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僅止於此

關燈
廝殺聲漸漸隱去,血的腥味也越來越飄渺。

孫臏看著龐涓,眼神裏蓄滿悲涼,“你我……為何非要走到今天這一步?”

龐涓坐在大樹下笑得猖狂,本就妖嬈的五官隱隱竟帶上邪魅氣,束發的銀盔不知落去哪裏,墨鍛樣長發披散下來,“師兄,廢話少說些罷,這一局,不終是你勝了嗎?”

說罷闔眼,“要殺要剮,全憑師兄。”

孫臏長嘆不止,良久,他看著自己年輕的師弟,緩緩開口,“龐涓,你我二人各事其主,事已至此,斷斷留你不得。”

龐涓微笑,“在下亦未曾作此妄想。”

孫臏垂首,掩住眼中無限哀戚。

一個身影突然闖進他的視線,擋在了兩個人中間。

“先生,此人留不得,終究是個禍害。”鄒忌側過頭看向孫臏,看起來的的確確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可挺拔不動的身形卻恰如其分地透露了他此刻的堅決。

田忌此時距他不過分寸之遙,一個沒註意便被鄒忌抽走了腰間的弓,依舊是笑瞇瞇的模樣,利箭卻已正正對著龐涓胸口。

孫臏想了想旋即莞爾,笑容裏無限惆悵,“也對。”他放下馬車簾幕,聲音遠遠地隔著傳過來,“有勞丞相了。”

箭如流星。

龐涓像被一股大力猛然擊中,仰面倒下時他聽見身體狠狠撞上地面的悶響。

原來圍在身邊的士兵像潮水一般退去。

龐涓眼角的餘光最後看到的景象,落在眼底無窮無盡的暗夜。

鮮艷的血在身下蜿蜒成河。

好冷……也好黑。

一任血色模糊雙眼之際,龐涓模模糊糊地想。

穿慣了的鎧甲此時如同跗骨之蛆,一絲一縷地將徹骨的寒意送入他的心臟。手腕在隱隱作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朵詭魅的花正沿著他的手臂,以不可想象的速度瘋狂生長。

拼卻最後一絲氣力,龐涓開始毫無章法地撕扯身上的甲胄。

耳邊似乎傳來誰的嘆息。

“涓兒……”

是誰?

誰還會這麽喚他?

“涓兒……”聲音再起,有點無奈又有點傷感。身體隨後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裏。龐涓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好,乖巧地蹭了蹭那人的胳膊,“師父……不必……為我傷……心的。”

感覺到那人微微僵住的動作,龐涓計謀得逞似地低低笑起來,牽動了胸前的傷口,他一邊笑一邊擡手握住沒入胸前的羽箭,決然地拔出。

快到鬼谷都來不及阻止。

龐涓還在笑,笑意卻似暢快許多,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慘烈淒艷。

“師父……”他撒嬌似地開口。

“我在。”身後的人把他抱得更緊些。

“涓兒想念鬼谷了……”

“嗯。”

“涓兒還想吃梅花釀……”

那人沒答話。

“涓兒……想回去……師父,帶我……回去……好不好?”話語越來越艱難,好像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身後那人無奈指出,“涓兒,你就要死了。”

龐涓一楞,妖嬈的五官旋即皺成一團,“好無情喏……”他抱怨,“讓我肖想一下……又不會怎麽樣……”

“問題是,你需要嗎?”鬼谷逼迫自己漠視掉內心深處叫囂的疼痛。

一手帶大的孩子滿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懷裏。

他說他想念鬼谷,想念甜得連鬼谷自己都受不了的梅花釀。

耳邊,是那孩子的笑聲,他笑道,“師父果然聰明。”

良久,龐涓在他耳邊低語。聲音細細的,蒼白無力,“那一日涓兒昏了頭……竟用劍對著……對著師父,師父……怨我罷。”

最後一刻,不知有心還是無意,他竟提起如此無關緊要的事。

鬼谷靜靜地看著那個孩子拼力擡起來的手無力地摔落下去,美麗的眼睛半閉著,瞳孔已然渙散。

那句“不怨”,也就生生在喉骨裏打了結。

他擡手撫過他的臉,替他合上眼睛。

這個秋天的最後一片葉子,打著旋兒、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鬼谷靠在那棵樹旁,懷裏抱著已經絕了氣的龐涓。

許久,他轉過身,一遍遍撫摸樹上那一行字,幹澀枯黑的樹皮和修長白皙的手指形成強烈對比。

龐涓死於此樹下。

是誰寫的?會是……令緗嗎?還是別的什麽人?可是於龐涓而言,其實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想起初見時候,臟兮兮的孩子手中抱著一只白兔,面無表情地殺死那只可愛的動物,然後面無表情地剝皮、卸骨。手上沾滿血,他卻仿佛不覺。

“你這孩子……”鬼谷記得當時自己苦笑著說,“心倒是狠。”

那個孩子表情冷漠,看都不看他一眼,“它不死,我便要死,僅此而已。”

和谷中那個自己起了名字親自教導的男孩一般年紀,卻仿佛有著天壤之別。

令緗被人呵護著長大,即使最後家破人亡流落到他身邊,也實屬無奈。而龐涓不同,他被父母遺棄,從小就不知道“愛”是什麽樣子。

因為沒有被愛過,所以也不懂如何去愛。

因為沒有被愛過,所以害怕被遺棄、害怕被背叛。

因為不懂如何去愛,所以他選擇的那一條路,最慘烈最錯誤。

鬼谷覺得,他後悔了。

他不知道如果當時自己沒有一時心軟撿回這個孩子,他現在會是什麽樣子。或許不會像今天這樣,傷害又被被自己最親近傷害,以至於親手設計除去,再孤獨地死在這個冷秋的夜裏。

如果他還是那個從來沒有被愛過的孩子,然後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靜靜地死去,於龐涓而言,這算不算是一個更好的結局?

從未擁有過,和擁有之後再被奪走,哪一個更殘忍?

臉上涼涼的,鬼谷伸手摸了摸,是雨。

一場冰冷的夜雨。

“真是應景啊……”他咧了咧嘴,自嘲似地笑起來。

他坐在原地,任由自己和龐涓被這場冰冷的夜雨澆透。懷裏的人已經沒了一絲生命的氣息,連殘存的溫度也隨著這場幕天席地的大雨迅速冷卻。

鬼谷輕輕伸出手整理他被弄亂的長發,懷中人安靜乖巧的樣子讓他想起小時候的涓兒,那個怕冷、怕黑,也怕孤單的孩子。

這一次,不會再丟下他一個人了。

鬼谷抱著龐涓,踉蹌著站起身來。

“回家了。”他這樣說,微笑如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