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夏至只認識來時的路，跑, 是肯定跑不掉的。

這不, 他才剛沖出庭院, 正在門口焦灼抽煙的關山就大叫一聲：“夏至！”即刻追了上來，“別跑！出什麽事了？！”

至於夏至本人, 雖說他在外國的知名度仍然不高，可至少土生土長的華夏人基本都能輕易把他認出來。關山這一聲“夏至”出口，潭拓寺內外為數不多的香客游人都已三三兩兩地圍攏上來, 擋住了夏至的去路。

“夏至？……好像真的是夏至！”

“嗳？真是啊啊啊！”

圍上人群中, 已隱約有暗暗尖叫的聲音。

夏至正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關山已大步追上, 一扯他的手腕破開人群就往門外奔去。

許是人數較少沒有引發從眾效應, 許是那不菲的門票價格令人躊躇, 總之, 大夥並沒有第一時間追著夏至不放。而待發呆的眾游客緩過神再想追時，關山和夏至已順利奔上座駕, 絕塵而去。

直至車子平穩開出景區, 關山方出聲問道：“怎麽了？”

夏至或許不夠聰明、不夠敏銳, 甚至不夠勇敢——出了事不想著如何解決，條件反射就想跑，實是給武者的臉上抹黑。但至少, 他的求生欲望的確很強。只見他望了一眼窗外的車流，猛喘了兩口氣, 終是搖著頭憋出一句：“回去！回家再說！”

“夏至？”關山卻是不明所以。夏至一向與他親厚，從不會隱瞞他任何事。如今這目光閃爍的樣子卻又是怎麽了？

“啊啊啊！我說回去啊！不要問了！”怎料下一秒，夏至便似嚇壞了般捂著耳朵驚叫起來。

若非確信方才去的是廟門，關山幾乎以為他撞鬼。生平首次見夏至如此驚惶，關山也是嚇了一跳，趕忙一踩油門急速飆出。待關山把車停入家中車庫，還沒來得及熄火，夏至就已迫不及待地松開安全帶，一路狂奔回自己的房間，蹭地一下跳上了床。

尾隨在後的關山見此情形亦不免又是擔心又是好笑，他站在門口等了一陣，直至那用被子裹著的肉丸子不再動彈，這才緩步上前拍了拍對方。“到底怎麽了？”

“沒事！”夏至那原本清亮的嗓音隔著一層絨被傳出，聽來不僅略顯模糊更有幾分惶惑。

關山俯下身正對著夏至的腦袋，語調愈發放柔。“跟山哥也不能說？”

“不能！不能！”絨被下的夏至拼命搖頭，搖地連大床都在跟著晃。

若是個無傷大雅的小秘密，關山也就不追究了。可眼見夏至這般驚慌失措，關山又怎能置之不理？只見他起身擰眉望了那團成一團的絨被一陣，輕聲道：“那你早些休息，山哥先出去了。”一俟那被下略有起伏，好似夏至已放松下來，他即刻一伸手將整條絨被給扯了下來。

絨被下，夏至正捧著手機兀自發楞。

“手機裏有什麽？”關山一聲厲喝，劈手就要去奪手機。

夏至倏然被掀了被子已是一驚，再見關山來搶手機更是慌亂，只緊緊抓著手機連聲大叫：“不給！不給……啊！好痛啊！”

不慎扭痛了夏至，關山立時懊惱，急忙輕揉夏至的手腕：“是山哥著急了，你不想說，山哥就不問了。”

夏至怔楞地望著關山低著頭為他按摩手腕的模樣，不知為何，忽而眼眶一紅，竟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山哥，你是不是喜歡我？”不等關山答話，他又隨手劃亮了手機，將方才死活都不願讓關山看到的那張照片遞到關山眼前。“不是哥哥對弟弟的那種喜歡，是……是……那種……”

關山瞬間一窒，松開夏至的手腕站起身來，仿佛是要以物理上的距離來保證夏至的絕對安全。撒個謊吧！隨便說兩句應付過去就可以了，夏至不會看出來的。關山背轉過身，暗暗提點自己。可是……之後呢？仍然讓夏至這麽毫無防備地留在自己身邊？關山忍不住深深地閉了下眼睛。如果自己僅僅只是喜歡男人，夏至這麽纏著自己或許還無關緊要。可如今……美人在懷，誰又能永遠都是柳下惠？許久之後，關山終是自身體內部發出一聲長嘆，沈聲道：“你明天就回江海了，這次回去，以後就不要到處亂跑了。”

