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風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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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哈欠連天的周締文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夏至家。彼時, 夏至已換了一身覆古的黑西裝三件套在等著周締文, 天鵝絨的西裝外套和銀灰色絲綢襯衣愈發顯地這套衣服無比華貴。

“啊哈……老大, 你就這麽恨我麽?我們後……明天再繼續吵不行麽?”周締文努力搖著腦袋保持清醒。兩句話的工夫,他已接連打了三個哈欠, 兩邊眼角都擠出了眼淚和眼屎,顯然十分渴睡。

夏至卻好似轉鞭子一樣轉著手上的拐杖,似笑非笑地道:“導演, 拿出點專業精神來!你這個工作態度, 怎麽拍得好電影?”

眼見自己先前訓夏至的話居然又被夏至給回敬了過來, 周締文氣地……又打了個哈欠。他隨手接過曾一敬遞來的一杯冷水灌下,這才清醒了少許, 恨恨道:“你演!我看你怎麽演!”

夏至搖搖手指, 做授業解惑狀回道:“不急, 先分析人物。”說著, 他兩手捏著拐杖兩端瀟灑轉身,朗然道。“徐風!我的理解, 這個人物應該分三層演繹。第一層, 本我, 徐順。這是他的本名,出身貧寒的漁家子,粗魯、市井、剽悍, 唯一願望就是每天都能順風順水地打到魚掙錢。徐風在片中竭力掩飾卻又不經意閃現的所有粗魯嗜血的表現全都源自這一層。”

正坐在夏至背後的周締文微微點頭,表示認同。但背對著周締文的夏至卻並不在乎周締文的反饋, 續道:“第二層,本我,人類徐風。”

“人類……徐風?”周締文詫異插話,“夏至,我……”——我很確信我的劇本裏沒有哥斯拉!周締文想說。

“別打岔!”哪知周締文話未出口,夏至就扭過頭來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燦然而笑。夏至這身裝扮委實耀目,這一笑更是風華絕代,以至於連周締文都手足無措怔楞當場。

“人類徐風,溫柔優雅、善良無害、風度翩翩,是貴公子的模板,是徐風最渴望的身份,最得心應手的演繹。這個層次的徐風,是人戲不分渾然天成。他熱愛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許霜的俏麗、許夢的婉約、喬萱的天真;當然也能包容任何人的任何缺陷,許霜的霸道、許夢的膽怯,許老爺的算計。可惜,善良的人雖然無害,可也常常無用。所以最終他仍然屈服於許霜的強勢和他那些拆白黨同夥的威脅,答應與許霜走入教堂。”

作為《風月》的編劇,周締文對夏至的人物分析深表讚同,下意識地追問:“那麽第三層是?”

“神,徐風!”夏至瞬間轉過來坐進周締文對面的沙發裏,只見他疊著雙腿將手中拐杖橫放在扶手上,意態中顯現出無比的自信與強勢。“徐風的智商,吊打劇本中的所有男性;而徐風的顏值,又能輕易讓劇本中的所有女性拜倒。在《風月》的世界裏,他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就是神!神徐風,極端自戀、自負,同時也極端精明和冷酷。所有人的所有選擇都必將順從他的心意,聽命他的意志,接受他的擺布。他可以喜歡很多人、包容很多人、懲罰很多人,但他只會愛他自己,他淩駕於所有人之上。這就是第三層,超我。”

周締文一臉靜默地琢磨了半天,不得不長出著氣嘆服:“非常精彩!”

“而從表演的角度出發,”夏至伸出手指抵住額角,明亮的目光中滿是勃勃興致。那是一個好演員遇到有挑戰性的好角色才會有的激情和奮亢。“我認為,可以簡單地形容為——雞尾酒演繹法。徐順打底,人類徐風調和,神徐風淩駕於兩者之上。”

