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餐廳，關山並沒有回公司也沒有聯系唐馳, 反而一路驅車回家。而唐馳也知道無論今天關山與樓毅商談的結果為何, 關山都需要獨處消化的時間, 故而體貼地沒有騷擾他。

家裏，安靜空曠地好似墳墓一般。夏至已在一個星期前被關山送上了飛往夏威夷的班機, 臨近深夜就連傭人都已入睡。回到家的關山沒有開燈、沒有脫外套，而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黑暗中幹掉了一整瓶黑牌。

正值微醺，手機鈴聲卻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響了起來。關山厭惡地摸出手機, 正要摁下關機鍵, 卻見來電顯示上清楚地寫著“夏至”這兩個字。下一秒, 關山那原本擰在一起的雙眉倏忽一柔，接通了電話。

“山哥早上好！”電話剛接通, 夏至那元氣滿滿的問早聲就迫不及待地自話筒中沖了出來。

關山茫然地望著黑暗的房屋, 又將手機自耳邊拿開看了眼時間。很是花了幾分鐘, 他才意識到夏威夷和江海市還有18個小時的時差。江海市的淩晨零點, 正是夏威夷前一天的早上6點。“早上好。”縱然心事重重，可與夏至說話時關山的嘴角仍會不自覺地微微揚起。“怎麽不多睡一會？”

“不睡了, 太陽都快升起來了。海風很舒服, 我出來跑步。”夏至說話時的呼吸比平時略微急促些, 顯然他的晨跑還在繼續。

夏至直至上機的前一刻還在呼天搶地，控訴關山霸道不講人權。可這才過了一個星期，聽他說話的語氣就能知道他已經樂不思蜀了。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關山在心底暗嘆了一聲, 柔聲發問：“這是到哪了？”

“鉆石山！”電話那頭，夏至已進入了鉆石山的地下隧道。時間畢竟尚早, 地下隧道中雖也游客，但人數卻極少，隧道仍顯空曠。他隨手摁下手表上的照明鍵，邊跑邊道。“山哥，我想到怎麽演安寧了。”

關山送夏至離開，目的是不想讓他知道樓毅的事，臟了他的耳朵。可那時夏至與寇鈞一般心思：既是惹了官非就不能不講義氣臨陣脫逃，所以死活不肯走。關山為了敷衍他，就隨口給他布置了一項功課，讓他利用這假期好好揣摩安寧這個角色究竟該怎麽演。關山原以為等夏至到了夏威夷游山玩水，一定早把他交代的功課拋諸腦後了。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怎麽演？”關山老懷安慰，這問話即刻又軟了三分。

“我要減戲份！”夏至認真回道，“我發覺《家》的劇本重心不穩，太多有份量有深度的劇情全給了安寧一個人，這不科學！山哥說過，人性是覆雜的，單純地以善惡劃分不僅簡單粗暴，也落了下乘。”

就憑夏至這兩句話，關山便心下了然夏至的確是認真思考過《家》的劇本了，並非早先只憑著讀劇本後的簡單感想大呼“不肯賣慘”。雖然關山心知肚明接拍《家》的事必定是泡湯了，可他卻不願輕易打擊夏至的積極性，因而耐心問道：“怎麽減，有想法麽？”

“比如，安寧的兩個姐姐，雖然怨恨媽媽為了一個沒有血緣的兒子犧牲了她們。她們心裏有恨不願意去醫院照顧生病的媽媽這一點可以理解，但畢竟是母女倆總是有感情的，所以她們應該會偷偷地給醫院打醫藥費。

“還有安寧的養父，終究夫妻一場，雖然抹不開面子原諒妻子，但也許他會偷偷地去醫院當護工，借照顧別人的機會順便照顧一下妻子呢？

“最難的反而是安寧的奶奶，人老固執很難說服。但她這麽大年紀又受了那麽大的刺激，哪來的精力天天咒天罵地呢？應該會病倒的吧？也許生死之際，能讓她看開些。

“……還有安寧的親生老爸，戲份也太少了！揭發了安寧的身世就消失，感覺就跟NPC一樣，怎麽可能嘛？安寧既然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肯定不會不管親生老爸啊。如果換了是我，我一定會想方設法跟他聯系上，哪怕是郵件或者匿名網友，至少問問親生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有……”

