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當網絡上的甩鍋大戰從“夏至和岑雲階到底誰錯的更多”這一個話題, 發展成“夏至是不是在覆制康若年腥風血雨的路線”, 以及“夏至和岑雲階到底誰更一言難盡”兩個話題時, 關山終於回來了。

這個時候，被罰站的夏至早就自行洗過澡換了睡衣, 躺在正堂的長沙發上睡著了。關山見他睡地四仰八叉，兩條胳膊舉過頭頂，拳頭捏地死緊, 小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模樣, 不禁啞然失笑。這一晚, 多少人為了他一夜難眠；他倒好，無憂無慮, 熟睡地像個嬰兒。

“老關！”聞訊而來的唐馳這才剛喊了一聲, 就見到關山背對著他擡手做了個阻止的動作。

“事情解決了, 明天玉兔獎的官微會出公告。”關山壓低聲應了一句, 悄悄地走到夏至身邊，半跪在沙發旁靜靜地看他。

習武之人一向警覺淺眠, 是以沒多久夏至便迷蒙著撐開雙眼輕輕地瞥向關山。下一刻, 他那雙霧蒙蒙的大眼睛即刻彎成兩輪新月。“山哥……”他下意識地伸手向關山, 迷迷糊糊地道。“你又加班啊？”

關山配合地低下身，讓夏至的雙手順利環過自己的脖頸。“就加了一會，你早點睡吧。”

夏至似睡非睡地“唔”了一聲, 過了好久才又呢喃著道：“你別老加班了，我一個人很悶的……”

“好！”關山溫柔應聲, 雙手托住夏至的腰背，將人穩穩地抱起，向後面的廂房行去。

這兩人的相處，唐馳和李志毅都已見慣不怪。卻是跟著他們倆一起過來的小簡，沈默又沈默，終究還是忍不住一字一頓地道：“閃瞎我鈦合金狗眼！”

好在，關山很快就又轉了回來。“玉兔獎主辦方已經擺平了，明天早上8點就會出公告說明情況。公告內容我也已經看過了，沒有問題。你們這邊進行地怎麽樣了？”

眼見關山進入工作狀態，小簡急忙坐直了身軀，耳邊只聽得唐馳用一種哭笑不得的輕松語調回道：“我都不知道該說夏至這是運氣好還是人緣好，我們還沒出價，已經有很多明星主動跳出來站隊了。……大概是岑雲階這幾年犯了眾怒，大家都受夠了等著落井下石，沒有夏至也會有別人。”

“多虧程大炮第一炮開地好，夏至沒交錯這個朋友。”李志毅誠心實意地補上一句，全然忘了拍攝《開唐》時，他為了阻止夏至和程立青在劇組惹事是怎樣的疲於奔命。

從語言藝術而言，程立青的微博發言讓很多有心幫岑雲階說話的明星都有了顧忌，唯恐也被人劃入“三流”；而從心理學角度而言，當敵對雙方相持不下的時候，那第一個立場鮮明出來站隊的人無疑是十分振奮人心的，甚至還會起到抵定勝負的關鍵作用。關山顯然十分明白這個道理，他輕笑了一下，認真道：“投桃報李，雲川四不是馬上要開拍了麽？狂刀烈火的角色就選他了。阿馳，你聯系程立青的經紀人，看看他有沒有檔期。”

唐馳點點頭，笑答：“程大炮的經紀人不久前還跟我聯系過，表示對雲川系列有興趣，一定有檔期。”狂刀烈火是雲川四裏的男二號，人設好戲份也吃重。用這個角色來還人情，相信程立青的公司也會很滿意。而且程立青的演技和所走路線都符合角色設定，光影也並不擔心會毀了電影。

李志毅卻知道，娛樂圈終究是得資源者得天下的地方。看來關山是認識到了夏至這惹禍體質，準備用手上資源引誘圈內人以後給夏至站隊呢。而岑雲階的老婆雖然有錢請水軍，但沒有好的資源在手終究也是白搭。更何況，他們夫妻倆實是滿身黑料，想洗白可並不容易。“我聯系了幾家娛記團隊和職業水軍，他們手上都多少壓了些岑雲階的黑料。按唐先生的意思，我已經全部出價買下來了。等明天玉兔獎出了公告，就開始放！只不過，夏至的身世……”

原來，按照唐馳的指示，做戲就要做全套。既然有“好事娛記”湊熱鬧爆岑雲階的黑料，那就必得有“好事娛記”也來爆夏至的身世，這才顯得公平合理。同時，也能讓網友們深切感受到網絡的力量是強大的，資本市場並沒有操縱輿論和他們的頭腦。可既然關山已經神通廣大地搞定了“玉兔獎”，而岑雲階的黑料也足夠令他永不翻身，李志毅不免有心維護夏至。

