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久沒再見到林，他還能記得兩人告別時的場景。那是個下午，天空陰沈沈的，才下過雨，有點冷。他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林，第一次來這裏。似乎也是個深秋，但是天氣很好，他還能記得玻璃在陽光底閃閃發光的，林坐在窗後，好像整個人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你要去多久啊，他說，聲音很小。他知道問這個沒什麽意義，或許這就是最後一面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想，可總有預感林或許不會回來了，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等恢覆好了，就回來，林說。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難過的幾乎不想說話。

你過來一點。這次卻是林打破了沈默，他伸著手像是想要去夠什麽東西。他遲疑了一會，伸出胳膊拉住了林。手一過去就被緊緊拉住了，林攥著他，甚至攥得他都有點疼了。之前那種空空的感覺又回來了，這次還帶著點不安。不知為什麽，他覺得林或許跟他有同樣的預感，這個道別，有點太沈重了。

他想說點什麽，但是嗓子發幹，什麽都說不出來。林又開口了，還是叫他湊近一點，讓他彎下腰，面對著他。他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他扶著林輪椅的把手，半蹲在他面前。

讓我摸摸你的臉，林說，終於松開了手。

他有點遲疑，但還是拉著林的手腕，讓他摸到了自己的下巴。林的手很冰，一貼上臉就凍得他一哆嗦。他縮著脖子想躲，卻還硬是忍住了。接下來的事有點詭異，林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仔仔細細地在他臉上摸了一遍。但很溫柔，很輕，卻很仔細，溫柔到甚至可以讓他把開始的那一點抵觸心理都忽略不計了。

你應該長得很好看，林過了許久才緩緩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感覺所有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臉隱隱發燙。好在林已經把手拿開，應該感覺不到什麽了。

也沒有，他小聲說，擡眼小心翼翼地看著林，不知為什麽，又神使鬼差地加上一句，應該沒有你好看。

林聽了這話也不生氣，笑了笑就讓他站起來了。

車已經停在門口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推著林過去。然後跟他道別，然後他們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他推著林往外走，離鐵門越來越近。

怎麽了，林問道，怎麽突然停下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說這些，也沒有什麽問的必要。但他還是忍不住，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你會回來嗎？他聽到自己說，聲音有點難聽，很沙啞。可還沒等到林回答他就後悔了，算了，他說，腳下加快了速度，像是扔掉包袱一樣想快點扔掉林。

可林一手把住了輪子，他們在距離鐵門很近的地方，又一次停下來了。

你想讓我回來嗎？這次是林提問了，他甚至還仰起頭想要註視他，只可惜眼睛看不見，只能跟著聲音找。

林看著一點也不像是失明了，他突然莫名想到。

我當然想，林的問題又給了他一點勇氣，他終於承認了。我長得很好看，我想讓你親眼看看我，你應該親眼看看我。

林又笑了，這次卻輕松了很多。我會回來的，他說，我也想親眼看看你，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他的心終於被填滿了，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恐慌著，害怕一睡起來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美夢。

那我等著你，他說。說完覺得光這些還不夠，於是俯下身輕輕親了林一下，那個吻落在林的側臉。

所有一切如果在這裏結束，那這也算得上是一個童話故事。喜歡看喜劇的觀眾會想著林回來了，他們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喜歡看悲劇的會覺得他一直等了下去，但至少他心裏還是幸福的。

只可惜這不是什麽童話故事。

林是回來了，只不過結局並沒有那麽美好。

他似乎等了很久，一個月？兩個月？甚至是一年。林的手術很成功，至少性命保住了，聽說失明的問題似乎也解決了。但同時他也能感覺到，林對他越來越冷淡了。

好像自從手術結束後，林就再也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什麽，甚至連手術的結果，都是他向之前的秘書打聽的。秘書人倒是很好，如是告訴他了。這樣他又忍不住胡思亂想，覺得零是不是對他還是有點意思，自己是不是還有點希望。否則他怎麽能這麽容易知道消息呢？可如果林真的願意回來，又怎麽會讓他自己去，打聽呢。

