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時，關山終於知道了夏至昨晚突然跑回來跟他睡的原因。然後, 他差點沒滾到餐桌下面去。

“山！哥！”夏至拉長聲極端不爽地抱怨, “你、居、然、笑、我？”

“沒……哈哈咳咳咳……沒有……咳咳……”關山嗆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 當下義正詞嚴地指責蔡政豪。“看來是蔡政豪不懂事，我們夏至怎麽說都是光影的老板。他怎麽能讓你‘滾’呢？你等著, 吃過飯山哥就打電話去罵他！給我們夏至出氣！”

“山哥，我22了不是12！”夏至愈發不滿了。

“是啊……電影都拍到第四部 了……”關山終於端正臉感嘆，“已經不能算是什麽都不懂的新人了。所以, 你認為這是誰的問題？”

“呃……”夏至立時一窒, 略顯心虛的目光隔著半塊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投過來, “……我？”

關山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動作, 可他眼底的威壓卻令人不敢生出半點違逆之心。商場打拼九年, 時光雖未在關山的外表留下太多的印記, 可卻實實在在地將他的內在淬煉地愈發冷厲。

可夏至哪曾見過關山用這種態度對他, 立時滿腹委屈地嚷道：“我說錯什麽了？裴洛的前後表現就是對不上嘛！”

關山無奈地嘆了口氣，好言道：“夏至, 一個優秀的演員可以做到化腐朽為神奇, 而一個差勁的演員則正相反。一場電影時長兩個小時, 要在這兩個小時內完全展現角色的心路歷程，讓觀眾認同角色的每一個行為、每一次選擇、每一種變化都是切實可信有據可尋的，靠的是演員絲絲入扣的表演, 而非編劇事無巨細的描寫。”

“我知道……”夏至雖說個性有些大大咧咧，但跟人探討表演從來認真, 他是真心喜歡這個行當的。“角色的豐滿與否，需要演員自己多花心思。我對裴洛的塑造已經夠用心啦，時尚雜志都看了一堆了！可劇本裏，他的表現就是前後割裂的嘛！如果我連我自己都沒法說服，又如何用我的表演說服觀眾？”

“夏至，那得靠你自己。其實蔡導從一開始就已經跟你說地很明白了，愛情片，是女人的AV，是以女性角色為主角，一切劇情展開只為女主角服務。至於男主角，某種意義而言，他只是一個被女主角貼上戀愛對象標簽的道具。觀眾不會關註男主角的心路歷程，不會在意他是怎麽愛上女主角的，她們只關註男主角帥不帥、有沒有魅力。這一次，你是配角，編劇不會在配角身上多花心思，配角只需要為主角服務。”關山一針見血地答道。

夏至靜默了一會，忽然道：“但假如我只需要演好劇本上的配角戲份，當一個合格的戀愛道具，山哥是不會讓我接這劇本的。”

“不錯。”關山這才略顯欣慰地笑了一下，“拍電影，大牌明星演主角，龍套演員演配角，這是市場的導向。但從表演本身而言，有時候演好配角比演好主角更難。”

“……有亮點，但不能搶戲？”夏至沈思許久，才給出了他的答案。

“是的！”關山終於安心，放松地靠入椅背。“蔡導是個很開明的導演，只要不影響劇本主線，裴洛究竟該怎麽演……看你自己。”

夏至三兩口把剩下的三明治吞下肚，即刻要求：“山哥，我要請假！我之前為這劇本做的功課只做了一半，只考慮了如何讓女主角愛上男主角，卻沒想過如何讓男主角愛上女主角，我需要時間補課！”

“已經請過假了！”關山無奈地睨了他一眼。影片主角從片場消失整整一晚，李志毅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問行蹤。指望夏至自己想到要請假，那可真是黃花菜都涼了，各種謠言大概已經滿微博了。“蔡導說，可以給你兩天假，希望下次見你的時候你不要再用‘你居然背叛革命’的眼神看著藍盈啦！”