哪知，關山竟冷然搖頭。“以後夏至只會越來越紅，娛樂圈哪有什麽秘密。這次我們自己爆出來，怎麽爆、爆到什麽程度，至少都在可控範圍之內。”事實上，將夏至“父不祥，母早逝”的身世情況爆出來，還是關山的親口指示。計劃由一向與光影合作愉快的大V娛記爆料，然後光影出律師函，最後大V娛記道歉了事。這樣一來，該解釋的苦衷也解釋了，該表明的立場也表明了，該拉的好感也拉到了。而夏至的身世既已被曝光，以後也就再不可能被別人拿來大做文章。這番謀劃，實是用心良苦。

“但是夏至一向不喜歡拿自己的身世賣慘，就怕他不高興……”李志毅忙道。正所謂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娛樂圈既有人熱衷於編慘博眼球，自然也會有人死活不願意提起人生隱痛。

“老李，這是懲罰。”豈料關山面色更冷，清清楚楚地答道。“頒獎禮上情形，夏至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處理辦法。哪怕是答一句‘對我的演藝道路影響最大的是康若年’……可他偏偏用了最愚蠢的辦法！他已經成年了，我必須讓他知道，做任何事都是有代價的。而且這個代價，往往令他最慘痛！”說完這些，他又扭頭望向小簡溫言道。“今晚網上的輿論走向就拜托各位了，大家辛苦一下加個班，月底給你們發紅包。”

見識了關山對整件事的處置手段，小簡終是深切認識到他的的確確是老板。是以，縱然關山態度再溫和可親，她也不敢造次，只唯唯諾諾地點頭應聲：“應該的！應該的，關先生！”

第二天一早，待一覺睡到大天亮的夏至梳洗後走出房門，關山早已在正堂正襟危坐。夏至一見關山那張嚴肅臉，立時就想起了自己昨晚闖的大禍，當下懦懦地道：“山哥，這麽早……”

“過來坐。”關山擡手指向自己對面的座位。不等夏至左右張望，他又了然地補上一句。“你馳哥和李叔他們都出去做事了，沒、人、救、得、了、你！”

“……噢……”夏至哭喪著臉乖乖在關山的對面坐下了。

“知道自己錯哪了麽？”關山直視著夏至，鄭重發問。

連早餐也不讓我吃，肯定錯地很離譜！夏至決定先從最關鍵的地方開始檢討自己。“我不該臨時退場，得罪了玉兔獎。”

“嗯。”關山不置可否地應聲。

“我不該跟岑雲階起沖突。”

“還有呢？”

“還有？”夏至一臉茫然。

關山失望地搖頭，忍著氣道：“夏至，你不該任性！更加不該不動腦子！即便是你男神康若年，以他在影壇的地位，你見過他在頒獎禮上一言不合就退場麽？”

夏至低著頭，沒有說話。

“考慮過以後要怎麽辦嗎？”關山又問。

“大不了……以後都不拍電視劇了。”夏至小聲道。

關山笑了笑，語調冷漠地提醒他。“夏至，‘雙金一玉，飛龍在天’。玉兔獎在國內的地位至少跟金枝、金珠、金牡丹齊名。各大獎項又一向牽扯頗深，一旦玉兔獎封殺你，你認為其他幾個電影類獎項還會給你獎麽？一個永遠都拿不到獎的演員，還有價值嗎？”

夏至猛然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住關山，可關山卻只沈默以對。良久，夏至才振作精神。“那大不了……大不了就先拍幾部商業片鞏固票房地位，然後去國外拿獎，外來的和尚好念經！”夏至這話卻是話糙理不糙。華夏國的電影工業起步較晚，曾經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國人都有崇洋媚外的心態。國內演員在國外拿個野雞獎，遠比拿個金枝獎更吃得開。雖說近些年來，隨著華夏國的國力騰飛，國人的自信精神逐漸覆蘇，可在獎項方面仍然餘習難改。如果夏至真能在國外電影節上拿獎，相信國內的獎項也不好意思繼續封殺他。

但是——

“憑什麽？”關山冷道，“夏至，告訴我，憑什麽？你鬧出這麽大的事，短期內在國內影壇根本翻不了身。光影憑什麽還要把好的資源向你傾斜？捧你去國外拿獎？我為什麽不捧寇鈞？至少他比你聽話，也比你聰明！”

夏至一時沒有出聲，他只呆呆地望著關山，眼前的這個“山哥”陌生地讓他感到害怕。只見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眼圈紅了又淺，許久方輕輕擠出一句。“山哥，你不要我了？”