“等等,等一等!”這回,不等周締文發話,曾一敬已忍不住叫暫停。“夏至,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話理解成……你的表演方式正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偏向於布萊希特體系?或者說,徐順和人類徐風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而神徐風則是布萊希特體系?”目前,世界戲劇三大表演體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與布萊希特體系正是其中之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要求演員真正存在於舞臺上,應當永遠是舞臺上活生生的人,要遵守生活的邏輯和有機性的規律,在規定情景中真誠的去感覺、去想、去動作。而布萊希特則主張:演員高於角色,駕馭角色,演員與角色保持距離,形成“雙重形象”。即演員既是演員本人,又是劇中人物。

“可以這麽理解。”夏至點頭道。一直以來他的表演偏向於體驗派,極度契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但神徐風的角色卻可以令他感觸到方法派的演繹特色。並且神徐風的存在源自於人類徐風,從表演方式而言屬於層層推進,相比單純地直接從方法派開始表演的其他角色,顯然神徐風這個角色更易於上手。

“這很危險!”曾一敬連連搖頭,“布萊希特體系從角色中抽離出演員本身,但你現在要做的是從徐順和人類徐風中抽離出神徐風,那麽,你在哪裏?夏至在哪裏?”

曾一敬話音一落,連周締文都面色凝重。如果說一個差勁的演員最怕的是不能入戲,那麽一個優秀的演員最怕的就是入戲太深不能抽離。尤其徐風的角色竟被夏至解離了三層,他可不希望拍完這部戲就得去精神病院探望四重人格的夏至。

哪知,夏至竟滿不在乎地道:“一敬,愛是無可替代,愛是物我兩忘!試試!”話音未落,他已站起身來順手又把周締文從位置上扯出來。“最後一場,喬萱的生日宴會上,徐風邀請喬萱開舞。”只見他曲起右膝將身後的單人沙發踹出半米遠,轉著手中的拐杖步履輕松地走到桌邊燃起一支雪茄。“通常而言,最後一場戲會將人物的整體形象提煉升華。我的理解,在最後一場戲中,我必須將徐風的三個層次融為一體展現給觀眾,如果導演沒有異議,那麽,我演徐風,你演喬萱。”

周締文沒有異議,但是——

“我演喬萱?”他無助地扭頭望了一眼曾一敬,曾一敬正在偷笑,顯然沒有出手的打算。“怎麽演?”

夏至輕輕一笑,低聲道:“看我演!”這三個字好似有魔法一般,瞬間便將周締文鎮在原地不能動彈。而夏至本人此時已回到沙發前坐下,閉上雙目。

半分鐘後,當夏至再度睜開雙目,他已不再是夏至,而是——

許霜婚禮上的慘劇已過去了整整兩年,鮮血已被擦凈、逝者已得到了平靜,許氏公司的榮光亦已再度閃耀。而這份榮光的源頭,正是徐風。自從以許霜丈夫、喬萱表姐夫的身份得到許氏公司和喬萱的監護權,這位曾經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一改往昔溫和無害的做派,在商場上愈發咄咄逼人戰無不勝。如今的徐先生,比起兩年前深沈了很多。他雖說在當年的慘案中瘸了右腿,可原本附著在他身上的光芒卻絲毫無損,甚而愈發光耀。只是與兩年前不同的是:曾經,他身上的光芒是那麽地溫暖、幹凈、純粹,如冬日裏盛滿陽光的一床絨被,如盛夏夜傲然盛放的水蓮花;可如今卻仿佛駁雜了起來,沾染到了黑暗、神秘,乃至血腥的色彩。而這樣的覆雜深沈非但不能使單純熱烈的妙齡女子們望而生畏,反而愈發如飛蛾撲火般地狂熱起來。

“已經兩年了,就算是要為妻守喪,也該足夠了!”

“可不是?許霜人都死了,難道她的魂魄還想纏著徐先生一輩子麽?”

