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前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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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峻入行十年,一向眼高於頂, 以至於跟同行合不來、跟經紀人合不來、跟老板合不來, 跟全世界都合不來!這次他涉毒被抓, 這麽快就被墻倒眾人推,再無翻身的機會, 其實與他做人太差勁有直接的聯系。他在娛樂圈十年,沒處下什麽能說心裏話的朋友。而他本性桀驁,也從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可對著夏至, 不知為何, 張峻忽然有了傾吐的欲望。

只見他站起身, 一面煩躁地抓抓頭,一面如困獸般在客廳裏踱了兩圈。然後, 他從酒櫃中取出兩只古典杯, 分別給自己和夏至滿上一杯威士忌。

夏至雖然會喝酒, 可如威士忌這種烈性酒他是從來不碰的。可他才剛一猶豫, 張峻已然端起自己那杯,順勢撞了撞他的酒杯。到底是全國武術散手冠軍, 這敬酒的架勢也跟別人不一樣, 威壓地好似在下戰書。

夏至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張峻如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下將滿滿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張峻這才滿意而笑,忽然柔聲道:“傻小子,你就不怕我下料?”

“峻哥不會這麽對我。”夏至理所當然地應聲。隔了一會, 他腦中靈光一閃,猛然擡頭。“難道……”

“從哪裏說起好呢?”可張峻卻已不耐煩這個話題。他灌下半杯威士忌, 隨手將古典杯放在吧臺上,又從吧臺上拿起煙盒和打火機。張峻畢竟在娛樂圈沈浮多年,基本功十分熟練。只見他屈指在煙盒底部輕輕一彈,一支煙就從煙盒內跳出,在半空中打了個旋,輕盈地落在他雙唇間。然後,他側首點煙,他的皮膚狀態雖極差,可臉頰輪廓卻依舊硬朗。這一系列的動作做出來,不是不迷人的。“我想想……我第一次見你,你才15歲……”

“13歲,是13歲。”夏至語調輕柔地糾正對方,“那時雲川一在做後期,還時不時需要補拍幾個鏡頭。峻哥一直都很敬業,住在公司的員工宿舍,無論白天黑夜,隨叫隨到。”

“哦……”張峻隨口應了一聲,顯然沒把夏至到底幾歲的事放在心上。“本來聽說你是被關山收養的。收養……切!不就是養成麽?有錢人,就TM比我們窮人會玩!”張峻冷嘲了一句,不等夏至憤怒反駁,他就已自失一笑。“可等見了面……就你這傻呆呆的蘿蔔頭……你山哥要是真玩養成,那他的品味也夠清奇的!”他仰頭吐出一串煙圈,緩緩道。“《鴻蒙初開》是我第一部 電影,我以前雖然不熟娛樂圈,但片子到底好不好,我會分!不管你信不信,那個時候我是真心想留在光影當一哥的。”

說到這,張峻忽然轉頭望住夏至,指間用力一彈,手上的半截煙蒂即刻就向夏至那張漂亮臉蛋撞去。

夏至不慌不忙地拿起空酒杯在半空中一罩,輕描淡寫地將那仍在燃燒的煙蒂給接了下來。“那個時候,山哥也是真心誠意想捧你當光影的一哥。”他放下酒杯,輕聲言道。

“屁!”張峻卻只付諸冷笑,“你山哥從一開始就看不上我!不過他是體面人,不會明著露出來。”張峻的脾氣一向是橫沖直撞,關山這號“溫吞水”顯然令他惱恨至今不能忘懷。“……後來就拍了《魔界誕生》……我那時的聲勢,誰敢跟我站同臺?童樂、康若年、徐明棠,誰能比得上我?”

的確,《鴻蒙初開》中尚有康若年的演技壓制,但到《魔界誕生》,符玄君的戲份愈發吃重,人設也逐步完善,便是男一號徐明棠也不敵張峻的聲勢。影片上映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張峻出行都得嚴格保密,稍有不慎就能引起交通堵塞。至於公司裏,粉絲們給張峻寄來的各種零食能讓全體光影員工吃到壽終正寢。

“可惜……可惜啊!你長大了!”張峻卻沒有再放縱自己沈浸於昔日的榮光,而是迅速地將目光投向夏至,仔仔細細地尋索著對方那張如畫的面容。可他的目光卻並非欣賞,而是挑刺。但最終,他仍然失敗了,一如多年前的每一次。那張臉,的確毫無瑕疵。

“真漂亮啊!”張峻黯然嘆息。縱然心有不甘,可又為之奈何?“太漂亮了!就像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完美無缺、無懈可擊!有了你,你山哥還會考慮捧別人嗎?……白癡都不會這麽幹!”夏至張張口,試圖解釋什麽,可張峻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光影太小了……有了你,就容不下別人。達瑞不同,達瑞可以給我更多的機會。所以,不在我聲勢最高的時候跳槽,難道還要等到走下坡路了再去求人賞碗飯麽?”

