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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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整天因為招待李據一事成了真,所以烈山部上下均是手忙腳亂。而這日最後亦亂了套,只得一件一件從大清晨開始理。

首先是夏夷則睡得不安穩,天剛一蒙蒙亮就醒得透徹,是生生被熱醒的。他解開衣襟敞著懷露出胸膛一大片白皮膚,一摸後脖子上一層汗,想想論時節要入了夏。夏天對於旁人是個難熬的季節,於他則正相反——這是全年中唯一他可以不必擔心底子虛而少穿兩件的一段時光。

緊接著他聽見了樓下有挺輕快的腳步聲。

夏夷則推開窗框往樓下瞧,是無異帶著一點睡眠不足的倦容過來了。即便如此,精神頭看著還是好得出奇,清清爽爽的,身上潮乎乎的應該是露。無異乍一擡臉也撞見夏夷則有些懶散的模樣,楞了一瞬又大驚小怪地緊張起來。他貓兩步小跑上樓打開門然後合上,壓低了聲音:“夷則,你怎麽這副樣子?昨天被誰欺負了?”

夏夷則有些尷尬地罩上外衣,“我是剛醒覺著熱,樂兄什麽腦子,怎麽處處都能想歪?”

無異咳了一聲。不能怪他,自從他對謝衣起了見不得人的歪心思之後他看誰都像是多了一層故事,特別是夏夷則這樣的,生怕在大皇子手底下吃了虧。他想自己一定是如謝衣所說有些魔障。

無異並不是早晨唯一一個從外回客棧的夜行人,仿佛沒過多久,他與夏夷則又一同聽見樓下有些嘈雜。因為恍惚中認出了大皇子的聲音,在心中那些毫無必要的疑慮落下之後也通通不敢往下看了。腳步聲近了遠遠了近,是那一行人順著樓梯走上來。可李據並未直接回屋。

耳朵聽著咚咚聲逼近了這邊的房門,無異臉上越來越麻。果然到最後門十分不客氣地被打開,他們兩個與李據硬生生打了一個照面。若無異臉上是有一點倦容,那李據瞧著則是混合了極端的疲倦與興奮,也不知道什麽事能興奮成這樣,以至於他看人的傲慢都多了十倍。

無異不敢怠慢,趕緊低頭行禮。

“起來起來。哈欠……本王就是來看看三弟睡得可好。”李據的眼睛裏帶著意外的狡黠的光。他瞅瞅跪得一絲不茍的蕭鴻漸,還有旁邊衣襟松散黑發低垂、臉色還有些雪白的李焱,故事立刻擅自在腦中連成串。李據心道這野小子果真十分不自重,拿他當燙手山芋還算高看他。“……看來是本王打擾了。本王要回去補個眠,這就走,你們不要記恨,哈哈。”

他同時認定蕭鴻漸的確有些本事,能一夜之間就搞定了李焱這頭刺猬。李據心中忍不住對蕭鴻漸更加動了幾分收編的心思,琢磨著這回雙管齊下,不怕李焱不被自己吃定。——整通宵沒有白熬,開頭雖很糟糕,末了見到的都是愉快事,李據堅信老天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啊對了蕭老弟,晚上島上那些渾人要招待咱們,到時你陪著三弟一同來。”離開前他興高采烈地囑咐。

無異諾諾點頭,待李據離開才起身。

要擱平常,夏夷則未必會明白剛才李據話裏話外是什麽含義。但見無異臉上很無奈地回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再加上無異進門時那多餘的反應,夏夷則立刻憤怒地把握到了要點。“哎夷則,你別生氣啊。”無異見勢不對趕忙安撫他,“這不挺好的嗎?你看他對你的防備都松散了,明明是來查房的,卻什麽也沒問。”

幸虧夏夷則大小是個皇子,教養不允許他爆粗口,只是額頭上青筋突突地跳。士可殺不可辱,名聲壞到李據那兒去更是讓他一千個糟心,這種名譽受損比他真被人欺負了還令他難以下咽。“樂兄知道什麽?”他忍不住對無異冷冷地發起脾氣,“這事若是傳出去,教天下人怎麽想我?”

“放心吧。”無異早習慣夏夷則話鋒凜冽,此時腦子倒是清明,“夷則你是顆大棋,這也是個大把柄,怎麽會輕易使用。再說他可以抹黑你不會不認麽?現在這個世道,好壞全憑一張嘴。我看反倒是讓他這麽誤會著能令他覺得你氣量不值一提,對夷則你還有些好處,我以後在你身邊出入他也不會起疑。”

他忽然這麽有見地讓夏夷則一楞,氣消下去一點,“樂兄從哪學來的?”問。

“前些日子師父教導了些。”無異“嘿嘿”一樂。他又不傻,怎麽會忘記謝衣之前那番分析島上形勢的論,他記得自己從前是棋子,謝衣也是棋子,胡亂套一套到自己人身上定也通用。不過如今不同了:崔逸然看著蠢,沈川則是淡,自己雖然還是個隱藏的小兵,但謝衣有真本事,早已翻盤漸漸做了主。誰都是相互的棋子,大家各有各的算盤。

