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看了一章，就被撥來的電話打斷了。我媽打來的，問我暑假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她幫我訂票。我說還沒有考慮好，還有兩三門考試的時間沒確定，定確定了我再跟她說。

哦，她應一聲，又沈默下來。沈默一會就堅持不住了，問我是不是在忙，假如在忙她就掛電話了。

沒有沒有，我趕緊說，想著該怎樣切入話題自然一點。她幫了我一把，問我還記不記得小路哥哥，就是那個姓很少見的，道路的路，不是耳東旁那個陸。我說記得，是不是高考時候理科全省前十？沒記錯吧，學習特別好，別人家的孩子，怎麽了？

“唉，也沒什麽事，”她說，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我媽很少不好意思，所以我覺得有點蹊蹺，“就是他媽媽說好久沒見你了，想等你放假讓我帶你一起吃個飯。”我說可以可以，我媽又說，小路哥哥應該也會來，不過還不確定。我說行啊，我都可以，我也挺想見他的。

假的，我一點都不想見他，自從他成了全省前十，簡直是我青少年時期的噩夢。聽我媽語氣，感覺是相親。不過不至於吧，我又想，全省前十淪落到回鄉相親，好慘。或者他想找個年輕的？他估計比我大了七八歲，我從小學還沒畢業時就活在高人光環之下，想起來他只想吐血。但是七八歲也不算很年輕，假如我媽跟我講的是真的，他找個小他一輪的綽綽有餘。

他跟我一個小區，小的時候我爸媽加班偶爾會把我放到他家托管一下。他小姨跟我媽是大學舍友，關系不錯，年年都要聚。開始是單獨聚，後來拖家帶口，機緣巧合，我媽才知道好朋友的侄子居然和自己在同一小區，愛屋及烏，也喜歡起這一家子來，最喜歡小路哥哥。

雖然叫的親昵，但是我與他一點也不熟。小時候的事記不清了，但是我猜我在他家時，他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房間看書，全省前十也不是人人能得的。後來他就考走了，但是對我的打擊威力一點不減：小路哥哥競賽獲獎了，小路哥哥托福裸考105，小路哥哥去美國讀研了，還拿的獎學金，小路哥哥真不愧是Alpha，小路哥哥找了份好厲害的工作，在北京。

終於到了我可以揚眉吐氣的時候，小路哥哥好厲害的工作，是我媽托人找的。托自己親戚，好讓自己認識的青年才俊不要明珠蒙塵。我媽做老師，比起一般人，對於好學生的喜愛要更上一層。我酸得不行，說我找工作你要不要也幫我說說情，不用好厲害，一般厲害就好，我要求不高。我媽說那你也考一個105啊，你也考一個美國碩士的獎學金，我就給你介紹。

我當時就生氣了，說考就考，誰怕誰。當然食言了，我長這麽大不就只認識一個小路哥哥，要是人人都能做到，也不會讓我媽這麽喜歡他。但這不影響我討厭他，不是我想討厭，這更像是條件反射一樣的心理陰影：一提到他就是這種感覺，酸不溜秋的，又不屑又不服，還很嫉妒。

“對了對了，你有他微信嗎？我推給你。”我媽又說，興致勃勃的。現在我可以肯定這是場相親了。我不討厭相親，即便ABO三性來者不拒，我還是憑一己之力單身了這麽久。

“我有，”我說，“我高考選專業的時候你讓我加的，說可以問問學霸。”

“最後你也沒咨詢吧，自己瞎選了一個。”她說，聲音有點埋怨。

因為這是她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我加他是因為他在林氏集團工作，那時候以我血緣關系稀薄的表哥為主角的狗血電視劇正演到高潮。但是我問我媽，她也不願意好好跟我講，說的遮遮掩掩，問急了就是：你一個小孩子操心這個做什麽，有這個功夫還不如關心關心你的模考成績。

後來我加了他，也沒問，當時忙著選專業遞志願。想著等著暑假了慢慢問，一定要讓他給我講清楚。我也不怕問得人惱火，很自信的想他總不能和一個小孩一般見識吧。我甚至想好了該怎麽纏他，有一點報覆心，為我悲慘的初高中生涯討回公道。

