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熊心豹子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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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橫插的這一杠子本也沒什麽。

但直到饞雞降落了無異才放開謝衣,令他不知道該怎麽回頭擺什麽表情。末了謝衣還是公事公辦地收斂了神色,“你今天那招不錯。”他誇,“連甲胄都能破開,有點本事。”

無異是一誇就得意的,特別是謝衣誇。他假模假樣地撓撓後腦勺,臉上再繃不住,一白天的悶氣都作雪化了露出底下的嫩葉子。謝衣看他笑也就跟著笑,一笑泯恩仇。

“師父,說了你別不信,那是我臨時起意。”

“哦?”謝衣聽著新鮮,“怎麽起的意,也給我看看。”

“臨時起意就是現在使不出來了嘛。哎喲饞雞,你怎麽又上了我頭頂,快下來。”

壞話他也說得仿佛理所當然,叫剛表揚完他的謝衣忍不住想要收回前言。後來二人到了客廳裏問及市集旁邊有沒有竹林,夏夷則說他知道,改天同去,事情暫時算有了著落,各人也不做多糾纏。

另說這邊,謝衣始終是沒太脫離狀況,仍被無異漫長的一抱一親抱得心裏冒出缺。

他想不過是抱而已,這事養傷時他們兩個做慣了,誰也沒畫死個界限說現在好了就要保持距離,因此無異抱他抱得坦坦蕩蕩,仿佛忘了這事原本對謝衣來說不大對。實際上那小子每有意無意瞄他一眼,謝衣那個缺便擴大幾分。

反正也乏,謝衣尋思著先去泡個澡。洗澡水是他新從山上引來的溫泉,清甜甘冽,聞著舒服泡著去乏。一屋子霧沼沼的模糊裏他看著自己身上左右淡淡的傷疤,無異的手指一分一分地照顧它們的場景便歷歷在目。當時精神不好不覺得,現在回想起來著實令人臉熱。熱著熱著謝衣就想不徹底了,他道我這是怎麽了,對方可只是個孩子,又是徒兒。

雖然從古至今沒哪條刑律規定過師父和徒弟不可以,無異的年齡身量說孩子又顯得小看他,加之那小子的眼神分明重過太多顏色,早已壓下許多凡人一輩子也壘不起來的故事——那說到底是自己害的。然而仍然有張紙有條河,謝衣過也不是不過也不是,那張紙懸在他們中間飄著玩。

他擦幹身體系上衣帶出來,回屋前頗有些猶豫。其實不必如此,因為無異正埋頭搞起了研究創作,他的人影擋住了從窗外來的通透天光。

謝衣進門,看見無異一臉嚴肅地從哪翻出幾卷紙在上頭畫圖,他這麽認真,反倒令方才心猿意馬的謝衣慚愧起來。謝衣索性忘記諸多雜事走過去細瞅。紙上形狀暫時說不分明,瞧設計思路倒像個能引發雷電術的小玩意。“改造武器?”謝衣問。

“嗯。”無異皺著眉塗掉一道線,“今天倒是提醒我了,師父,咱們光顧著改房子,能防身的偃甲一個沒有。”

他說得對,謝衣想,若是有一兩只偃甲在手想必與沈川的戰況會截然不同,還指不定誰勝誰負。自己這段時間光顧著養傷,戰用偃甲的事完全拋在腦後疏忽了,不打一架都想不起來。

謝衣如此袖著手琢磨,無異自顧自地繼續畫。謝衣思忖眼下時間說少也少,什麽紙什麽河不如隨它飄著算了。如此囫圇把自己一糊弄漸漸翻過這篇去,腦裏換成思索新做個什麽合適,末了他也取了張紙開始畫。刷啦刷啦的筆尖摩擦在上面,師徒二人一副悶頭幹活的模樣。