夏夷則這裏雖然更為覆雜難辦,然而忍一忍,或許也有做主的那一天。思及此,無異發現自己是認真按照幫著夏夷則報仇的路線來考慮的,不覺意識到想得太狂妄,搖了搖頭。他應該阻止夏夷則做這麽危險的事才對。

夏夷則可不管他在想什麽,莫名其妙覺得他說得有幾分歪理,又不是很樂意承認,左右想不通透只好當這件事沒有過。不太有情緒地背過身去,夏夷則終於把衣服規規矩矩穿好了,頭發也仔仔細細梳順——他從小身邊缺少盡心下人服侍起居,後來又漂泊久了,這些瑣事早已不在話下——而後沈吟一會,夏夷則終究決定討論正事。

“阿阮……她還好麽?”他問,眼睛裏是一點背著無異落在銅鏡裏的柔情。

無異點點頭,將謝衣如何去找沈川的來龍去脈說了,又擔憂引發夏夷則對李據更多的不痛快以至於做出傻事,因此隱瞞了李據去燒房子的那一段。夏夷則只當他們給阿阮找了個萬全地方,眉眼終於漸漸舒展開來,回到平時與世無爭的模樣。

陷在愛情裏面的人都好哄,無異何曾不知道這個。他自己還不是謝衣縱容兩下糊弄兩下便褪了所有刺,還是那個頗沒心沒肺的樂無異。去看阿阮時他與阿阮二人許久未見,雖然唏噓著說了一會話把彼此笑了一番,可暫且留宿在沈川那的時候他還是耍賴擁著謝衣睡了。只要有謝衣,他就什麽都樂得起來,什麽都放得住,他想阿阮也定是夏夷則那唯一的良藥。

可憐這副藥不知還能撐多少時日。

謝衣倒是比無異睡得久些。昨夜二人均是累了,無異還沒到真生龍活虎的年紀,所以不非要動手動腳,只是很守本分地在謝衣床外側討了個位置,睡前含含糊糊地說明天要早起去客棧接著唱戲還有師父多睡會別管他。謝衣也困,沒仔細思量他唱的是哪出就進入夢鄉。

再醒來時已日上三竿,身旁空無一人,只有胡亂疊著的被子和床腳那捆換了位置的圖紙表明那小子的確是睡在了這。

謝衣一邊梳洗更衣一邊繼續睡前的思考,想起無異說過他在李據跟前扮成了蕭公子,謝衣隱隱覺得有些不妥。這事沒準等大皇子一回長安就要露餡,可無異已經信口雌了黃,上完賊船也下不去,看著倒是樂在其中。

大廳裏有些喧鬧,謝衣穿得嚴整了離開房間,見沈川正老樣子不很熱心地在那裏喝茶看書簡,而崔逸然喳喳呼呼風塵仆仆地進門,把門窗都帶出聲響。“大人,”他沖著謝衣喚,“外面消息傳開了,大家都想見您一面呢。”

謝衣沒來由地就想起無異那個不以為然的表情,“筵席準備得如何了?”他繞過這話題問。“酒和食材已經備好了,”崔逸然立刻回答,“大家從前都不大正經吃東西,酒館的廚子也都是從中原大著膽子來做生意的,沒法招待客人,所以唯獨廚子與菜單的事有些犯愁。”

謝衣心說廚子倒是現成的,那小子編個菜單也容易,就是不知道他抽不抽得開身。思忖了一會之後他匆匆寫了個紙條交由偃甲送去給無異,既然有中原廚子,就算菜單由無異定剩下的給那些人做也無所謂。畢竟這是一頓少不了一通談判和拉鋸的飯,吃什麽並無多大講究,挑不出錯就行。

崔逸然見事情果然一到謝衣這就有了解決,更加五體投地地賣力氣去了,這人的赤誠令謝衣越發有些招架不住。

“沈大人。”正好想起來,謝衣有些旁的事想問沈川。沈川答應了一聲,把書簡放到一旁擡起頭。

“謝某有個疑問一直不得解答,既已知道大人的觀點立場,還請大人給個準話。”謝衣揀了把沈川對面的椅子坐下,“前日謝某一位朋友告訴謝某,山上那些織結界的道人來自於中原太華山。既然是沈大人控制著他們做事,那大人用他們的目的為何?”

沈川今天仿佛是特別坦誠,問什麽答什麽。“這些人是何方人士,鄙人並不知曉。鄙人只是因為一個人的力量太過微小,完不成這樣的工程,因此找來有術法的人由鄙人操縱著他們做,可以生成成倍的效果。”

“如此說來,這些人是如何尋來的?”

“這事其實奇怪,因為人是鄙人白撿來的。起初鄙人都沒有想到這樣的法子,苦於有心無力,卻在某一次上山謀劃的時候撞見了這些人在那裏紮營。鄙人於是抓準時機將他們催眠成了傀儡。”

“那催眠……是上古秘術罷,沒記錯的話應是不可逆的。”

沈川點點頭,“沒錯。”

謝衣相信沈川再無隱瞞的必要,說的應該都是實話,因此線索斷在這裏,終究是抓不出一個線頭。他心中嘆息,只道原來這事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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