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進在思迅公司總部見到了謝元。盛科單方面撕毀合約後，蔣進曾經數度被保安攔在門外, 可這一回, 保安卻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把他迎了進來。保安如此前倨後恭, 顯是得了謝元的授意。想起盛科撕毀合約，自己急地跳腳卻如何都見不到謝元一面, 原以為是謝元恨自己出賣他，可其實是謝元暗中布局反撲不想給自己發現，蔣進頓時自嘲而笑。原本怒火中燒的心緒在見到保安那張笑臉的一刻, 便好似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整個人徹底涼了下來。

待謝元的秘書將蔣進引入辦公室, 謝元即刻上前將他緊緊攬入懷中，激動道：“阿進！我想你想地都快瘋了！”

謝元的性情內斂, 要他說句情話都為難, 何況是這樣明顯的真情流露？若是換了以前, 蔣進必定欣喜若狂, 幾大車的甜言蜜語都要蜂擁而至了。但現在，蔣進卻唯有苦笑。“這麽想我, 為什麽之前還不見我、不接我電話、不回我消息？”發瘋？因為這整件事幾乎要發瘋的明明是他蔣進啊！

謝元因這一問明顯停頓了片刻, 然後, 他握著蔣進的手在蔣進的面前單膝跪了下來。“阿進，我希望你能諒解我之前對你的冷漠。你知道的，這是為了工作, 我也無可奈何。”

蔣進深蹙著眉頭盯住他，久久才道：“你不否認？”

“否認什麽？”謝元輕輕一笑, “阿進，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我不見你、不接你電話、不回你信息，是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們有任何交流，我就絕對瞞不了你任何事。……所以，現在，我只能請求你，原諒我。”

蔣進面色更奇。“你明知你出手對付盛科我不會高興，可你仍然這麽做了，甚至把我從頭瞞到尾，把我像傻瓜一樣戲弄！可現在，你居然還要我原諒你？謝元，你不覺得你實在欺人太甚了麽？”

謝元沈靜地望著蔣進，幽幽道：“阿進，在思迅安插商業間諜，並非我主謀。”

蔣進臉頰一紅，即刻又高聲嚷嚷：“你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你可以報警！你甚至可以找媒體公開……”

“那我為什麽就不能將計就計呢？”謝元打斷蔣進。

“為什麽？”蔣進啞然失笑，剛被激起的一點怒火又瞬間消弭無蹤。“為什麽？你居然問我為什麽？……謝元，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

“正是因為為你著想，我才更加要這麽做！”謝元當下回道。“思迅與盛科恩怨太深已不可化解，但我不想再將這恩怨延續到你我的身上。數字產業的領域很大，以後思迅堅守智能手機，盛科繼續在PC產業稱霸，從此兩家公司井水不犯河水，這不是很好嗎？”

蔣進差點沒被謝元這番無恥的解釋給氣笑了，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謝元，你這次下手這麽狠，你認為我爸爸還會答應從此與思迅井水不犯河水麽？”

謝元低頭沈默了一會方才應聲：“阿進，盛叔安插商業間諜進思迅的時候，思迅手上只有‘天機’系統。”謝元的言下之意便是：“天機”系統是思迅翻身的最後一個機會，蔣盛卻依然毫不猶豫地派出商業間諜來搶奪。而謝元雖然出手反擊，但至少仍給盛科留下了PC產業。要說狠，狠的那個是蔣盛而非謝元。

蔣進無言以對，心底只一陣陣地空茫。半晌，他方無力問道：“所以，如果我爸爸要繼續跟思迅鬥下去，你是不會退讓的。是嗎？”他緊緊盯著謝元，似乎想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一個他想要的答案來。可不等謝元回答，他又自己洩了氣，移開眼，黯然補上一句。“……你是不會退讓的。”

“阿進，我愛你。”謝元卻凝望著蔣進不放松，他的目光是這樣的真摯而熱切，仿佛要看進人的心裏去。

謝元含蓄內斂，即便是在於蔣進最為情熱的時候也不曾說過多少情話。蔣進原以為他是這輩子都不可能聽到謝元的甜言蜜語了，想不到原來謝元這麽有天分，這情話說來，每一個字都如此觸動人心，卻為何又令他……痛徹心扉。“散了吧……”

蔣進話未說完，謝元已斬釘截鐵地打斷他。“不行！”

“……你跟我爸是要鬥到底了，我還怎麽能跟你一起？”

“我不答應！”

“散了吧，攪基已經很讓我老爸丟臉了，我總不能再去找個仇人吧？……這未免也太混蛋了……”

“阿進！”謝元起身用力扣緊蔣進的後頸不許他逃離，神色焦灼而兇狠。“是你先招惹的我。我說過，走出這一步就不能回頭了；我說過，如果你膽敢背叛我……我情願親手殺了你，也絕對不會放你走！”

蔣進不為所動，只望著謝元冷冷道：“如果我堅持呢？”

“你不怕死？……好吧……”謝元心下了然，他起身松開蔣進退後了兩步，站直身軀。“那麽，也許等盛科到了生死關頭的時候，你就會回來求我。”