眼見關山要走，夏至急忙跳下床來拽住他。“山哥！”

關山轉過頭，剛擡起手臂想撫摸夏至，可轉念一想又收了回去。“夏至別怕，山哥不會傷害你的。”

夏至怔了又怔，終是脫力而茫然地應了一聲：“噢……原來真不是我誤會了……”關山心頭苦澀，可不等他說話，夏至就又大叫一聲蹦回了床上滿床打滾。“為什麽？為什麽呀？！……好覆雜！這題我不會啊啊啊！”

縱使關山心頭有再多難言之苦，聽到夏至這一聲聲慘叫，那也頓作流水了。他沈默許久，終是哭笑不得地道：“好了！早點休息！”

“等一下！”夏至卻又直起身來，把關山給叫住了。“你喜歡男人你還去相親？你騙婚啊？！”

關山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他早該知道的，跟一個孩子聊成人話題能聊出什麽結果來？他根本就分不清什麽是重點！“相親是意外，是大哥先斬後奏，而我也已經第一時間跟葉小姐說明了我暫時沒有成婚的意願。至於被娛記拍到照片放上網，那是意外中的意外。”說到這，關山終是忍不住反詰了一句。“難道山哥在你眼裏，人品就這麽差勁？”

夏至聞言卻長舒了一口氣，認真道：“那就好！那就好！山哥，我跟你說，你既然先喜歡我了，就不能再變心喜歡別人了！”

關山眉心一抽，冷聲發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都不明白？”夏至給了關山一個“你真笨”的眼神，語調輕快地道。“OK！我接受了！我們可以試試！”

“試什麽？”關山的嗓音愈發冷冽。

“談戀愛啊！”夏至理所當然地道，“既然你喜歡我，你就不想跟我談戀愛麽？我們可以試試的！”

這一回，關山的回應是：將人扭著胳膊推進了房，並鎖上房門！

“所以，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喜歡我又不跟我談？這算什麽喜歡？！”第二天，被關山“遣送”回江海的夏至在唐馳的辦公室裏大聲咆哮。“山哥這個騙子！大騙子！”

“小聲點！小聲點！我的小祖宗！”雖然確信自己的辦公室隔音效果極好，但遇上這種破廉恥的話題，唐馳仍然緊張兮兮地檢查了一遍門窗又放下了百葉窗簾。“你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上趕著被你山哥潛規則麽？”

“潛規則？什麽潛規則？我們這是談戀愛！馳哥，你的心思不要這麽齷齪好不好？”在娛樂圈“潛規則”這三個字委實敏感，遲鈍如夏至亦不免忿忿然。

“如果這件事傳了出去，你們就是潛規則！”唐馳一針見血地道，“這也是為什麽你山哥這麽多年都在努力掩飾並且至今仍不願跟你開始的真正原因。”

唐馳話音一落，夏至登即啞口無言。他雖說遲鈍了些，但畢竟還沒有傻到沒邊，社會大眾對娛樂圈明星跟名流富賈談戀愛一般是個什麽態度，他心知肚明。“那就不要公開啊！上個世紀的宋天王不也是隱婚了一輩子到了七老八十才公開的麽？”

“上個世紀？你知不知道上個世紀明星的曝光率和現在有多大差距？現在除了滿街都是狗仔還滿街都是攝像頭和手機！”唐馳一面說一面將辦公桌上的電腦顯示屏轉向夏至，“公司現在還在為你怎麽突然出現在潭拓寺搞公關！”只見微博上，#潭拓寺驚現夏至#的話題已火速沖上了熱搜。要不是周締文也是公司的簽約導演，只怕現在夏影帝耍大牌擅自離組的新聞已經滿天飛了。“更何況，夏至，你說你可以跟你山哥試試，究竟是對他也有感覺還是僅僅只是因為好玩？”眼見夏至面露茫然，唐馳終是忍無可忍地補上一句。“夏至，你知道什麽是談戀愛麽？”

