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紙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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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無異冒雪回家,露在外面的發梢被冰碴濡濕,進屋之後且暖和了一陣子。謝衣正在跟偃甲鳥交談,用的不是中原話,無異算沒聽懂。

謝衣檢查一下零件,確認雪天也可照常飛行,然後放走了這只鳥。他看見無異正拿起一張新被左看右看,末了無異猶猶豫豫問:“這些是馮管家新拿來的?”謝衣就“嗯”了一聲。只能收,收了還得用,不能不用。

無異知道平常家事都是偃甲做,師父累不著,所以新添的這些家夥所帶來的麻煩更大程度是精神上的。定國公府不缺錢物,更不缺幾床被子,缺什麽東西無異順也能順來,就是麻煩一點罷了。燕王府下這樣的功夫,只有提醒無異是在為誰做事一種目的,同時,也證明燕王府待人還不算徹底沒有人情味。

謝衣比較無所謂,他很樂意扮被無異養在家中的異鄉人,越弱小、越沒用越好,這樣他自己能打的算盤越安全。一個異鄉人,不應當主導他周圍的生活,而會有什麽用什麽,怎樣都滿足。這樣的異鄉人是溫和無害的,不令人起疑。

“對了,無異。”謝衣準備歇息,因而將面前的東西都收拾起來,“今天長安城門開了,狼王說他要先回去一趟,不久再回來。”

“嗯,我看老哥是在這過上癮了。”無異覺得好笑,走過去幫謝衣把書卷歸於原位。因為挨得近,謝衣聞見他身上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和酒氣。對此謝衣倒不如何惱,只是轉瞬起了嚇唬這小子的心,“你這是和哪家姑娘去喝酒了?”他問。

無異臉一紅:“師父別開我玩笑啊,是夷則把聞人叫來了,他本也不知聞人何時能到京,趕巧是今天晚上。”

謝衣“哦”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說今日怎這樣晚。”

他話中有深意,無異被他逼得很冤屈,解釋不清楚又摘不幹凈,急赤白臉半晌,一瞧謝衣正在對面滿臉笑吟吟,他曉得自己是中套了。無異頗不服輸,憋了半天,湊上去令謝衣猝不及防地咬住他的嘴唇,咬得全是報覆心。謝衣沒想過他來這一套,匆忙中只好去抓他的辮子,“你……你這是要反。”

“才不是反呢。”無異貼著他的鼻尖說,“師父再懷疑我,我就生氣了。”

“你也太認真,若是真懷疑你,我還會理你嗎?”

無異一怔。的確,謝衣是從不與人爭執的,自從在沈夜那碰了第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釘子,他遇見分歧就再閉口不言了,光是走去一邊一個人蠻幹。無異環緊他,巴不得自己身上那點香味也蹭到謝衣身上,他要思慮的事太多,已經覺出親熱時光的珍稀。謝衣拍拍他後腦勺,這回沒有把他拽開。

“傻小子,在王府做事不好過?還是夏公子成了王爺,你感慨了?”他問。

“都有一點,但仔細想,又都沒有。”無異趴在謝衣肩膀上喃喃道,“燕王爺至少看上去很好,夷則也還是夷則。我只是有點開始懷疑燕王爺可能……比夷則更適合做皇帝。”

謝衣一凜,“你有這個想法?”

“師父,這話我也只跟你說。”無異松下防備來,便露出一整個人這些天積攢的心事重重,“我覺得夷則他需要陪伴,需要溫和安全的家庭,而不是這些勾心鬥角打打殺殺的。原先也沒這樣的感覺,可現在我卻漸漸起疑我們是不是路走錯了。爭奪皇位這件事,真的就只是‘爭奪’二字嗎?我們是否看得太淺薄簡單?”

“那……若燕王爺背地確實是個心狠手辣之徒,你難道也任他登基,然後看他為禍蒼生麽?”

“這……我只好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師父呢?”

“我?”

“師父一開始是怎麽想的,讚同夷則回來麽?”

