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夢境

他們最終不歡而散了，再也沒有探討這個話題。準確來說是他一直在躲著，而林那麽聰明，自然也不會逼迫。手術的話題也撂下了，他猜著林應該是不會去的，在沒有自己支持的情況下。他也拿不準為什麽自己會這麽有自信，他算是什麽人，怎麽能左右林的決定。可他又覺得林應該沒有勇氣做出這種決定，手術畢竟還是有風險，如果他都得不到唯一盟友的支持，他哪裏還能鼓起勇氣來呢。當然林也可以找一些別的盟友，新的盟友，能支持他的。可現在除了他，林還真沒有什麽別的依靠了。他倆是現實意義上的相依為命，林怎麽能不在乎他呢。

他可以讓事情就這麽過去，裝作不知道，然後等林的勇氣消磨光了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但萬一有一天林靠自己想明白了呢，他還是會離開，而且肯定更徹底。如果他主動點鼓勵林也許還能有點機會，而且他能看出來，林是真的很失落。

他心不在焉的毛病又回來了，他總想起林，更多是以前的事。當然很懷念，可於此同時還帶著一點不滿，或者說是後怕。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林永遠不會認識他。手術之後，一切又會回歸原樣。可如果因為一己私欲而切斷林的機會，他同樣也會很愧疚。

就在這種時刻，他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幫了他。

這是個很平常的夢，一個平常的景象。他夢見他在高中？也許大學，畢竟大家都沒有穿校服。他在一個像是在學校的地方，禮堂，他在觀眾席。這是個很經典的場景，關於林大部分回憶都是關於這裏的。禮堂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往上看，是林在上面。但他聽不見林在說什麽，就像是開了靜音，他只能看著。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電影場景，光打在林的身上，他閃閃發光，就像男主角，像蓋茨比，只不過缺一個煙花背景。

下一秒禮堂就沒人了，只剩他一個。他等待了一會，沒有變化，林也沒有回來。他只好站起來，然後順著記憶往門外走去。但門外不是校園場景，而是到了下一個場景。那是個舞會大廳，他還記得，聖誕舞會吧，在角落還能看到聖誕樹。大家端著小蛋糕或者酒杯，舞池中央有人在跳華爾茲。他可以肯定是大學了，這種舞會只有大學辦過。

他站在邊緣，他一直都是邊緣的那個。然後他看到人群紛紛散開，這次的夢有聲音。他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他想問問別人，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然後他看到了舞池中間的林，懷裏摟了個人。他想離開，又想湊近去看看。但他還是湊近了，然後他看到林懷裏那個人就是他。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殊榮，哪怕在夢裏這也是頭一回。所有一切都像是慢動作，他看著他們兩個旋轉，還是華爾茲。但他當時能想到的，只有自己不會跳舞這一件事。大概只有一支舞的時間，或者一支舞都沒有，他就醒來了。

他好像哭了，也好像沒有，現在是初秋可他卻是被熱醒的。他感覺一身的汗，心跳快的就像是做了一個噩夢。不知道現在的心情該說是緊張還是難過。他又靠著墻慢慢躺下去，深吸幾口氣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同時又再次回憶了一遍夢境。

他又想起來那支舞，在夢裏他是第三視角。然而現在回憶起來他卻像是在林的懷裏一樣，也許是因為他們一同跳過舞，還是華爾茲，雖然不經常跳，但還是有些印象。可這個回憶裏的林並不像夢裏那樣閃閃發光，而是眼瞎腿瘸，甚至會被自己絆倒。

這下他開始哭了，這次可以確定。他先是一抽一抽的，隨後聲音漸漸大起來，要埋到被子裏才不會顯得太突兀。他哭了一會，為林，也為自己，才終於下定了決心。林還是應該像以前那樣閃閃發光的，做一個男主角，而不是現在這樣。

他一整夜沒睡，第二天就早早找到了林。甚至在吃早餐的那一點時間裏都心急如焚，坐立難安。他等了很久才等到林放下勺子，把盤子推開。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開口了。

我想好了，關於之前的事。他說。

林明顯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他動作頓了頓，才繼續提問，問是什麽事。

就是之前關於手術的事。他說，但聲音卻很小。

哦，林似乎有點意想不到，又頓住了。實際上，我有點新的想法，林說，我覺得之前的決定太草率了，還是等等再說吧。

所以你打算放棄手術？他問。

林點了點頭。

他本應該覺得開心的，至少他不用再糾結了，林已經做出了選擇了。可諷刺的是，他一點也不覺得輕松，反而感覺是自己暧昧的態度消磨了林的勇氣。

你為什麽這麽想，他問道。

那個手術太危險了，而且成功率也不高，我沒必要冒這個險。林說，語氣平平，但他卻聽出來了一種認命了的感覺。而且現在這種情況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雖然有缺陷，但活著總是更重要。林說到這停了停，但我也打算減小你的工作量了。

還沒等他說點什麽，林就繼續了。別緊張，林說，別緊張，不是針對你，但是我也該學著靠自己了。自己總是更可靠點，至少不用再擔心被拋下是什麽感覺。

他看著林這幅表情，簡直心都要碎了。他想說自己永遠不會拋下林，只要林不拋下他，那他永遠都在這裏。可語言這麽蒼白，他該如何讓林相信自己的的確確愛了他許多年，並且永遠不會離開？反過來想想，倘若林對他深情告白，他能相信嗎？他只能用行動來證明，至少先讓林健全起來。一個處處是障礙的人怎麽能不依賴別人呢？就算頻繁地更換護工也只是加速了周期，並不能改變他被扔下的事實。林就是被扔下了，孤零零一個人在外國，沒有親人，甚至沒有朋友，只能靠護工來照顧。他倒是很愛林，可那又有什麽用呢？林又不能靠著他的愛健全起來，回到舞臺中央，找回所有親人朋友，他的愛又算什麽呢，自我感動罷了。

我覺得你應該去做收拾。他終於說出來了，第一句之後剩下的一切都簡單了許多，他從沒想過自己能這樣淡然地講自己有多喜歡林，又多希望林能好起來。他甚至連那些拗口的醫學詞匯和數字都記住了，他說自己想讓林好起來，還有理有據的分析過成功率，他從來沒有這樣聰明過。

你真的這麽想嗎？林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聽起來卻很激動。

他也許還是想做手術的吧，他想，並又說了一遍是的。

我再想想。林說。聲音卻歡快了許多。他幾乎可以猜出結局了，林回去手術，希望他能康覆。然後林會離開他。

他的低落想法被一個吻打斷了，林坐在輪椅上拉著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拉著他的手讓他蹲下來，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謝謝你，林說，我愛你。聲音不大，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他也莫名地燃起一點希望了，也許林不會離開，他想。也許這一次美夢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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