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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別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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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則的眼睛仿佛被燙到一樣。

對夏夷則來說,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意氣用事,因為他完全看不見四周都有誰、在發生什麽,他眼中只有阿阮。他心愛的人被這樣作踐折磨,被兩個男人的臟手推著扔進地面,這讓夏夷則的血液少見地煮沸了。

他曾是冷酷的,以後也會是。他幾乎飛快地結了印沖向那兩個侍衛,水龍所到之處,碰即是死。可他忽然發現他引以為傲的那些術法統統調動不起來,不僅如此,身旁李據忽然一個大力攬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擡,便卡住了他的脖頸。夏夷則動也不能動。

李據別的不會,唯有這身蠻力在三個皇子裏是一等一的好。他低聲沖向夏夷則的耳廓,“三弟,莫慌,皇兄只是在你的飲食裏放了些補藥,你身體孱弱,不宜使用術法消耗。”

他很有耐心地欣賞著夏夷則盛怒的模樣,嘴角若有若無帶了笑容。夏夷則一咬牙後肘便再次頂過去,他不得不轉動胸膛來完成這個動作,於是還未等他發上力,早已習慣肉體搏鬥的李據直接掐準了他的喉嚨。

夏夷則面色漸漸轉了青紫,過了幾秒李據才松開手,他便一直咳嗽起來。李據親親密密地拍著他的後背,“本王告訴你,沒有下一次。”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謝衣的手方才差點就要出招,此刻正是在桌子下方暗暗地攥成拳。無異那邊正是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沈川的唇忽然動了動,“大祭司,謹慎行事。”他警告,喚的不是“謝大人”而是“大祭司”,謝衣不是夏夷則,他何嘗不明白這裏的道理。

兩個人離得太近,現在誰也沒有解救夏夷則而不傷害李據的能力,烈山部顯然也完全無底氣與大唐動幹戈。一步走錯,後面排山倒海皆是災難。——如果不是謝衣與夏夷則這層關系,他們那一側的人於此事甚至僅僅就只有旁觀的立場。

這些謝衣、沈川、連帶無異都明白。

“夷則,你不要管我。”阿阮很花了些力氣擡起頭來,“如果你管我那就是正中他們的下懷,我本來就已經快死了,這些都不重要……你不要管我。”

“你說什麽傻話——”夏夷則眼睛都氣紅了,可他又楞在那裏,因為阿阮正沖他有一點無奈和認命地笑。

“妖女。”李據一邊繼續牽制著夏夷則,一邊擺出審犯人的架勢,“你可知罪?”

阿阮聽見,細眉倒立換了表情,“你是誰?你就是那個一天到晚欺負夷則的哥哥?”她反問,“我為什麽要知罪?我喜歡夷則,夷則喜歡我,何罪之有?”

“‘喜歡’自然不是罪,可是你‘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那是罪;你還令他‘喜歡’上了你,罪上加罪。來人,”李據威風凜凜地解釋,隨即眼神一動,“道長,煩你將這妖女縛了,咱們押解回京再行定奪,動作快些,莫壞了好好一頓飯和烈山部諸位的興致。”

他的表情油光水滑,哪裏哪裏都是得意,長樂謹慎地一低頭,袍子飄飄欲仙地站起身來。無異額角沁出冷汗,他本覺得這個老頭子只有一副空皮囊,可是多日不見不知他從何處學了些真本事,擺起架子來叫人捉摸不透。

眼見長樂催動紙符就要將阿阮五花大綁,阿阮竟決然不從,雙手中驀然釋出淩厲綠光來。綠光與長樂的紙符在半空中撞出巨響,原來一急之下,她居然釋放靈力自行沖破了沈川的結界。

四周被他們的爭鬥震得俱是一顫。李據先有點心虛,卡著夏夷則脖子的手收緊了些,但仍巋然不動。“阿阮,不可!”夏夷則啞著嗓子高喊,嗓音生生有一點氣聲。“這位姑娘,你的靈體本已十分虛弱了,請不要再因抵抗而無謂傷害自己。”謝衣忍不住擡高聲音發話,阿阮那邊的光芒卻絲毫沒有減輕,“大祭司大人,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願成為他人的累贅,最不願成為夷則的把柄,請你不用再勸我了。夷則,你不要動。”她很堅決地說。

光線照亮了她的臉,她揮手負隅頑抗著長樂的封印,結成耀眼陣法,全身正透出一點下定心意的美麗來。

“阿阮,別做傻事!只要活著,只要你還活著!我一定會想辦法!”

李據聽得越發不對頭,“小子,你別抽風!又不是要她的命,這麽唧唧歪歪是給誰看?”

夏夷則血紅了眼回過頭,明明他的命門都在李據手上,整個人的暴戾卻令李據有些膽寒,“你不如直接殺了我!”夏夷則嘶吼,“叫你的人收手,否則她會死!”

一道金光從大廳一側一躍而起。那金光帶了些軟綿綿的柔韌,像一陣很有力量的風要將大廳中間的兩個人分開拂去。長樂一楞,收了拂塵,那邊阿阮卻是跌跌撞撞地被帶著後退,像要倒下了。

一個藍影子接住了她的身體,將她輕輕放在地上。無異很努力地沖阿阮使了個眼色,然後又做出無辜的樣子回過頭來,朗聲對著李據,“大殿下,草民看這妖女也不像壞人,而且她身形虛浮,怕是修為將盡,維持不了多久了。”

“哦?”李據倒是第一回聽說這個,“蕭公子,你也通這些?”

