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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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原本睡不規律,現在跟著一精神,如何再睡得下去?不是沒指望這種可能性,也許神農老兒可憐他護佑他一把,他的師父會回來。可是眼見謝衣真的回來,他反倒高興且怯懦了。高興自不必說,怯懦又從哪裏來?

謝衣是烈山部人,極端情況下甚至不用吃喝,體質怎麽說也強過普通人。無異看著他確實恢覆得挺快,睡兩覺過去已偶爾能坐起身,話也多說幾句,讓無異又驚又喜。

對無異而言,每天仍是在幫謝衣擦洗按摩、換藥餵飯中度過的。謝衣不醒便罷,一醒見此情景,面上還是有點掛不住。“師父,你不用跟我客氣。”無異生起火爐來暖暖室內,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現在就剩下咱們兩個了。”

謝衣一怔,“如何講?”

無異正坐在他背後。解開衣服,手指就小心地卷下衣領,一點一點把謝衣身上的綢緞褂子褪下來,裏頭一層也如此。然後他剪開繃帶,一圈一圈繞松,兩個人中間多出些難聞的草藥味。謝衣的上半身暴露在沁涼的空氣裏,好在火燒得旺又是大白天,稱不上冷。

謝衣稍微低下頭,看見自己左半邊胸膛尚好,右邊兩三道傷口貫穿皮膚,正長了一大半,好不猙獰,照此估計背後指不定成什麽樣了。無異用毛巾蘸了熱水擰潮,順著傷口邊緣清理殘留的傷藥,待清幹凈了又換新的。

他手上有不少種藥膏,有一種裝在白瓷小瓶裏散著甜香,聞著挺娘娘腔。“這是托我娘寄來的,”瞅見謝衣皺眉,無異解釋,“說是不會留疤。師父傷得重,能管多大用我也不知道……”

他這才想起來剛才說了一半的話,“呃,師父,我說了你可別罵我。”謝衣心道為何我要罵你,就聽見那小子纏上新繃帶的時候吞吞吐吐。“烈山部人絕大多數都轉移到龍兵嶼上,不過流月城已經……已經沒了。”

謝衣閉上眼睛,初聽到這個消息他很遲鈍。想著也好,一了百了,身體深處卻泛上苦澀,漸漸逼入腦髓。突然告訴他那些人死了,他不能立刻就相信,畢竟連自己都沒死成。如果過了十年二十年他再也找不到那些人,也許直到那個時候,謝衣才會接受他們真的死了。

“你那些朋友?”他又啞著嗓子問。

“我的?”無異以為他要傷心,還反應了一會,“噢,夷則帶著神仙妹妹去尋找續命之方,我造了只偃甲鳥給他,他偶爾會寫信過來。聞人回了百草谷,聽說將軍罰她閉門思過。”

活著便可。謝衣方才聽他說只剩下他們二人,還怕這小子丟了朋友平白傷心。可是丟了朋友的原來不是他,是自己。

無異替他重新穿好衣服。謝衣左手恢覆了些活動性,比劃一下想喝點水。無異拿碗和碟子,卻被謝衣擺擺手把碟子推開。他不願總是被無異一點一點餵,哪怕即便他要用碗來喝也得靠無異的幫助,可是自己能多做些他心裏便好受一點。

無異知道謝衣在想什麽,他還保持著穩穩坐在謝衣背後的姿勢,讓謝衣把身體靠上去,得以支撐。另一邊牢牢覆握著謝衣的手背,令對方的手指能卡住小碗——碗裏刻意沒有太滿。這樣慢慢擡起胳膊肘,骨骼肌肉並無強烈排斥,伸張收縮不太堅決但還能對付。一碗水喝得再費勁,畢竟是個不錯的進步。

幫謝衣放下碗,無異繞過傷口按著謝衣的手臂。這幾日謝衣躺瘦了,做師父的自己看見倒沒說話。無異從胳膊按到腿,瞅著謝衣狀態不錯,打算動動他的膝蓋。“師父,要是疼你就說。”隔著被子,無異抓過謝衣的腳腕,另一只手小心墊在膝窩裏,向上用了點力。