這下，夏至終於怒了。“馳哥，你當我白癡啊？”

雖然不是，但看著也差不遠了！唐馳暗自心道。回想起昨晚關山打來的那通電話，唐馳更覺一言難盡。關山自認為身為當事人之一，有些話他不好開口，拜托唐馳來當這人生導師。唐馳雖不敢辜負好兄弟的重托，但對上夏至這號楞頭青，還真有些無從下手。“夏至，在你山哥之前，你從未談過戀愛……”

“那不是還沒遇上合適的麽？”夏至滿不在乎地道。

“同時也從未喜歡過任何人吧？”唐馳一擺手，阻止了夏至的第二句“沒遇上合適的”的解釋。“無論女人或男人……所以，你能確定你自己的性向麽？”

夏至立時一怔。

“夏至，我和你山哥都不希望你輕率地走上這條路，尤其在你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唐馳語重心長地道。

“你的意思是……讓我先去找別人試試，積累一下經驗？”夏至奇道。

唐馳立時氣結。這雞同鴨講的滋味委實難受，要不是打過他，唐馳早動手了有沒有？又過了許久，唐馳方緩過氣來，恨恨言道：“我的意思是：同性戀會被人白眼，一旦讓公眾知道，你的星途也基本玩完！所以，既然你不是天生的gay，我和你山哥都不想你走這條路！”

“你們又知道我的性向？”夏至十分納悶，“我就不明白了，這種事有什麽大不了的？談戀愛而已嘛，行就行，不行就分手，需要搞地那麽覆雜麽？”

唐馳略顯失望地搖頭，一字字地道：“夏至，你山哥對你從來不是玩玩的。”

“我也沒這個意思啊！難道我長得很像花花公子麽？”夏至趕忙為自己辯白。

“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唐馳一聲怒喝，竭盡所能去描繪他能想象得到的最可怕的局面。“你能明白嗎？你們之間沒有婚姻、沒有子嗣、沒有任何牽絆。然後等你真正成熟長大，你遇到更多人，那個時候你發覺其實你喜歡的是女人……”

夏至靜默了一會，忽然發問：“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即便我喜歡的是另一個男人，山哥會阻止我離他而去麽？”

“不會。”唐馳的語氣無比堅定，“但他會很傷心。”

“那就足夠了！”夏至無所謂地擺擺手，“反正我看他現在一個人躲在京城應付關大哥給他介紹的女朋友也沒怎麽開心，還不如跟我試試呢。”

“夏至！”唐馳忍無可忍地一聲高喝，“如果你對感情只是這麽輕率的態度，那就不要找你山哥去試。你玩得起，你山哥玩不起！”

“我說了我不是玩！”夏至跟著起身怒吼。

“你喜歡他嗎？不是弟弟對哥哥，不是要報恩，是男人對男人的喜歡，有沒有過？”唐馳深喘過一口氣，壓低聲問。“看到你山哥的時候，生理上有沒有過沖動？”

“我又不是泰迪！”面對一言不合就開車的唐馳，夏至登時面紅耳赤。

望著狼狽不堪的夏至，唐馳不由失笑，這笑聲中有寵溺，更多的卻是無奈。“夏至，你看到那張照片的本能反應是要逃跑……”他試著溫言提醒對方，“一個人的本能反應未必是最正確，但一定是最真實，你接受不了你山哥這種異樣的感情。我不知道你說要試試是因為好奇？報恩？或者僅僅只是因為不想跟你山哥長久分居兩地？但無論是哪一種原因，要為此改變自己的性向和人生，這是十分愚蠢的做法，我和你山哥都不會同意。”

夏至怔楞地眨了兩下眼睛，迷惑道：“我總覺得你的話……或者說山哥的話有哪裏不對，你讓我好好想想……”

“夏至，人生不是辯論賽，我和你山哥都希望你能無憂無慮地過完這一生！”唐馳嘆著氣把夏至推出了辦公室，“你給我明天就回片場！”他最後丟下這一句話後便在夏至的眼前甩上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關山：我要控制我寄幾！

導演：……不會讓誰看見我哭泣？

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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