無異很實誠地一笑,“草民這回正是對術法產生興趣,才來龍兵嶼上雲游的,其實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道長,要不……您過來看一看?”他沖長樂拋出繡球。

長樂哪懂這個,在他眼裏蕭鴻漸說一就是一。他草草一瞥果然見這妖怪影子有些虛,更加多信了幾分,轉身回覆。“殿下,蕭公子說的恐怕不錯。”

李據花了些功夫消化,末了十分失望,覺得自己白忙一場。無異看他表情換了趕緊趁熱打鐵繼續勸,“殿下,照這個架勢這妖女決計撐不到咱們回京,諒她也不會對三殿下做出什麽壞事,依……依草民所見,就當作您行善積德,饒了她這條命吧,也是一樁美談。”

“胡鬧,堂堂大唐皇子與妖怪談情說愛,怎能算是美談?”李據橫眉呵斥起了他,語氣卻比方才軟下去,“蕭公子,本王不是多嘴。這妖女死了也就死了,你怎麽居然還對她生出惻隱之心?”

無異很羞赧地抓抓後腦勺,“殿下不要笑話草民,草民……草民是為三殿下與她之間的真情所打動,所以心中有些不忍罷了。”倒像一副心竅柔軟易動情的模樣。

到這個時候,李據也有些敗興。他又冷著臉威脅了李焱幾句才放開三皇子。夏夷則甫一得到自由,翻過身來就要與他肉搏,可哪裏是對手,被結結實實地悶在胸口上兩拳,一時直不起腰來。李據的濃眉冷森森地壓著,盡管是白臉,看著卻比夏夷則遠遠富有殺氣。他命新提拔上來的焦家兄弟將李焱帶下去省得給他丟人,焦家兄弟不敢不從,故意蠻橫地將夏夷則架起來,架到後殿去了。

高階祭司那邊都明哲保身地假裝沒有看見這一幕。無異生怕阿阮再遭算計,估量好了位置擋在她身前,自自然然地沖李據下跪,“殿下,草民鬥膽。殿下打算怎麽處置妖女?”

“哼,”李據喝了口酒,“她真的快死了?你沒有騙本王?”

“草民不敢欺騙殿下。”

李據往地上掃了一眼,經由方才那一場爭鬥,妖女看著氣息奄奄,一直伏在地上,連眼睛都漸漸睜不開了。他還不信,非要自己親自過去一辯真假,邁著大闊步走下堂伸手搡搡妖女的身體,竟是沒搡動。那妖女的肩膀像不存在似的,他的手經過皮膚表面直接穿過去,少女的影子變成半透明。李據嚇了一跳,趕忙收回手。“這這這……怎麽回事?”

在場的人也都看見了。

謝衣與沈川最先反應過來,兩個人以極快的速度來到阿阮面前低下身,隨即發現虛虛實實,虛虛實實,阿阮身上開始起了異變,皮膚邊緣慢慢走失形狀。謝衣臉色刷一下白了,他明白發生了什麽,反覆施術,徒勞地希望能控制住這最後一點時間。

沈川當機立斷地站起來,與崔逸然囑咐幾句。崔逸然點點頭,遣走了高階祭司與李據那些全當擺設的手下。李據的人送往偏殿,而高階祭司留下一小部分,嚴密地把守著門口。沈川覆又來幫謝衣的忙。

無異再也維持不住那個翩翩公子的形象,好在李據在此方面不是很敏銳。無異背對著李據,“她快不行了”地喃喃說。

他只說這一句話,並沒有存回頭手刃李據或長樂的心思,因為無用。此刻無異最想要的是趕快叫夏夷則來,或者,或者……他無法多想地伸出手,虛虛地抱起了阿阮,像他懷裏是個易碎的瓷瓶——何嘗不是。沒有一分鐘耽誤給他猶豫或感傷,他步伐不穩而快地步向後殿,很鎮定地揮手把連帶焦家兄弟在內的所有下人都揮走了,將阿阮放在呆呆坐在地臺上的夏夷則懷裏。

然後無異什麽也沒有說,回到大廳中對不明所以的李據一擡手,“大殿下,咱們暫且離開這裏吧。有高階祭司們守著不會有誰能夠逃跑,妖女大限將至,草民怕有何突發狀況,會對殿下您不利。”

與其說勸,更像是命令。匆忙之間李據腦子裏是一鍋粥,見這小子格外堅定冷峻,仿佛換了個人,生出一些不得不信他的感覺,稀裏糊塗地就隨他出了門。崔逸然很敏捷地接下了李據,將他和長樂道長哄到偏殿,另一方面無異又打著要來幫著監視的名號往回返。——那是他的兄弟,他的仙女妹妹,他出生入死的夥伴和朋友。

謝衣正站在離夏夷則幾步遠的地方,一直沒有動。

焦家兄弟於門外立得像兩尊佛。無異越過他們,覆關上門。

這時他聽見阿阮的聲音。

“夷則,你不要哭。”阿阮很安靜地說,要擡起手來抹一抹夏夷則的臉,可她沒有那個力氣。

“別說話!”夏夷則用一種全是刺的、自暴自棄的語氣暴躁地命令著,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別說話……”又忽然軟下來,“多陪我一會。”

阿阮仿佛笑了笑,“夷則,你不要放棄自己……”她一字一字吐著,“你沒了我,還有小葉子、聞人姐姐、謝衣哥哥他們呢……你不要傷心難過,我會看著你的,所以……你不要傷心難過。”

無異的眼眶裏面結了一層霧,之後的事情,他聽得不大分明也看得不大分明了。待他回過神來時,夏夷則已經帶著一身鬼神般的肅殺,從他腰間噌一聲抽出晗光,而後直往偏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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