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3日13:46發布

已不會再有那樣的月夜，以迷離的光線，穿過幽暗的樹林，將靜謐的光輝傾瀉，淡淡地，隱約地照出我戀人的美麗。——《月光》普希金

5.月光

他是被一陣琴聲驚醒的。

那大概是清晨，五六點鐘左右，他本身就有些精神衰弱，最近又因為之前林的未婚夫的事終日心情不佳，所以今天剛聽到了一點聲音，就立刻睡不著了。他本來以為自己是一時聽錯了，一般的傭人，哪有人敢在這個點彈琴？而這個家裏唯一的主人，也就是林，又該怎麽演奏呢。

他沿著走廊慢慢的往外走，先前在房間裏時只能隱隱約約聽到一點琴音，等到離得近了，曲調就更加連貫了。他順著琴音找到琴房，卻沒敢往裏走，而是站在外面聽了一小會，才隱約分辨出來，彈的似乎是《月光》。他雖然只是個護工，但也是懂一點音樂的。

曲子還在斷斷續續的演奏，錯音不少，只能勉強分辨出調子。他聽了一會，又偷偷探頭往裏瞧，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一點光從窗外透進來，因為是清晨，連光都很暗淡，他也只能看到林的一側肩膀。

他在門口猶豫了一會，思考要不要進去，可或許林挑了這個時間，選了這樣偏的一個琴房，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知道林最近也總是心情不佳，也許就是因為之前未婚夫，他等了許久，出了那天發洩一樣的吃了一桌甜食，就再沒什麽別的舉動了。

也許再等等他就會同我講了，他心想，後退一步想要離開。林這時候卻停下來手上的動作，向他這邊轉過身來。

是誰，林問。

他想一想，還是走出來了。

是我，他說，又急忙為自己辯解。我最近睡的不太好，聽到有聲音，所以就想下來看看。他停一會，看林沒有說話，自己便無端窘迫起來。

你繼續吧，我還有點事，得先回去了。他說的十分沒有底氣，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完，便低頭想走。

等等，林卻出聲喊住了他。

他腳下一頓，心裏又重燃起希望，轉過身來。可才等他應了一聲，跨進門內，林就又變了卦，讓他走開，說自己想再單獨呆一會。

但他覺得這又是個林松動的跡象，也許他可以試一試，但說點什麽好呢。

剛剛那個曲子......我很喜歡。他停一下，想看看林的表情，卻發現在這樣的光線下根本看不清楚。林沒說話，但至少也沒有斥責，也許這是個好跡象，也許他還能再試試。

是月光嗎？那個曲子，德彪西的月光。他說。

是。沒想到林很快就回答了，很爛大街的古典曲目是不是？林問道。

不能說是爛大街，他小心翼翼的措辭，更加小心翼翼的慢慢往屋子裏走去。

這曲子這樣出名，不是反而說明它很好嗎。他走的更近了，幾乎到了鋼琴旁邊。我也很喜歡。看林還沒把他趕出去，他大著膽子說了這樣一句話。

是嗎？林又一次接上了，依然沒有發怒。

那你和他還算有緣分，這也是他最喜歡的曲子。林說。

他是誰？他想，心裏怦怦直跳，甚至比先前未婚夫來的時候還要緊張了許多。我能問問嗎？他又繼續思考，離得近了，終於能看到林的表情了。不算很難過，但看著讓人莫名覺得有點落寞。

算啦，林突然開口打破了沈默，又揮揮胳膊示意他，好像早就確定他來到了身邊。

扶我回房間吧，我有點困了。

他點點頭，想起林應該看不到，所以又應了一聲，然￥隨後一把攙著林站了起來。方才還沒發現，等走到光亮處才終於發覺不對，林衣衫有些不整，似乎還有地方破了。可能是一個人下樓，不小心跌了一跤。

他看著林這幅模樣，心裏又難受起來。他想問問那個也喜歡月光的“他”是誰？林為什麽要一個人下樓？有沒有摔倒，還疼不疼？為什麽……為什麽要露出那麽悵然的表情。

但他最後也只是說了一句。

下次要是您有什麽要求，不管幾點，都能找我。他在離開林的房間時終於說出口了。他的勇氣不夠多，光說這一句話便幾乎耗盡了。

所以剛一說完，他就又欲蓋彌彰的想為自己解釋。我不是……我，我晚上說的很輕，隨時都能醒來的。他甚至不敢擡頭看看林的表情。

好啊。

這個答案不可置信，而林的臉上也帶了點微笑。那微笑又讓他什麽都不在意了：不管那個同樣喜歡月光的“他”是誰，現在陪著林的，不也只有他一個人嗎。

他回去後再沒睡著，反而是拿出電腦開始查起資料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認真的查有關林的消息，因為他關註了林許久，幾乎不用搜索就能想起來很多跟他有關的傳聞。現在在看，無非是想看看花邊消息，探一探那天的訪客究竟可能是什麽人。