夏夷則出門找草藥去了,院子裏純然一片靜,靜著靜著謝衣便幹入了神。

再說到無異,他本來還挺集中,卻漸漸覺出臥房中一股泉水的甘甜味,仔細嗅嗅實在舒服。他隨後發現這味道來自於謝衣身上。正是火大不用點的年紀,他自然不會那麽傻,真以為是自己鼻子特別靈敏。無異跟這心理作用抵抗了半天也沒抵抗下去,手下卻是跑走思路沒法接著動地方了。

天氣漸轉暖,他眼睛躲不開謝衣衣襟上頭那片看著挺光滑的皮膚,“師父,你這澡上哪泡的,怎麽泡出一股子甜味?”無異假裝就事論事地問。

謝衣正入定著,一時沒聽見,無異才從謝衣胸口擡起頭來看清他神色。他意識到謝衣不是白當的偃術大師,一上工鉆研進去就較勁的那種專註絕非常人可有。看來之前修修水車井桶還只是小菜若幹碟,因為謝衣這等認真模樣無異從沒見過。他反省設計武器是個費神的大活計,自己亂說話實在唐突。

此刻謝衣眼裏確實除了圖紙沒有他物,其餘的身上怎麽舒服怎麽來。譬如頭發黑漆漆地披在後背上,夕陽裏跳了濕潤金光;直曬得熱後頸一層薄汗,因此衣襟下意識又松開些。

無異喉嚨一陣幹渴,順下去全身燥,索性逃去廚房做晚飯。薄暮時分混混沌沌的,夏夷則還沒回來陪他下棋喝酒救他出苦海。這邊廂無異只要想到謝衣還在同個房子裏便總是想忍不住到謝衣身邊去,魔障了,活該受著。他一大早騎著饞雞出去的時候就隱約有這感覺。

感覺自己敬愛師父天地可鑒,原來敬太多愛還能躲著,待到師父甩下他跑出去,他才發現一同被稱作“敬愛”的早已換了前後輕重緩急。

無異把夏夷則那份晚飯留在鍋子裏,端著他們兩人份的進屋,兀自坐在一邊幹嚼。一邊嚼一邊瞥著謝衣的頸口,往下胸膛,往上嘴唇,目光轉了幾圈,一頓好飯生生吃的沒了滋味。滋味都在他眼睛裏,他滿腦子是擁謝衣在懷,口中濃醬重椒相形之下也變成幹飯。

謝衣卻漸漸大功告成了,停筆瞥了在旁邊進進出出的那小子一眼,方瞧見那跑走神的徒兒、他面前的空碗盤以及唇上的一嘴油。謝衣意識到天色已暗,他習慣自己一入工便不分晝夜所以沒吃驚,只是隨意束起頭發並挾了塊手帕放在無異手裏,“吃什麽好的,滿嘴都是。”

無異一擡眼自個擦了,“師父你不知道,這屋子都是師父身上的泉水味,聞得我沒法正經吃。”

謝衣擡起袖子來聞聞,旋即苦笑,“前日發現半山腰有處溫泉不錯便引了水來,剛才跑去試試,解乏歸解乏,這味道是有些過頭。抱歉啊。”他說。

“幹嘛道歉?”無異奇道,原來還不是心理作用,一舒坦又笑嘻嘻起來,“師父喜歡就泡,無非是考驗一下徒弟我的意志力。”

他說得挺無辜,好像自己真意志堅強有火能壓一般。謝衣一指節敲敲他的腦門,“混話。”

是不是壓得下去無異自己心裏清楚。男人洗澡無異還沒見過嗎?他跟花名在外的俊男逸塵子坐在一塊泡過池子,都絲毫沒有今天這頓飯吃得憋屈,說白了還是分人。他趁謝衣單純換張桌子吃東西的時機找到個空檔,手掌探進謝衣衣襟裏搗鼓,搗鼓搗鼓著一下解開。

原本只隔薄薄一層衣物,現在連塊又滑又薄的布都沒了,皮膚貼著皮膚,血管連著血管。謝衣一激靈,背後的重量和熱度都十分確定。“別鬧。”他低聲喝止,“一會夏公子回來了。”