謝衣最近身體每一次活動都要膽戰心驚,除非真的疼上了,否則他永遠記不住自己是個重傷員。還好,這條腿順利地彎了起來,關節有些咯吱響聲,除此之外沒別的異樣感覺。他暫時遺忘那些不願細琢磨的事而突發奇想,既然現在坐著,腿也能動,自己沒準能夠下地。

“無異。”

只是模糊的希冀,想了想謝衣還是緩慢表達了這個想法。無異起初不同意,但謝衣表情堅持,他只好尋思如果只是讓腳落在地面上大約也不是不可能。無異一直照顧謝衣,他清楚謝衣現在不能坐起太久。

依舊是胸膛支撐在謝衣背後,無異小心翼翼挪動著謝衣的一雙腿。當謝衣的腳終於沾到地面時,兩人的腦門上俱是一層薄汗。

腰部力量跟不上,謝衣自己明白就到此為止了。他回過頭來,無異還在為這個小小的成就感到高興,濕漉漉的鬢發下唇角旋出笑容。謝衣喉中發甜。他這樣靠著坐,確實輕松,一時半會不覺得費力,反倒因直著身體而說話容易了些。“為師真是沒用。”他忽然說,無異沒多想地抱緊他,“怎麽會,師父,你太了不起了。”

知道他是想鼓勵自己,謝衣沈默一會。“無異,這是龍兵嶼什麽地方,你住在這裏不會受到為難嗎?”他換個事情問。

這可能是謝衣幾日以來說得最長的一句話,無異聽著那聲音光顧回味,回答都慢了。“……我們在山裏。門口我學著師父在紀山的住處布下機關,不會有人打擾。吃的用的大多可以自己獵,藥也可以自己采。山下的大部分人對我還是比較友好的,至於那些有敵意的不去糾纏就是了。”

謝衣點點頭,穩了穩氣息,“往後你打算怎麽辦?”

“我打算……”無異琢磨了一會,“等師父的傷養好,繼續給師父當徒弟。”

簡單的答案,謝衣笑笑,“你怎麽知道我要去哪?”

“不管。師父要像以前一樣行俠仗義做大偃師,我就跟著師父行俠仗義做小偃師。反正徒弟就是用來打雜的,師父去哪我就去哪。我也該從爹娘那裏自立出來了。”

“你這樣,清姣定要怪我。”

既沒答應也不拒絕,謝衣閉目歇了會。每當合上眼睛腦中便還是亂,只是後面有個無異的溫度,像個大暖靠背讓他好些。“師父,你生氣了嗎?”那小子問。“沒有。”謝衣搖頭,“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讓你為我這樣操心。”

“師父,別說了。”無異頗困惑地在他耳後開口,“前幾天……師父還沒醒來的時候,我自己也覺得我這樣有點奇怪。那時我還當師父只是初七,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甚至是敵人。不過很快我就明白那只是種本能,只要師父在我面前,我不可能不去考慮師父的事。為人徒弟不就應該這樣嗎?”

他說得信誓旦旦,令謝衣有些無奈。“嗯……也對。”

無異又收了收手臂,斟酌的唇線最終變得堅決,“師父,沒關系的,我知道師父失去了故鄉和親人一樣的同伴,心裏跟著身體難受。不過師父還有我。”

他一語道破謝衣心中事,語氣仿佛在剛才說的是什麽很普通的東西。謝衣心裏一動,竟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我知道了。”他最後說,“無異,謝謝。”

無異看在眼裏,那之後謝衣沒再露出遲疑或苦悶的表情,於是寬了心。他打從心底希望師父高興,還是原先那個波瀾不驚的師父。但無異同時也知道,他們經歷了這些,謝衣在沒得選擇的情況下給他看到這一面,有一部分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如此過了數天。

謝衣一日比一日見好。無異小心地沒有提及流月城,也沒有提及夷則或者聞人、中土大唐之類的事,就當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生活。除了一個師父和一個徒弟之外,過去全都不作數,連時間也淡去了。無異做了新的偃甲想用於打獵,可惜術法驅動總是出錯,好幾次差點傷著自己。謝衣不能動手,看著幹著急。

“無異,你把左邊那個軸承再削下去一點……對,好,別動它了。口訣記得可還清楚?”

