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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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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漠之中,安尼瓦爾只是一匹很不起眼的野狼,驀然看去,沒人會認出這是西域盜匪的頭子,自然更不會知道他曾擁有一個英雄般的父親。

安尼瓦爾野久了,也有一些忘記年少時的風光,只當自己是天生應當流浪的。

被他所劫的往來奸商不計其數,他表面上做的是殺富濟貧的勾當,實際上還是虧心事。安尼瓦爾以前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少爺,如今做虧心事做得並不風流快活。他覺得無論人生在何方,總得光輝響亮才不愧對泉下有知的父母。自己做的事情,無論如何稱不上光輝響亮。

所以有錢有吃喝的荒涼自由日子,被他一路過得滋味寡淡。

近一年多來少許有些不同了,他的心裏忽然有了一點牽掛。他牽掛著遠在天邊的親弟弟。

自從發現這位弟弟還在生,簡直就像胡達在黑暗裏給他指了一條明路。安尼瓦爾滋味寡淡的人生產生出了新的意義——他得替逝去的父母保護弟弟好好長大。這件事不為消亡的國家也不為什麽覆仇的心思,只為了他對家庭的一個不大的夢。

一個探子幾無聲音地掀開帳子進來,蒙面裹身,下跪得非常謹慎,安尼瓦爾四處漂移的眼神便隨之聚斂出精光來。“首領,我回來了。”探子說。是標準的中原口音。

安尼瓦爾“嗯”了一聲,“如何?”他問。

探子低下頭,“無異公子沒住在定國公府,自己在外面找了間舊宅,應該是樂紹成許多年前的家產,原本專門用來收租子的。與他一起住的還有他那位師父。”

安尼瓦爾一皺眉,“就知道這小子不安分,這些風流韻事不必說了。之前你講的那個常常出入定國公府的家夥,有沒有什麽新的動靜?”

“這倒沒有。定國公府這幾日因為少爺回來了,上上下下都忙於此事,沒分神招待客人。依屬下看,無異公子一直無甚異樣,倒是李焱身邊可疑的地方很多。用不用屬下派人盯著?”

“那個小白臉不歸咱們管。”安尼瓦爾長長地伸了腿,“不過,要是他沾一身腥沾到了無異身上,你再幫我留神。”

“屬下明白。”

幾天來也是四處相安無事,安尼瓦爾默默地長出一口氣,一個人思忖著來龍去脈。自從中原皇帝生了那個不重不輕的病,京畿局勢總是很飄忽。他本來想著無異在龍兵嶼過也挺好,有意義有愛情,哪想到那小子挑了這麽個時機回京。安尼瓦爾遠在大漠的一顆心臟便隨之懸起來,跟著不安定。

聽了探子的例行回報心情難得稍微放松下來,安尼瓦爾感覺有些寂寥。這位弟弟他許久沒有見了,也不知長高了沒有,比上次分離時更象樣了沒有。主意一活份,他也有些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老爺架子。“屠休。”安尼瓦爾突然擡高嗓門喊,嗓子裏頗有些煞氣。

屠休正在帳外烤羊腿,氣味一絲一絲順著風往裏刮,聞得安尼瓦爾早就不耐煩了。只見他老人家帶著一嘴一手油惶恐地進來,身上處處是被抓現行的蛛絲馬跡,行禮都不大自然。“首領。”

安尼瓦爾假裝心不在焉,“我要是離開兩天,北邊那夥渾人你頂得住麽?”直接問。

屠休一抹嘴,“這有什麽。別說他們來搶,他們自己送上門來是等著被咱瓜分呢。再說現在快入冬了,誰出來吹冷風受那個活罪。”

安尼瓦爾對此也心知肚明,只是象征性的一問。他斜飛的濃眉毛下面露出愉快的閃光,“如此正好,我要去長安玩兩天,你就留下來看家吧。”

屠休正不愛去中原人的地盤,他嫌那裏人人都酸,不爽快,因此也只是意思一下補問一句,“首領,不用我幫您跑跑腿?”

“用不著。”安尼瓦爾大手一揮,站起身來對著探子吩咐,“依明,你收拾收拾,明早跟著我上路。”

“是,首領。”

依明身上雖有一半西域的血,此刻也嫌大漠冷,住著不習慣。一時皆大歡喜,安尼瓦爾步出帳外,要分新烤的羊腿。屠休很殷勤地一人拉一塊,就著酒喝得周身暖洋洋。皓月當空下,安尼瓦爾覺得日子終於有了盼頭。

同樣有盼頭的,是目前遠在長安恭恭敬敬立在立政殿內的兩位皇子。

聖元帝人是病了,精神還好,身材見瘦亦沒走形,挨在火爐旁邊借那一點暖氣歪著,吭哧吭哧地咳嗽。前幾天他下朝時一不當心摔了一跤,舊病新傷加一起昏了許多天,人人自危,可他就是不死。這會正是眼珠子左左右右地動著,打量兩個不成器的兒子。