他想給林打個電話，問問清楚。不不，電話太直接了，他害怕自己會語無倫次，再次鬧個大笑話；或者更糟糕，顯得咄咄逼人，一腔怨氣。

那麽寫信呢？他知道林療養醫院的地址，可以直接寄給林，或者保險點，寄給林的秘書。他所有關於林的消息，都是從秘書這知道的，林還沒有刻意躲著他，那麽只是遞一封信，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了寫信。他的字寫得還算不錯，挺好看的，至少不會給自己丟臉。而且信能給他足夠的緩沖時間，他可以邊想邊改，慢慢決定。

而且他又覺得，好像自己不問，就能一直保持這種狀態。林只是在康覆中，可能是因為治療的原因，才沒有時間理他。他能靠著自我欺騙一直活在幻想裏，這樣難道不好嗎？

可現實不是美夢，事情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糟。一開始他還能同秘書見見面，得到一些關於林的消息。可逐漸，更多的就只是搪塞，甚至連秘書都開始躲著他。

這似乎是他唯一的機會了，他知道自己應該聰明點，自覺的離開。可他又總是忘不了臨走前同林的那個約定，他記得林說過要回來看看他。

他最後還是把信給出去了，或許是之前的種種給了他不切實際的期望，也可能是他被慣壞了，幸運了太久而忘記了自己之前有多悲慘。但他總要去試一試，如果什麽都不做就離開，他會後悔一輩子的。

信不長，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可是薄薄的一張紙，卻是他寫了整整一周刪刪減減才寫出來的結果。他甚至還專門謄抄了好幾遍，確定沒有一點汙漬，每個字都整整齊齊的之後，才疊好塞進信封裏。

如果這是他最後能給林的東西，不管結果如何，他希望能給林留下個好印象。

他在最後要封口的時候遲疑了一會，他突然想起來點更重要的，只是不確定究竟要不要多此一舉。

好吧好吧，他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既然都是最後的信了，就把想寄的一並寄出去吧。

他把自己的一張照片和信紙一起放進了信封裏。

照片有點兒老了，是拍立得拍出來的那種，晚上拍的，開了閃光燈，倒是顯得他很白。這算是他最好看的照片了，只不過距離現在有些年份了，那是他二十歲時候照的，和現在比起來，整個人還有點生機。

他依然沒有忘記會林的那個約定，寄信不過是懷著僥幸心理還不願放棄，但他知道林八成不會回信，就這樣了。可如果林現在能看見，他還是希望對方能看看自己長什麽樣。

想要照片很簡單，他一開始的簡歷上就有。可是意義不同，他希望最後這個約定是自己完成的，而不是林從其他地方看到他的照片。

他以為秘書會推脫，就算不推脫，自己肯定也要花上一番力氣。可他沒想到，對方輕輕松松就同意了，還說肯定會送到的。這就讓他有點拿不準林的意思了，同時又可悲的生出來了點希望。

可這次希望並沒有持續多久，林的回信很快就回來了，甚至快的有點超乎他的想象，只用了三天。

還是通過秘書遞交的，那信封上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有點泛黃的信封，只是摸起來很厚，裏面似乎裝了不少東西。

他覺得有點奇怪，總不能全都是林寫給他的信吧。

他打開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全都抽了出來，花花綠綠的紙有一堆，但他還是一眼看見手寫的白紙，並把最期待的部分抽了出來。

他不知道呢，是不是林的字跡，但那字體很好看，賞心悅目的，只可惜信的內容就一點也不賞心悅目了。

那口吻很疏遠，就像他第一次見到林的時候，他們彼此只是知道名字是陌生人，內容也很老套：就是那麽幾個字，感謝他的付出，還有補償。甚至還付了一張清單，打印的，分門別類地為他解釋的那些花花綠綠的紙作用。很客氣，對於一個護工來說，同時諷刺著他的癡心妄想。

他翻了翻，那一沓東西居然是支票和文件，而且數額不小。看完清單的那一刻，他心裏只覺得諷刺。同時心裏又忍不住想，或許這不是林寫的，林真的收到自己的信了嗎？

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他沒有驗證的辦法，或許可以問問秘書，他也的確那麽做了。但秘書依然是守口如瓶的，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只能希望林收到了他的信，至少收到了那張他最好看的照片。可就算收到了又如何呢，結果已定。

林就算能看到他，也不會愛上他的。

美夢結束了。

不過他一直都是個不怎麽好運的人，能有這麽幾年時光，也算是個童話故事了。如果不看結局，的確十分美好。

這次他不會再糾纏了，他應該接受命運，立刻離開，而他的確是那麽做的。

他再也沒有見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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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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