宴會的人群中,有不少類似的言論。

可惜,如今的徐風不再受許霜的擺布,自然也不受旁人的擺布。他的一顆真心似乎已全捧給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喬萱。

一曲終了,年方10歲的喬萱終於厭倦了與同班同學玩笑打鬧,忙不疊地跑向徐風,揚聲叫著:“徐風!徐風!開舞了!你答應過我,陪我跳第一支舞!”自從喬萱上學,她再不願叫徐風做“哥哥”,更不願叫他做“姐夫”。無論是在什麽場合,她從來都直呼徐風的大名。

年幼的少女還不完全清楚一個稱呼意味著什麽,但徐風卻一貫寵溺喬萱。只要喬萱有要求,他就無有不應,何況一個稱呼?鏡頭轉向徐風,因行動不便而一直端坐在沙發內的他正扶著拐杖與他對面的商業夥伴寒暄。他的雙臂微屈但握著拐杖的手十分有力,顯然,他是那個可以完全掌控局面的人。

聽到喬萱喊他的名字,他即刻循聲側首望向喬萱微微而笑。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由徐風做來卻分外地優雅閑適,仿佛置身於集奢華和高貴於一身的皇室晚宴。而他的目光,似乎在看自己最心愛的女兒,無盡的溫和與寵溺;又好像在看自己最忠實的信徒,溢滿了悲憫與包容。

隨著夏至的目光逐漸從遠處移動到自己腳下,周締文知道,他應該像個蘿莉、像個小鳥、像個信徒一般撲進夏至的懷裏。周締文甚至不由自主地移動了一下腳步,但下一刻,他的尊嚴令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周締文的對面,夏至並不在意周締文的拒絕配合,他仍在繼續自己的表演。他側著頭,目光溫柔而專註地望著自己懷中,仿佛是在仔細傾聽一個女孩兒的喁喁細語。在徐風的身邊,依舊坐滿了名流豪商。可只要當他望著你,你就會知道:在他的世界裏,你最重要。

“當然,”徐風輕笑著應聲,那清越而有磁性的嗓音讓人分不清他是在哄孩子還是在哄情人,又或者,兩者皆是。“答應萱萱的事,怎麽會忘呢?”說著,他隨手將雪茄摁滅在一旁的煙灰缸中。

旁觀的曾一敬見狀立時一皺眉,接著,他又是佩服又是了然地笑了起來。雪茄是不可以摁滅的。顯然,出身貧寒的徐風雖學會了抽雪茄讓自己像一個上流人,可在細節上,他仍未能徹底脫去徐順的影子。

下一刻,夏至撐著拐杖自沙發內站起身來。

曾一敬可沒有周締文那麽在意自己的“尊嚴”,一見到夏至隨手拎起拐杖轉到身側,他即刻就像一個伶俐仆人一般躬身上前,雙手接過了那拐杖。

徐風目不斜視,仿佛這仆人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略略低頭牽起喬萱的手往大廳的中央走,可能是因為腿傷的關系,他走地很慢,但卻盡量做到不拖步,好似他的腿從未受過傷。

不多時,夏至終於來到周締文的面前。他的唇邊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凝視了周締文莫約半分鐘,直至將周締文看地不知所措,他的笑容才略顯親和,仿佛十分滿意周締文的反應。然後,他保持著可以凝望周締文的角度將右腿慢慢地退後半步,慢慢地單膝跪地。整個過程中,徐風的體態始終漂亮。他雖單膝落地,背脊卻始終挺拔,從未有一刻放低姿態。接著,他捧起周締文的手,慢慢低下頭作勢在他的手背上輕輕一吻,再度擡頭。“May I?”

周締文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推個大特寫,只因夏至的眼神實在太精彩!那眼神,既有任君采擷的美麗與溫順,又有野心勃勃的淩厲與殺氣。

周締文只覺全身一軟又一硬,不但頃刻面紅耳赤,就連身上也烈火如焚。不知過了多久,周締文終緩過神來,滾燙著臉頰狼狽地低吼一聲:“操!”

“哈哈哈哈!”而周締文的對面,夏至與曾一敬已然笑作一團。曾一敬甚至還問了一句:“周大導,什麽感想?彎了沒?服不服?!”

“你他媽的……”被耍地夠嗆的周締文想罵娘,可剛一開口,他自己都忍不住噴出笑來,只得一邊搖頭一邊嘆道:“夏至,你可真是個妖孽!真用心耍起手段來,誰能逃出你的手掌心?”

作者有話要說:

周締文:真用心耍起手段來,誰能逃出你的手掌心?

關山:我!

導演:我就不理解了,這個很值得自豪麽?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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