最後還是沒問成，我志願還沒遞完，我媽就郁郁寡歡起來，我和我爹輪番挨罵。後來我聽他倆半夜商量（偷聽的），說是覺得對不起小路。我又要被氣死，對他那麽好，怎麽對不起了。然後我爸接上，嘆一口氣，說你也是好心，我們也沒預言能力，怎麽知道會出這種事呢。而且這個事也還沒定下來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呢。

我聽得雲裏霧裏，越聽不懂就越想聽。我媽又說話雖如此，但是少瓊也去美國了，這跟流放也差不多了。她又嘆一口氣，可憐起另一位來。“少瓊還算是我大侄子呢。”他說。

我好像明白一點了，等著我爸繼續勸她，好為我解開謎題。他好久才開口，勸我媽別難過了。“非要說小路自己也有問題，工作就工作，亂站什麽隊呢。這事不能怪你，別難過了，快睡吧。”

我大致明白了，又在腦海中潤色了一下。估計被政治鬥爭牽連了，古裝劇裏常見的橋段，只是沒想到現在還在發生。我又想到自己攢的那一堆問題，忽然覺得有點問不出口。好像故意戳人痛處一樣，我雖然不喜歡他，還有點討厭，但不至於做到這個地步。

“時間定在七月中旬，我想你那個時候怎麽著就該回來了，是不是？”我媽不放心似的，急於向我求證。我嗯一聲，也想求證一下，我的猜測到底準不準確。

“那個小路哥哥長得怎麽樣啊。”我說，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加上一句，“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我媽比我還要激動，說挺帥的，一米八幾的大高個，一表人才。你想不想要照片，我給你發過去。不用不用，我趕緊拒絕，我就是隨便問問，我說。

我很少見我媽這麽激動過，高考超常發揮放了衛星應該算是一次，之後再沒有了。手機震了一下，她還是發過來了。我點開，拉進又縮小，還是得承認的確長得不錯，一表人才的。我媽還沒掛電話，急於向我求證，說是不是，挺帥吧。

我聽她興奮的語氣，突然有一點荒誕的感覺。我又想起來我媽評價給小路哥哥介紹工作。“長期投資。”這是她的原話。當時沒大明白，覺得哪裏投資了，人家掙了錢也不能孝敬她去。現在想一想真是處心積慮，她這麽喜歡他，恨不得讓他當自己兒子，但是人家又不能重新出生，只好走曲線救國。我想起來最前頭那篇新聞，林少瓊也回來了，估計她介紹的工作這時候才終於發揮作用，讓她有底氣提出一個相親的要求，來把我推銷出去，讓小路哥哥有個成為她兒子的機會。

“挺帥挺帥。”我想到這有點心煩，敷衍兩句就掛了電話。

雖然煩，但是在看一遍照片，客觀評價，是挺帥的，誰和帥哥過不去呢。我又心血來潮地想翻出來他的微信，看看朋友圈。點進搜索欄，我有點想不起來自己給他備註了什麽。我先試了一下“路”，結果搜出來一堆無關緊要的，還有群裏消息。沒辦法，我之後退出搜索，在聯系人裏認認真真的找。

我感覺我不會給他備註小路哥哥，總感覺怪怪的，所以直接點進了L欄。這下終於知道他叫什麽了，路景書。這名字我還有點印象，文質彬彬的，和全省前十的氣質很符合。我點進他的朋友圈，設置了半年可見，半年時間裏就發了一條。幾張照片，還是風景圖，一句話都沒有。我滑上滑下，覺得挺符合人設，又覺得很沒意思。

要不要打個招呼？鋪墊一下？不用了吧，好像也挺尷尬的。我想著，但是搞好關系也不虧，人家怎麽著都算打入內部了，等到想吃瓜的時候知道的應該要比我媽多。

不過也就想想，我從我媽嘴裏套話都套不來，更何況一個陌生人。算了算了，難度太大。而且總覺得突然打招呼挺尷尬的，到時候再說吧，等見一面，要是熟悉了，感覺不錯，再問也不遲。現在突然來這麽一出，似乎總有點居心叵測，反正我是覺得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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