他只能這麽坐在床上指揮,有時拿嘴實在說不分明,拿在手上比劃兩下,還沒有親自上手削的力氣。幸虧無異聰明。“要集中精神,無異,你不集中,術法就無法集中。”

弩箭匣子終於顫顫悠悠運轉了起來,師徒倆都松了口氣。“改天為師練練你的基本功,”謝衣心說這麽簡單的一個東西自己如此緊張,簡直像許多年前偃術剛出師的時候,暗著就笑,“你的術法一定相當偷懶。”

無異撓撓頭,“哎呀,小時候比起背口訣更喜歡削東西嘛。”他欲糊弄這話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對了,師父,前兩天做了個東西,你一定喜歡。一會換完藥我拿出來。”

他一說,謝衣才記起他之前一直在敲敲打打地折騰,想必就是這件物事了,一時雖有些期待卻也無奈這小子避重就輕。無異跑過去拿傷藥,謝衣思忖了一下,反正要脫,索性自行解了衣服。

近來他對上藥這件事沒最開始那麽別扭,原先當無異的手指在自己身體上比比劃劃的時候,明明是坦白的,他卻總不能太習慣。後來一想反正全身早被他看光了。——謝衣曾不知如何自處才好,他當然沒跟無異說過這個。

無異的手掌經過他的胸口,又盯著看了一會,像是在研究。“真神奇……娘親這個藥有點用,雖然疤痕還是有,不過很淡,仔細看才看得見。”謝衣本不太在乎,見他這麽認真反而覺得新鮮:“又不在臉上,哪有人看。”

無異瞧上去是一臉“誰說沒人看”的表情。

他顯然忍著沒說,在謝衣重新穿上衣服這會功夫,進屋推了架奇怪的東西出來。謝衣仔細一瞧,是把椅子,又不像普通椅子,上面圍著著厚厚的軟墊和皮毛,下面鑲著滑輪,雖比不得瞳用的那把精致倒也差不許多。“師父,坐上這個你這段時間就能出門散散心。”無異扶著輪椅說,“這玩意不用術法,我推就是,保證沒問題。”

謝衣讚許地擡起嘴角,“虧你想得到。”

無異還沒太得意,“等我琢磨個法子,師父怎麽能舒舒服服坐過來。”

是個問題,謝衣暫時沒辦法站著,自己也擰起眉毛。“嗨,”無異一下出聲,“瞧我笨的。”

他能有什麽解決方案?謝衣奇了。卻只見無異大闊步走近,一只手繞到他背後,另一只手到膝蓋內側。還沒等謝衣反應,已經被打橫抱起在半空中。謝衣一驚,隨後卻又穩穩落下,正在軟綿綿的椅墊上。

意識到剛才一瞬發生了何事,謝衣楞了一會,苦笑著不知道說什麽好。

“師父,你太輕了。”無異看著擔憂,“今天一定要多吃點帶油水的,我一會去打兩只兔子,好好料理料理。”

他一邊說,一邊拿條毯子圍在謝衣身上,然後推起輪椅。木門吱呀地打開,天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謝衣面前時,他幾乎一瞬有些目眩。

山花爛漫,草長鶯飛。這裏看得遠,島外遠處隱約有一點波光閃爍,是海。謝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空氣,燥熱的身體都隨之鎮靜下來,他感覺自己第一次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模樣,一時竟無法移開視線。

“這地方漂亮吧,師父?”那小子低下頭,下巴挨在他頭頂上。

“當真不錯。”謝衣感嘆。他此刻突然有個想法,——或許一直這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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