夏至知道,張峻這是在為自己當初另攀高枝的行為做辯護。他沒有質疑,反而平靜問道:“達瑞,真的是個好選擇麽?”

怎麽可能?!

張峻在達瑞六年,可他出事後,達瑞卻棄他如弊履!可張峻並沒有急著大罵達瑞過河拆橋。“去了達瑞,第一部 戲就當主角,《入魔》。”他嗤笑一聲,厭惡道。“這片子太垃圾了!編劇的腦子裏就是狗屎!不!就是找條狗來寫劇本,也比他寫地好!我知道,達瑞是急著利用我的人氣把那5000萬賺回來。不過做生意麽,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你利用人,人利用你,大家各取所需。達瑞想掂量我的人氣,那就讓他們開開眼!可是!”張峻再度把目光投向夏至,眼底的憤怒再也無法遏制。“你出現了!《青龍訣》、雲戰,橫掃天下!哈哈哈……”他失控狂笑,幾乎笑出了淚。“我太蠢了!真的!太蠢了!我以為我躲去達瑞就沒事了,就可以躲開你!結果……你根本沒給我活路!你不會給任何人活路!你現在才多大?21?22?23?……夏至,你還小!真的,你還小,你還沒長開。男人到了30歲才是巔峰,那個時候,我們華夏娛樂圈……只有你!”

說到這,張峻忽然撲了過來,一手扣著夏至的肩頭,一手一遍遍地撫摸著夏至的面頰。目光癡迷、艷羨、忌恨、感嘆,覆雜難辨。

許是他的力氣越來越大,夏至終於不適地蹙眉,伸手扣住了張峻的手腕。“峻哥,你醉了。”

“……你來了,就沒我什麽事了。”張峻晃晃腦袋,忽然抓起茶幾上的酒瓶猛灌了幾口。“那些以前天天等在公司門口,一看到我就撲上來叫‘峻哥’、‘峻哥’的,全TM不見了!……無所謂啊!進了這圈子,料定了會有起伏。一次失敗而已,我輸得起!但是……達瑞,不是光影。光影是幼兒園,大家排排坐吃果果。達瑞,是鱷魚潭!你紅,什麽資源都是你的;你衰,誰TM都不認識你!想上戲,你得自己想辦法,陪那些導演、編劇、制片、投資商等等等等,喝酒、賭錢、唱K,裝孫子,哄他們開心!這麽低三下四,我都忍下來了,我就是想要一次機會!一次!我要證明給我自己看、證明給金宗輝看、證明給全世界看,沒了符玄君,我張峻,一樣紅!比以前更紅!我要證明……我的粉絲……沒看錯人……”

“峻哥!”夏至忽然面露驚惶。因為,一向桀驁不馴鼻孔朝天的張峻,突然哭了。這段時日以來,吸毒被抓、被解約、粉絲站關停,全世界狠踩他然後忘記他,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可這個時候,他卻流淚了。他沒有嚎啕,可這默默流淚的模樣卻更讓人難受。

張峻將頭顱深埋在雙手間,沈默了很久。“……一年又一年,我TM真是賤骨頭啊……當年關先生要我上表演課我不耐煩,七八個教授圍著我我不賞臉,非要自己掏錢請人來上課……都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有意思!你們都對我無情無義,憑什麽要我有情有義?憑什麽?!我記得那個女粉叫什麽來著?”張峻拍著後腦勺努力思索,“……在你眼中睡覺?迷惑?……差不多就這意思吧,一股酸不拉幾的文人範。癡心啊……當年我粉絲上千萬,就有她。後來幾百萬、幾十萬、幾萬……她還在。年年我生日、她生日、新年,都給我寫信,有空就在我微博上留言,情真意切、賭咒發誓,說要陪我一路前行,不離不棄。我,我……”張峻好似喘不過氣,不得不握緊拳頭捶了胸口兩下。“……我是真念她的情。結果呢?……就在達瑞公司總部樓下,就TM當著我的面,以前一大幫小姑娘叫著‘峻哥’撲過來,現在還是那幫姑娘又叫著‘柏嘉言’追過去。可裏面不該有她,至少也TM不該當著我的面!”