李據大半年前去了一趟龍兵嶼,諒他身高體壯,當時愁眉苦臉地回來了,竟減下去幾分。這讓他看著不覆以前那麽舒展,整個人表面積很大,顯得有些皺巴。

而李簡則是另一個模樣,明明養尊處優的,卻既不見胖也不見瘦。三個兒子裏他最像聖元帝年輕的時候,瀟灑裏含著陰鶩,陰鶩裏含著瀟灑,因此縱是英俊非凡,一般宮娥卻非常愛他又怕他,想招惹又不敢招惹。三個兒子裏,聖元帝自認最了解李簡,也最看不上李簡。

這二人心裏什麽算盤聖元帝一清二楚,此刻巧了,他們前後腳前來探病湊在一起,誰見誰都不順眼,還得維持一個和和氣氣的表象。聖元帝最見不得他們這個樣子,憋得咳嗽不止。貴妃在旁邊好心好意為他順氣,順了半天才壓下去這陣肺裏的火。

皇後去得早,貴妃誰的娘都不是,沒有偏袒,一門心思地照顧夫君,所以聖元帝唯獨把她當作貼心人。再看兩位兒子,一個輕浮一個多心,相形之下個個更像兇神。他於是很不耐煩地揮手,“你們,都下去。”

兩個本是準備了一大套說辭的皇子全碰了釘,又不敢違抗,各懷心事一前一後地拔腳走出殿門。

秋寒很重,侵了衣袖,李簡穿得薄,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襟。這時一件頂好的貂皮大裘呼著帶體溫的熱風從他背後一扇地裹住了他,正是李據似笑非笑地越過他肩膀,邁到他跟前。“老二啊,大冷天的,真是難為你了。”

任何一點好意都有可能是好意,唯有來自李據的好意不對,因為它可能帶來十倍鋪天蓋地的惡意。李簡知道李據一直記恨從前他被李焱襲擊一事,但他這位哥哥蠢得一點都不像親哥哥,因此李簡從來沒有拿他當人看。“多謝皇兄,”李簡摘下大裘,“皇兄穿回去,否則叫嫂子看見,要說我貪小便宜。”

李據盯了他半晌。這位皇弟原先遠比現在鋒芒畢露,可這二年不知怎麽忽然學了乖,日日面沈似水,明濤變成暗潮,結果反而更教人忌憚。他每次遇到他的眼神,都看見那眼神是永恒黑色的,不會隨著光線照射而透出任何虹膜的淺,讓李據永遠背後生寒,仿佛自己不知何時就要挨一刀。

“這有什麽。”李據不接衣服,“咱們是兄弟,皇兄的就是皇弟的,哪來什麽貪小便宜一說?父皇現在病著,你可不要又病了,我探不過來呀。”

他這麽假惺惺地施舍殷勤,令李簡一陣由衷的反胃。李簡幹脆不多言,一甩手將大裘扔到了李據比他高一寸的頭頂上,然後就這樣悶著李據的頭,他冷冷淡淡地甩手要走。宮女們見到他面具似的臉,都膽戰心驚且心花怒放地低下頭行禮。

李據墜入由這皮毛帶來的炙熱黑暗中,勾勾唇角,意外地非常滿足。“你小子不就是看不上老兄我嗎?”李據拽下臉上東西,發絲淩亂卻很得意地喊了一句,“嘿嘿,我偏要讓你知道,長幼有序,我就是你哥。好東西下來了,都要先在我手上過一遍,才由得你挑。”

李簡簡直稱得上是和氣地回過頭,“這就是你的不對,皇兄。”他很鎮定地開口,“一兩件皮貨小弟也有,只是看見皇兄不過秋天便天天穿著晃悠耍威風,感到很害臊,因此絕不肯與皇兄一般作風罷了。”

宮女們一聽此言都開始憋笑。她們早看著李據十分俗氣,奈何這種心思礙於下人身份不好外露。

那李據不過是臨時起意要擺長兄架子高人一等地羞辱弟弟,哪想到反過來自己被羞辱一頓,當下臉上掛不住面,一伸手掐住了李簡的脖頸,這是他慣用的一招。李簡也是個不怕死的,又或者早已習慣了,只火上澆油,“皇兄談吐作風怎麽越發像匪人?”

李據青筋暴起地將他按到在地,提拳就要打。這時身後外殿門猛地大敞,是貴妃怒氣沖沖地出來。“二位殿下,請你們不要鬧了。”

李簡見此情景,很從容地站起身,拍拍衣袖兀自往外走,不理人。剩李據一個跟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錯過好時機,留在那裏挨貴妃的教訓。

不管身後如何,李簡十分漠然地出了宮,步上天街就要回他在京的府邸,也沒帶半個侍衛。

舉目望去,正是天氣越發入寒而大家都沒有活氣的時候,街上行人寥寥,唯有小販的叫賣十年如一日地有力。他不像李據,李簡記事時聖元帝已當了開國皇帝,因此對市井生活一概沒有印象。另一方面李簡對人間煙火興趣有限,只在三條街外不期然看見一個身影,因此意味深長地多瞧了兩眼。

不是別人,正是樂無異從定國公府出來,遛遛噠噠地回了自宅。給他開門的是一位有些仙氣——總之不似尋常人的那麽個人物。若李簡消息不錯,此人該是烈山部的破軍祭司。

定國公世子與烈山部的二把手,李簡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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