夏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沒開口說話，玲姐卻忽然走進來道：“關先生，衣服都已經收拾好了。你書房裏的書有需要帶走的嗎？”

“咦？”夏至立時奇道，“山哥，你要出差？我怎麽不知道？”

“哦，不是出差。最近在搞收購的事，比較忙，我準備暫時搬去離公司比較近的那間公寓住。”明明是在回答夏至的問題，可不知為何，關山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從夏至的面上移開了，仿佛根本不敢看他。

無奈夏至的神經向來粗壯堪比跨海橋墩，當然沒有發現異常。因而，他只答道：“這樣啊……玲姐，麻煩你把我的衣服也收拾一下，我跟山哥一起搬。”

“胡鬧！這裏住地好好的，你搬什麽？”哪知他話音剛落，關山就已出聲呵斥。

夏至一臉茫然地指指關山又指指自己，理直氣壯地答：“家裏一共就我們兄弟倆，還分開住？這麽大的房子，多冷清啊！”

關山聞言一噎，可不等他搭話，夏至的目光竟也不自覺地一凝。只見夏至出神地怔了一會，忽然低聲喃喃：“寂寞……這就是理由！”下一秒，他迅速扔下餐巾站了起來。“山哥，我想到了！”說完，也不理會關山究竟聽明白沒有，便自顧自地沖上樓了。

被留在餐廳的關山亦跟著怔了一下。可只是過了一瞬，他就搖頭暗嘆：只是寂寞麽？寂寞可以催生愛情，但愛情卻從來不僅僅是因為寂寞……當然，如果只是拍電影，一部現代商業愛情片，這個解釋已是綽綽有餘了。想到這，關山不由又是自失一笑。

“關先生，那還要不要給夏至整理衣服？”好在玲姐很快提問，並未放縱關山沈溺於自己的心緒中不可自拔。

“不用了。”關山隨口應聲。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把我的衣服也放回去吧。”以關山如今的身家，出行必有司機。縱然業務繁忙也可在車上辦公爭取時間，何需搬去離公司比較近的公寓暫住？這個時候，關山忽然很慶幸夏至的遲鈍，並衷心期望他能永遠這麽遲鈍下去。

只因夏至在家，關山當天結束工作的時候一下子從晚上11點提前到了晚上8點。哪知等他興沖沖地回到家，夏至居然還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見到關山要進書房，玲姐急忙把一份剛做好的果粒優酪乳遞給他，擔憂地抱怨：“一整天把自己關書房裏，晚餐都沒怎麽吃。”

關山接過優酪乳，即刻許諾：“我會讓他把這吃完的。”

書房裏，夏至正火眼金睛地對著電腦奮筆疾書，原來他這一整天都在為裴洛這個角色寫人物分析。

關山上前一掃電腦屏幕，註意到夏至竟已寫了三萬多字，立時微微而笑。“蔡導一定會非常滿意你的工作態度。”說著，他把優酪乳塞進夏至手裏。“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讓山哥幫你看看。”

“好！”夏至即刻讓開了座位，盤腿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享受起玲姐的愛心優酪乳來。夏至雖已成年，可吃起東西來卻仍滿滿的孩子氣。比如吃這果粒優酪乳，他會極有耐心地先把藍莓挑出來吃掉，然後是櫻桃、黃桃，最後是芒果。等果粒吃完，他就會開始大力翻攪優酪乳。玲姐曾“有幸”圍觀過兩回，每一次都十分懊悔沒有加雙份果粒。

關於裴洛的人物分析，夏至寫地十分周祥，幾乎可以說是寫了一份人物小傳出來。於是，如今呈現在關山眼前的這個裴洛，已不僅僅是愛情片中的一位標簽男主，而是一個有著覆雜身世背景和性格特點的活生生的人。