但他還是沒查到什麽有用的，他只知道林的姓名，所以自然也只能查出來林一人的。可能再用點心，仔細找找也能發現些蛛絲馬跡，可這時候他卻莫名心虛起來，這樣偷偷摸摸查找一個人的蹤跡，太鬼鬼祟祟，像一只老鼠。但他也鬼鬼祟祟慣了，要不然怎麽會摸來這裏。可一想到現在和林共處一室，只有一墻之隔，他便再也做不出這一類鬼鬼祟祟的舉動了。

算了，他想，在朝陽的一點光輝裏把電腦合上。來日方長，也總會有機會。

沒想到沒過多久，林就找他傾訴來了。

那天心理醫生又是破格親自過來了，大概呆了兩三個小時，同林說了很多話。當林在忙的時候，他就會無所事事。他去書房挑了一本書，他現在終於獲得隨意出入書房的資格了。

林的書房有許多書，可中文的卻很少。他找了許久才找到一本中文的，一翻開，居然是詩集，第一首就赫然是《月光》。 最近真是和月光有緣，他心裏苦笑，卻也沒換書，反而是認認真真的讀了起來。

詩沒什麽特別，很美，不長，還是普希金寫的，唯一特別的就是做了筆記，一句話被用鉛筆給勾了出來。

已不會再有那樣的月夜，以迷離的光線，穿過幽暗的樹林，將靜謐的光輝傾瀉，淡淡地，隱約地照出我戀人的美麗。

於是他又莫名的緊張起來，林是個很愛惜書的人，很少勾勾畫畫，但又不是從不做筆記。可他又怎麽可能從一道橫線來分辨出這筆記究竟是誰做的，就算不是林，能借來他的書，在上面寫寫畫畫，又能把筆記保留下來，也肯定不是一般關系。

他捧著那一頁陷入了神游，不管是不是林畫的，結果都不會讓人太開心。

正等他還想翻翻書，研究研究，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痕跡時，鈴聲響起來了，應該是林在叫他。他以為這次或許還會和之前一樣，屋子裏一片狼藉。畢竟只有上次那樣的突發情況，心理醫生才來了一次。

但屋子裏幹幹凈凈的，還很整齊，可等他走進了，才發現這次是林有點奇怪。

你來啦。林說。

他更能感覺到奇怪，林的聲音太啞了，仔細一看眼眶還有點紅，似乎是哭過。

是，他小心地應了一聲。

你知道那天來的人是誰嗎？沈默了很久，林突然開口了。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真話。

那個Alpha是我……是我弟弟，林停了一會，同父異母的。

他沒想到林居然這樣簡單就說了出來，一時間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至於另一個，他……算是我的前男友吧。林說，前男友也不太準確，更像是指腹為婚？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還沒來得及談戀愛，但是我一直把他當成未來夫人的。林說。

他也要難過起來了，這次卻不是因為林。他難過的只能低低應一聲，還生怕被林發現破綻。

可林也忙著難過，沒心情顧及他。

他們上次來看我，我就覺得不對勁，加上之前聽到了些風聲。他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才發了那麽大的火。

我心裏其實早有準備啦，林自顧自的說著，似乎不需要回應，只是想傾訴。我現在這個樣子，當然不可能再讓他做我夫人，我只是沒想到……沒想到會這樣快。他擡起臉來，眼神因為看不見顯得迷茫。

我才來了美國一年啊……他們就都把我放棄了。林最後聲音很輕，還隱隱帶上了哭腔。

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也許是想安慰林，也許是發現自己擔心的一切不過杞人憂天，也許是這樣的場景給了他錯覺，讓他以為自己也能有點機會。

你為什麽不願意試試別人呢？他說，聲音也很輕。

別人？有誰會願意，我現在這個樣子，又有什麽人會喜歡呢？

他想說我就會，可話要出口，還是忍住了。總有人會的。他說，在心裏加上一句，比如我。

可林卻想突然失了興趣，垂下頭，讓他推自己出去。

他最看不得林這個樣子，好像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所以剛才的忍耐全白費了，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脫口而出。

我會的。

林好像楞住了，他大著膽子又說一遍，我就會。

林卻好像沒聽到，沖著他擺擺手，嘆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說。你又懂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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