“我麽……”謝衣略一沈吟。

“到我這個時候看過許多事,已經稱不上什麽讚不讚同。事情都是無形中被推著走的,夏公子回京已成既定事實。我們覺得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改變,不過我想,即便你阻攔他或者放著他不管,今天他做的事也一定會做,那不是我或者你所能影響的。”

“唉,也對。”無異靠在櫃子上,將謝衣往自己的方向拽,“那師父真的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師父是慣著我,才會全由我決定。”

他問了,很輕描淡寫,不過這是他一直想刨根究底的問題。

“我的想法啊,”謝衣恍惚了一瞬,聲音很沈。“無異,你可知每個師父最想看到的是什麽?”

“從前我從未考慮這些,直到自己當了你師父。每個師父都想看到徒兒成材成器。得道,不必聲名顯赫大富大貴,但須無愧於心且穩重快樂。到時為師的逢人便提起‘他原先是我徒兒’,那是何等的光彩。”

他有些動情,唇角旋出些清淡笑容。無異萬沒想到自己會聽見這種答案,呆了許久,亦無法開口。

無異驀然意識到自己的師父曾走了一條格外漫長艱險的路,但就到這裏了,他把衣缽都給自己了,現在要接著走下去的,是自己。因此這份原本很單薄的問題忽然添了責任,令他有一些前路漫漫的豪情。他擡起頭來,謝衣對著他揚起眉毛。

“你可覺得意外?”謝衣問。

“……不,現在細想,理應如此。”無異一瞬很堅定,“師父,我絕不辜負你。”

“哪方面?”謝衣又要調笑他。

無異很惱地臉一紅,“都有。”

謝衣捏捏他的鼻頭,“好,我信你就是。”

夜裏無異死活攬著謝衣的肩膀不放,像攬著個什麽非他不能摩挲的寶貝。謝衣不時看他兩眼,“你睡了麽?”謝衣問。

“沒有。”無異正盯著面前一塊模糊的布影,也不知道盯著幹什麽。

謝衣嘆息一聲,“其實論私心,我是有一點。”

“嗯?”

謝衣接著方才的話說,“我想你終究是一只鯤鵬,不應該縮在一塊小地方上做饞雞。所以我願意看你到更廣闊的海面上去。”

無異“呼”地一笑,“師父,饞雞要狀告你歧視。”

“你比它還強些,不見肉眼開。”

“那是,我比它貪婪多了。”無異身體往上移了移,以便挨在謝衣肩膀上,“我不僅要吃肉,還要師父,還希望爹娘、夷則、聞人、老哥他們都很幸福。”

“這可不是一般的貪婪。”謝衣翻過身對著他。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能總做饞雞,才有今天一步步陰差陽錯,生怕自己哪裏不對。”

“你沒有選錯,”謝衣安慰他,“忍耐一下,以後會好。”

無異信了一般點點頭。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哄,可也偶爾要一點信心來入睡。於是他這一晚睡得相當不錯,堪稱是一夜無夢。

第二天無異照例起一大早去燕王府報道。

昨夜下的雪今晨全部化幹凈了,頭場雪通常都這樣沒用。謝衣目送他離去,覺得這小子確在一天天長大,很覆雜的欣慰之情難以言表,且開始躊躇自己這個位置身份乃至於他對自己的感情於他是不是一種阻礙。不過躊躇只是短短一瞬的,因為街角有個面白似雪的影子吸引了謝衣的註意力。來人越來越接近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侍衛,正是新封的晉王李焱。

謝衣迎出去行禮:“王爺。”

“謝前輩不必這樣。”夏夷則急匆匆地回應。他叫焦和忠在外頭守著,自己與謝衣一同進了屋並掩上門。

萬事皆周到,夏夷則才不當自己是外人地坐下來,順便環視整個屋子一眼。

他眼尖,不止看出這屋子裏多了東西,還看出這些東西都是王府制式,當時心中立刻有些介於不快和沮喪之間的情緒。表面上夏夷則仍臉色如常,“私下裏……還叫在下夏公子。”他自顧自道。

“是。”謝衣答應了,“可是來找無異的麽?”

“不……”夏夷則有些心虛地回答。實際上,他要找的人不是無異,而是謝衣,因為他知道無異如果在這世上只對唯一一個人誠實,那就是謝衣。“我知道他不在才來的。”夏夷則說。

謝衣頓時猜出了八分,“夏公子是有什麽問題想問?”

“是。”夏夷則心一橫,索性直說了,“樂兄去燕王府做事,這個謝前輩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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