無能!”

夏夷則伸出手來就要再給他一下子。

他卻驀然從李簡眼中讀出十足的輕蔑,那輕蔑勝過任何一種銳刃,深深地刺傷他,直到心臟深處去。夏夷則幾欲不能呼吸了。

“好,很好。”做弟弟的全然失了風度。“來人!把他帶回燕王府,給我看好了,大門釘死,教他終身不能踏出半步!”

夏夷則走上前去捏緊了李簡的下巴,“你意欲怎樣對我,我就怎樣對你。我倒要讓你做個見證,看看這個天下我究竟能不能治好了。什麽時候四海升平,萬民歸心,我什麽時候殺你,也教你死得安心一些!”

李簡依舊冷笑,“我很期待。”

夏夷則毫不猶豫地將他摔在地上。

這一天皇宮裏發生的變故是鮮為人知的。

後來民間傳說的版本是大皇子串通貴妃意圖篡改遺詔,被聖元帝一怒之下割喉,而聖元帝因此被活活氣死了。遺詔上寫的乃是三皇子李焱即位。

這個傳說,也頗有一點傳奇色彩,而實際情況的繚亂程度卻遠遠超出凡人的想象。最終朝野上下韓王派與燕王派都沒有得逞,派系裏的重臣們個個膽戰心驚,生怕新皇要拿他們下手。

即位儀式這日,夏夷則穿了金黃的袍子,木然地登上太極殿。向下望去,群臣均恭恭敬敬,跪拜並山呼萬歲。他們可能心懷鬼胎,各有打算,可是對於夏夷則,這是全然陌生的。

他幾乎沒花什麽大力氣得到了這個位置,他甚至不用花力氣,因為事後查明,聖元帝原本便打算將皇位留給他。

大仇得報,換來今日,他卻極為茫然。——他不知道自己這一遭是做了什麽,而又得到什麽。仇人死了兩個,囚了一個,面前這金燦燦的宮殿,是他想要的?他的母親,他的阿阮,那個純真的綠衣小姑娘,回來了嗎?

與此同時,樂無異與武灼衣一北一西,終於在京師相會。武灼衣自然打算直接面聖,而無異實在顧不了別的,抽出時間來先拔腳回了舊府。風風火火地闖進門,迎接他的卻是清和真人的面孔。

不止清和真人,仔細往裏一看,這屋子裏還有烈山部七殺祭司瞳、代紫微祭司沈川。奎尼和艾爾肯阿依不必說,安尼瓦爾與屠休緊跟著無異進來,瞧見這麽多人也是一楞。“喲……挺熱鬧啊。”安尼瓦爾撓撓頭。

瞳自恃這裏自己比較說得上話,因此先轉向無異,“你師父很快就回來。”

他當然知道重點是先安穩這位宅院的正主。

無異呢,因為相隔太久,並且明白好事多磨的道理,倒是也很認命。這些人肯定是謝衣聚來的沒有錯,他一路上風言風語聽了許多,對他們的來頭也有一點預期。總之他讓其餘人先好生坐著,自己不著急不著慌地出門等了。

那些人相互之間都多少有一點因緣,相互聊著,反而慢慢熟絡起來。

無異在院子裏頭踱步,事情多了,心出奇地靜。緊接著他便發現一個傳送陣隱隱出現在面前。

他站了過去,在謝衣的身體出現的一剎那,也不管對方究竟會不會被嚇到,直接將謝衣按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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