比如，原劇本中裴洛的身世只有簡單一句富商之子。而夏至給裴洛的設定中則寫道：少年時父親出軌，母親傷心早逝。裴洛始終為此耿耿於懷，與父親交惡，故意違背父親的期望投身服裝設計。再比如，原劇本中並未解釋裴洛為何仍住在富商已遺囑贈予童桐的公寓中。夏至則設定：因為那套公寓原是亡母的故居。

至於裴洛的性格特點，原劇本為增加笑點和可看性，只簡簡單單貼了一個“娘娘腔、經常被人誤會成基佬”的標簽。而夏至則從裴洛的身世和職業入手對他進行分析，得出如下結論：性格柔軟、內斂，少年時受母親影響較大，對時尚極為敏感。日常生活極度強調品質，有輕微強迫癥，愛好熨衣服、整理房間。因父母婚姻悲劇，對感情持懷疑態度，少女性朋友；又因為經常被同性騷擾，也少男性朋友。父母雙亡、親戚疏離、沒有朋友，工作之外十分寂寞。而正是因為這份長期的寂寞，才使得他在與童桐的朝夕相處中不自覺地愛上了對方。

作為兄長，關山已對夏至的努力相當滿意；但作為投資商，他仍是道：“《純白公寓》總投資五千萬，我是不會加碼的。蔡導應該也不會答應給藍盈減戲份，所以，你要如何表現裴洛的身世對他的影響？”

“加兩句臺詞就可以了。”這一點，夏至顯然已經考慮過了。“跟童桐吵架的時候就可以吼‘這套公寓是我媽留給我的，你憑什麽拿走？’因為是吵架，童桐不需要回應，這種臺詞是說給觀眾聽的。至於熨衣服、整理房間這種體現人物性格的小設定，可以直接加入跟藍盈的對手戲中，不會影響劇情。”

關山點點頭，提醒他：“寂寞可以演，但絕對不能說。”

“眼神、氣質，這兩點的把握比臺詞更重要。”夏至表示認同。

“那麽，最後一個要求。”關山滿意而笑，“千萬不要喧賓奪主。”《純白公寓》始終是一部歡樂的愛情片，男主角可以有一點點慘，從而惹人憐；但絕對不能太慘，那就等於是趕客了。

夏至順勢放下已被掏空果粒的優酪乳，興致勃勃地提議：“試試？”

陪夏至試戲這種事，原本關山早已做慣。可這一回，他竟隱約有些害怕，推辭道：“看來你是用不著兩天假了，明天去找藍盈試吧！山哥祝你，一條過！”

“謝謝山哥！”一貫遲鈍的夏至不疑有他，當下揚起了笑臉。

“好！各就各位！《純白公寓》第21場第5幕，Action！”場記拿著高音喇叭一聲令下，片場裏所有演員都跟著行動起來。

夏至屢次吃NG的這場戲，是場群演眾多、聲勢鼎沸的大戲。劇本拍到童桐的前男友林成宇的公司舉辦化妝舞會，裴洛和童桐兩人盛裝打扮，偷偷潛入舞會現場，設計偷換了裴洛和林成宇兩人的面具，使童桐能夠取代林成宇的原舞伴。一曲終結，童桐憑裴洛為她緊急培訓出的出色舞技跟林成宇一同拿到了“最佳搭檔”。頒獎時，童桐更當眾示愛，終於挽回了前男友。而裴洛，卻在親眼見證童桐與林成宇甜蜜擁抱後黯然離去。而這第5幕，正是裴洛送出摯愛後黯然離去的一幕。