“夷則不回來就行?”無異手上一點都沒停,反問得還挺堂堂正正。

謝衣放下碗筷轉過身來對著他,應該有千般正道理可講,可是他真的撞見無異臉上的神色——他徒兒大約打定了主意沒有半分心虛——那些原本要出口的正道理竟統統自己吞回去。也對,前些日子無異早已埋了漫長的火線,當時自己傷沒好利落,他亦不大確定,兩相一退讓就翻篇過去了。現在火線燒到了頭,誰也說不清楚還有多長,什麽時候要炸。

沒等謝衣琢磨明白,他的後腦忽然被按住了,有舌頭撬開他猝不及防的牙關。這舌頭既不熟練也不靈活,但是蠻橫,足足地像是想把他從內到外地吸走。謝衣被入侵的是口腔,結果順著一路往下連全身都被喚醒一樣滾了血液。他著實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大反應,待到無異呼吸亂著終於松開他時,兩人都沒敢往下看。

“你……”自己這個模樣與無異一瞬成了一般的,謝衣實在講不出什麽道理來了。

各自躲開就成了狗熊,他們兩個還沒有那麽慫。這回無異放了膽,整個人壓將上來緊緊抵在一處。他不說話地翻下謝衣原本就沒合攏的那點衣服,謝衣也說不出話,只有呼吸聽在耳朵裏,肌膚相撞體溫跟著溶解。他再次心裏感嘆這小子真蠻橫,一身幹就幹了其餘完事再說的氣概。他們被握在一起,體液最後也分不出誰是誰的,全滾燙。

無異停下來,盯著他的身體看了良久,大約是剛才做的太急現在忽然又想起來欣賞,謝衣把他的臉推到一旁去。“洗洗。”他簡潔地說,除此之外實在是想不出什麽下文。

無異偏個頭,“師父你是真的好了,我一直擔心肩膀上那道被饞雞折騰過好不利落。”他驀然沒頭沒腦來一句。

謝衣忍不住瞪他,“你就想說這個?”

聽他這麽問,無異一瞬笑了,“要打要罵師父稍後自會招呼,還用我自己認罪來討麽?”

他一個翻身跳下床就沖著浴池子跑過去,一副朗朗乾坤舍我其誰的逃亡架勢,留著謝衣在床上幹瞪眼。謝衣面前是他自己也沒正經吃成的好端端一頓飯。行,你行。他心裏滅下一道火反而又生出一股邪火,渾然忘了好歹給自己留點師父的風度,或什麽他一貫的中原人推崇的君子翩翩。

謝衣擡起手,手上還是無異背上那點濕汗。他少頃憶起在大漠他逼無異叫他師父,一邊“叫是不叫”地問著一邊逼得無異一臉通紅。給當時那小徒兒十個熊心豹子膽他也幹不出今天這事來;給自己一百個通天之器謝衣也不知道這幾個月他們是變了什麽戲法變成現在這樣。

無異洗了沒一會突然又水淋淋地出來,他看見謝衣還腿上蓋著張被子坐在那,表情松下口氣般卻又撂下話,“師父,你可別走。”

他極認真。

謝衣氣他不信自己,擡起眉毛,“走什麽走,洗沒洗完出來領罰。”

無異一怔。

“怎麽了?”謝衣問。

“沒什麽……想起那日在神女墓,師父說話也是這般神情。”

他不提還好,一提謝衣亦想了起來,片刻之間他們全都有點沈進去,連寂靜都落了,轟隆轟隆的。

“我不走,你去吧,別著涼了。”謝衣軟下來。

無異得了他的承諾,點點頭,轉身又拖著一身水原路返回。他的背影是個剛長成的架勢,骨架子還有些更寬的餘地,再過兩年一定結實了。謝衣看了會,默默搖頭,心道我也被這小子傳染了,盯著別人身上看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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