柏嘉言,夏至聽過他的名字,近幾年達瑞力捧的小鮮肉。賣的人設,是低配版的符玄君!

張峻搖搖頭,低聲自嘲。“也好……這謊話拆穿了,我也舒坦了。都到這份上了,不趁年輕多撈點,老了我靠誰?達瑞?還是粉絲?我為自己打算,錯了麽?”

錯在不該吸毒。也許一開始並非你本意,但你早該回頭是岸。夏至暗自心道,可他已不忍把這些話說出來。

“夏至啊……”張峻伸手搭住夏至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娛樂圈就是這樣的,別太當真,都是假的!峻哥我在這圈子混了十年,現在要走了,能給你的警世恒言,也就這一句了。”他伸手捏著夏至的下巴,吃吃低笑。“你是註定要當天皇巨星的。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麽朋友、經紀人、老板、粉絲、狗仔,統統都是假的,全TM虛情假意!你紅,他們捧著你,可是心裏都恨你,因為你搶了他們的機會;你衰,他們就笑話你狠踩你,就怕你翻身。尤其是粉絲,根本不用理他們,你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千萬別把他們當回事。你紅,他們就追著你;等別人紅了,他們就該去追別人了。……唯一能跟你一條心的,是你老板。你越紅,他就越賺,所以千萬別讓他以為有人比你更有價值,否則,你就完了!”

夏至沒有應聲,而是默默地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支票遞了過去。“這裏是一千萬,是我的片酬。峻哥,你拿去,戒了毒,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張峻沒有接,反而冷笑質問:“怎麽?可憐我?連你也來可憐我了?”

夏至隨手把支票放在茶幾上,認真道:“邊腿,是峻哥教我的。徒弟照顧師父,是應該的。以後峻哥如果有什麽困難,打電話給我,能幫我一定幫。”說完這些,他便起身告辭。

哪知他才走出兩步,又一只酒瓶“砰”地一聲,擦著他的耳廓砸在了墻上。

“夏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為什麽要出現?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夏至的身後,張峻聲嘶力竭地吼叫出聲。他嗆咳了兩聲,又忽然嘿嘿而笑,意味深長地補上兩句。“不過沒關系,以後恨你的人還會有很多。你越紅,恨你的人越多,你早晚會有報應的!”

如此惡毒的詛咒,夏至只覺眼前一陣恍惚。他忍不住閉了閉雙眼,這才輕聲回道:“當年,如果不是因為峻哥跳槽,雲川的劇本不會改,而我……山哥也絕對不會答應讓我出道。峻哥,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夏至打開門快步離去,張峻卻在門後哽咽一陣,突然失聲痛哭。

夏至剛一下樓,靠在車身上的關山即刻迎了上來。兩人剛一靠近,關山就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喝酒了?”

夏至被冷風一吹酒氣上湧,已略有迷糊。可眼見關山不悅蹙眉,他仍是溫文一笑以示安撫。“峻哥心情不好,我就陪他喝了一點。”說著,他孩子氣地豎起一根手指在關山眼前晃了晃。“就一杯。”

關山無奈長嘆,握住夏至這根食指把人往車上帶。“你已仁至義盡,回家吧。”夏至心底單純,一向只念別人的好不記別人的仇。他念著往日情義要來看望張峻,關山委實不能阻止,只能陪他走一趟。

待關山驅車回家,夏至早已在副駕駛座上昏昏睡去。

“夏至?醒醒,回去睡。夏至?”關山為其解開安全帶,試圖搖醒他。

哪知夏至昏昏沈沈,一側身,直接把半個身體橫入了關山懷中。“唔……別,別吵……”只見他皺著眉迷迷糊糊地揮揮手,低聲呢喃。“山哥,你也會是假的嗎……”

關山哪知道張峻跟夏至說了什麽,聽到這話,他只笑罵了一句:“你個小沒良心的!山哥對你,你還不知道麽?”他的話音越來越輕,仿佛是怕驚醒了夏至的好夢。而他的目光,卻又溫柔眷戀地在夏至水潤的雙唇間來回游移。過了一會,關山俯下身,輕輕地,在夏至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無比幹凈、無比純潔的親吻。

作者有話要說:

導演:關老板,你還好麽?

關山:我很好啊!怎麽了?

導演:唉!我感覺你早晚變態!愁啊……

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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