“我操你媽！”蔣進瞬間暴怒，一拳揮向謝元。

可惜，蔣進實不是謝元的對手，這毫無章法的王八拳被謝元輕輕松松地給接了下來。謝元甚至強行掰開了蔣進的拳頭，暧昧地在對方的掌心搔了一下。只見他目視著蔣進，忽然舔了舔嘴唇，粲然一笑。那是怎樣的一個笑容？自嘴角緩緩勾起的一絲笑紋，慢慢蔓延至眉梢眼角，浸染了整副軀殼，溫柔、邪肆、魅惑，性感地驚心動魄，瞬間便挑起了潛伏在人類心底最深處最隱秘最獸性的欲望。“只要你改主意……操我都行。”

這一回，連杜明都忍不住伸手抵住了額頭，一臉的不忍直視。“臥槽！好渣！太渣了！……又蘇又渣、又渣又蘇……”

杜明身邊的周圖南也跟著喃喃：“謝元這種人……沒跟他談過這輩子就算白活了，可跟他談了，這命也不長了……”

一語中的！

相比陰冷城府、能推鍋、能自圓其說的謝元，智商和能力全點在軟件研發上的蔣進簡直就是個傻白甜。他來見謝元，想興師問罪，卻被謝元一條條駁了回來；想分手，又差點被謝元勾搭地滾上床。幸好在最後關頭，蔣進終是把持住了自己，他狠揍了謝元兩拳，渾渾噩噩地離開了思迅。

可謝元卻沒那麽輕易放棄。蔣進開著車剛離開不久，他的手機上就提示來了一條語音信息。蔣進不及細想忿忿點開，就聽得謝元那輕柔的語調在車廂內響起：

“阿進？還在生我氣呢？……好吧，這次的確是我不對，我道歉。但你別氣太久，好不好？……我知道，思迅和盛科的恩怨讓你為難了，請你相信，我一直都不想把你牽扯進來。不如這樣，你先回米國，等我把事情處理好，我去找你。”

“處理？怎麽處理？！”蔣進怒發沖冠，也不管自己有沒有摁動語音鍵就失控大吼。“你是要我在米國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你跟我老爸你死我活嗎？王八蛋！還說為我考慮？這就是為我考慮嗎？這是為我考慮嗎？……惡心！謝元！你真TM讓我惡心！”蔣進越吼越大聲，油門越踩越緊，沖過紅燈，然後——

砰！

當銀幕再度亮起，這部電影裏除曾一敬之外的大部分主要演員們都已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西裝站在了墓地前。蔣盛原本只是斑白的頭發如今變成了雪白，謝元也瘦了很多整個人憔悴地厲害。唯一不變的，只有墓碑上蔣進的那張笑臉，依舊熱情開朗、無憂無慮，從此也……無畏無愁、無驚無怖。

喪禮結束後，謝元與蔣盛並肩走出了墓園，恭恭敬敬地致謝：“謝謝盛叔容許我今天過來送阿進最後一程。”

“這是阿進的最後一件事，我不想他不開心。”蔣盛冷漠道。

謝元低下頭自嘲而笑，幽幽道：“逝者已矣，剩下的……就是活人的恩怨了。”

謝元這意有所指的一句話即刻令蔣盛在原地站定，側目盯住他。

只見謝元仰起頭深深嘆了口氣，這才回望向蔣盛，正色道：“阿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曾經是我願意與盛科化幹戈為玉帛的唯一理由。現在他不在了，唯一需要我交代的就只有謝家了。”

這顯然是一份戰書，但或許是因為喪子之痛或許是因為體力不支，蔣盛沒有第一時間接下這份戰書。他沈默片刻，只滿含怨毒和嘲諷地問道：“謝元，你有沒有後悔過？”

謝元回之冷笑。“盛叔呢？有沒有後悔過？”不等蔣盛回答，他就續道。“你我都很清楚，互相指責並不能讓我們得到平靜，真正的平靜。或許，只有再見到阿進的那一刻，我們才能解脫。說實話盛叔，我希望你能贏……告辭！”說完，他便戴上墨鏡揚長而去。

“謝先生，去哪？”等在車內的司機發問。

“回公司。”謝元不假思索地回道，收回目光，再不向那墓園施舍半分註意力。

直至車子發動，謝元始終面無表情。車窗外，行人、車輛、高樓、立交、霓虹，一一閃過，可謝元原本挺直的脊梁終是逐漸佝僂，他抱著頭從默默流淚直至失聲痛哭，失態地無以覆加，再不覆開場時儒雅風度。

司機從後視鏡內悄悄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而是體貼地放下了車廂間隔的窗簾。那黑色的窗簾由上至下緩慢占據了整個大銀幕，一點點地狼狽不堪的謝元盡數遮掩。

杜明含淚看了一陣演員表，直至影院內燈光亮起，她才哽咽著問：“明明到最後一刻他還在推卸責任，明明他冷酷自私狠毒，可我為什麽還是覺得他好可憐？”

周圖南沒有答話，也無法回答。只因，這不是杜明一個人的問題，而是觀看過這部電影的全體觀眾共同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蔣進：明明他一直推卸責任，明明他冷酷自私狠毒，可我為什麽還是愛他？

蔣盛：因為你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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