一般而言，拍攝這種大戲，從來都是花錢如燒錢。在前天的拍攝中，夏至始終不能進入角色屢屢NG，直接影響影片成本，也難怪蔡政豪怒火中燒。如今從頭再來，藍盈的發揮仍然非常穩定。只見盛裝打扮的她盈盈立在臺前，那一身清冷動人的氣質猶如一株純潔無暇的白玫瑰，美麗、高貴、聖潔，不可方物。可她的雙肩卻輕輕發顫、兩側臉頰微微泛紅，她註視著男二號林成宇的扮演者宋勤，淚光閃爍深情無限。雖已萬般羞澀，可她心底的愛意卻令她鼓起勇氣坦露真言：“……這麽多年，一直都是成宇在為我付出，照顧我、愛護我、遷就我。……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另一個比他更愛我的男人。所以，我告訴我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就從這支舞開始。……成宇，我是真的愛你！”

誰能拒絕這樣一個美麗純真的絕色的示愛？

——至少林成宇不能。

所以，兩人很快就在全場的歡呼鼓掌聲中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現在，輪到夏至表演了。

兩天前，蔡政豪導演要求夏至表現出痛失所愛的黯然神傷和自我犧牲的偉大情操，可夏至卻始終茫然以對。兩天後，夏至似乎仍然毫無長進，他甚至更變本加厲地跟身邊的那些群演們一同含笑鼓起掌來。

不一會，臺上的童桐擁著林成宇慢慢地轉了半個圈。她將目光投向人群中的裴洛，悄悄地比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們登時樂不可支地吹起口哨來，而裴洛則幹脆地伸手到半空豎起了兩個大拇指。童桐得意一笑，她不再看裴洛，而是慢慢地將臉孔埋進林成宇的肩頭。

失去了童桐的目光，裴洛不知為何竟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他面上原本燦爛的笑容猛然一凝，就好似一個原本在正常運行中的機器人突然被拔掉了電源，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又過了一會，他的面上略微浮現出一絲疑惑，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似乎那電源又被悄悄地插上了。然而方才斷片的那幾秒，卻隱約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了一絲痕跡，令他頭一次懷疑起身處的這個世界來。裴洛左右望了望，面上的疑色更濃，仿佛在問：我這是怎麽了？

他的身側，盡是圓滿的一對對。臺上，林成宇抱起了童桐不住轉圈，是那麽地幸福快樂。身邊那始終不曾停止的歡呼聲愈發大了起來，裴洛卻好似忽然明白了些什麽，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下一刻又猛然擡起頭望著臺上跨前半步。可是，他的背脊又是一僵，那身體前傾下顎微擡的體態好似是在跟自己較著勁，又仿佛是在與一個無形的對手沈默對峙。數秒後，他的身軀緩緩松弛，仰起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一聲未盡，那長嘆又化為了嘴角的一抹自嘲。他又擡起頭來，口角含笑、態度平和地凝視著臺上的那兩人，可那雙曾經純凈清澈的雙眸終是無可避免地染上了憂傷。然後，他轉身離去，再不留戀。冷月清輝靜靜地灑在他的肩頭，他的身影是那麽地單薄、孤清……熱鬧是他們的，而我什麽都沒有。

“天下寂寞的戀人啊……”坐在監視器後面的蔡政豪心滿意足地感嘆，高聲喊：“卡！好！這一條過了！”

片場裏，即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顯然夏至的表演與蔡政豪的要求截然不同，他沒有表現出蔡政豪要求的痛失所愛的撕心裂肺，沒有面目猙獰、沒有大受打擊、沒有淚光盈盈。可他卻在短短的一分鐘內給了連續七八個不同的微表情來展現人物心緒的變化，那不動聲色的演技令所有人都信服，他是真的為童桐動了心。

“夏至長大了，這可怕的表現力……”片場外少人往來的一角，關山亦是心滿意足地一嘆。

陪在關山身側的李志毅好奇發問：“關先生怎麽不進去？”

關山搖搖頭，向片場外行去。“孩子大了，我總要學著放手的。”

李志毅聽了這話不禁大吃一驚，忍不住仰頭望天：今天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導演：懂事之前、情動以後，長不過一天。關老板，珍惜眼前人啊！

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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