夏至這一聲問話撞地關山心口疼，他倏地站起身，轉過頭不看夏至。

夏至手足無措地枯坐了一會，又靜靜地重覆。“你不要我了。”這一次，是肯定句。

偷眼瞥到夏至起身要走，關山終是忍不住出手扯住他。“去哪？”

“回家收拾東西，搬去學校住。”夏至吸吸鼻子，咽聲答道。拍戲的時候，他一向敬業，眼淚說來就來，從不需要眼藥水。可遇上生活中的難事，他卻一貫信奉男兒有淚不輕彈。

“搬去學校？”關山幾乎要被夏至給氣笑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面到處都是狗仔隊，等著爆你的料？”玉兔獎頒獎禮後，關山指示唐馳連夜離開酒店，難道只是為了讓夏至享受一把京城的四合院？——他是擔心娛記們將夏至圍困在酒店裏，影響他的正常作息啊！

“不要你管！反正你都不要我了！”夏至氣呼呼地答，甩開關山就要走。

關山一介文弱書生，哪裏制得住夏至？眼見連拽了兩回都沒能把夏至摁回座位內，他終於崩潰了。“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現在是在跟你討論你的工作！我的身份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大哥！”

“可你就是我大哥！”夏至理直氣壯地反駁。

忍住！教孩子立規矩呢！我一定要忍住！關山額上青筋暴起。

“哈哈哈……小山，現在你該明白當人大哥的苦了吧？”人未至聲先傳，夏至循聲望去，卻見一名年過而立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襯衣黑西褲，帶著一副金絲眼鏡，含笑向他們走來。來人正是關氏數字產業集團現任總裁，關海。可他那一身溫文儒雅的氣質卻不像個生意人，反而更似一名學者。

關山無力地嘆了口氣，順手一扯夏至的胳膊。“叫大哥。”

怎料夏至聞言，霎時怒氣填膺。“你不但不要我，還要把我送給別人？！”

關山：……心好累！

待弄清楚關海的身份，三人重又在正堂坐定，已經又過去了半個小時。

而關山也終是意識到嚇唬夏至此路不通，痛痛快快地就將整件事的處置辦法如實告訴了對方。“……總之，這一回是幸虧你關海大哥跟玉兔獎主辦方的幾個主要負責人交情不錯，花了錢幫你擺平了這件事。但是夏至，你不會每回都這麽幸運的！”

“我知道錯了，山哥。”夏至低著頭，乖乖認錯。

關山嘆著氣，揉揉夏至的腦袋。“你不是沒腦子，你是懶得動腦子。但娛樂圈裏，最吃虧的就是不肯動腦的！你不想提起你的身世，發脾氣摔衣服有用嗎？沒用！你是公眾人物，你越介意越避諱，別人就越關註，你的隱私就越藏不住！就在昨天晚上，已經有神通廣大的大V娛記在網上扒出了你的身世！”

夏至“騰”地一聲站了起來，面色瞬間狠戾，猶如殺神附體。

這樣的神態氣勢，曾令無數觀眾聞風喪膽，但關山從來不在此列。“光影已經出了律師函，對方也把相關信息刪除了。但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為什麽？”夏至氣怒不已，又不知這怒火該向誰去，只得如困獸般在屋內團團轉圈。“我只是……只是個演員，我只想演好戲，我沒犯法，我沒做錯事！為什麽，為什麽要把我當作是小白鼠一樣對待？為什麽要把我所有事都抖出來！”

關山知道夏至現在很惱火很難受，他也同樣很難受，可他更加不想夏至再犯錯。被千夫所指的滋味，關山確信夏至承受不了。“因為這就是娛樂圈。你入了行，你就是一種商品，很多人都爭著搶著從你身上攫取利益。夏至，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圓滑？”夏至了然發問。他或許不夠聰明，但他真的不蠢。

“是的。”關山勉強自己笑了一下。他也希望自己能一輩子庇護住夏至，但夏至這闖禍的能力，讓關山的希望落空了。“成年人的世界，做任何事都是有代價的。娛樂圈，只會更殘酷。……你要在京城多呆一段時間，拍個廣告。”

“廣告？”夏至面露疑惑，接拍廣告這回事顯然跟他們一早規劃的路線不符。

“關氏數字系列產品，全球總代言。”始終沈默的關海這才笑著插了一句嘴。“要請動關氏出面為你說情，一樣是有代價的。”他將夏至上下打量一番，看表情顯然是對夏至的容貌氣質十分滿意。“代言時限暫定五年，五年後就要看你紅不紅了。……哦對了，關氏不給錢。”

夏至：……

作者有話要說：

導演：關先生，學學你大哥啊！

關山：我大哥他……也不是霸道總裁風啊……

導演：那學學樓毅？

關山：你確定？

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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