“停停停！Stop！”夏至仍意猶未盡，關山已忍不住喊停。“夏至，再這麽改下去，你就從主角變成配角了！”

“可這本來就是群像戲啊！”夏至理所當然地回他。

關山心潮翻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久，他才靜靜言道：“夏至，這個圈子裏大家都只想當主角，不想當配角。”

“我康男神說了，這種人只想著出風頭圈錢，沒想著好好演戲，讓我不要學他們。”

“真的……這麽喜歡演戲麽？”關山無言地沈默了一會，話音已近乎嘆息。

“嗯！”雖然關山看不到，但夏至仍堅定地點頭。“表演是我的夢想。”

“不怕辛苦？”

“不怕！能堅持的才叫夢想，不能堅持的叫空想。”夏至斬釘截鐵地道。不一會，他又興奮地大叫起來。“啊啊啊！我到了！我到山頂了！這裏真的可以看到海！海水好藍！風景好好！山哥，為什麽你不在我身邊？”

關山聞言，心尖都溫軟地化成了一灘水。他忍不住閉上雙眼，慢慢回憶大學時去夏威夷旅行的所見所聞。鉆石山是夏威夷著名的景點，傳聞歷史上第一個發現夏威夷群島的庫克船長在夜晚看到這座山的整個山頭冒出如藍寶石一樣的藍光，他以為是發現了鉆石，就把它命名為鉆石山。關山去旅行時，為驗證傳聞真假特意選了晚上登山，也就錯過了鉆石山頂那令無數游客一致稱道的無敵海景。而現在，當他聽到夏至在電話裏大呼小叫著“海岸線真漂亮！”、“快看！我看到貝殼了！還有珊瑚！”時，關山仿佛也已置身美麗的鉆石山，俯瞰著整個歐湖島的旖旎風光。不知不覺中，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肌肉不再緊繃、神情不再焦灼，他慢慢地抽掉了領帶、松開領口，在沙發上尋了一個舒適的位置躺了下來，低聲呢喃。“夏至，山哥永遠都會在你的身邊……”

這句嘆息委實太輕，夏至並沒有聽到。此時此刻，他正癡迷地望著海上的那輪紅日破開海面鉆出雲層，緩緩升起。那輪紅日好似一枚璀璨飽滿的無暇紅鉆，慷慨地灑下萬道金芒，照亮了碧波、映紅了朝霞，那耀眼的光線將遠處的一座座山峰連在一起，將腳下郁郁的植被染成了金黃。如此地熱烈絢爛，又這般地壯闊靜美，天地間豁然開朗。夏至徹底被征服了，他呆呆地凝視著旭日，夢囈般輕聲言道：“山哥，太陽升起來了……”

“美嗎？”關山問道。

“美……”夏至感嘆。

“大聲點！”

“真美！！”

“再大聲點！”

“美極了！！！”夏至將雙手放在嘴邊放聲高喊。

這一刻，關山也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仿佛那遠在夏威夷的明亮火球已穿越了浩瀚時空，強勢而溫柔地降臨他所在的房間。那紅，像火焰般鮮艷；那光，像火炬般耀眼；那熱，像火山般蓬勃。頃刻間，黑暗褪去，光芒萬丈。

鉆石山頂，夏至獨自一人立在崖邊，迎著海風長波、藍天白雲舒展地伸了個懶腰。半空中，千萬條金線降臨，仿佛給他披上了一襲金色戰甲，分外地俊美出塵恍若神祗。

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跟在夏至身後的小助理小簡忍了又忍終究忍無可忍，悄悄舉起手機將這一幕拍了下來，心中尖叫連連：啊啊啊！天哪！我簡直願意為他去死！

與依依不舍的夏至道別，關山又起身深坐在沙發裏，雙手交叉抵在唇前靜默了一會。數分鐘後，他再度拿起手機撥通那個深藏在手機裏，可多年來從未打過的電話。時間已近淩晨一點，關山不知道這個電話還能不能打通。但他知道，他不會再猶豫，他要為了自己的夢想、為了夏至的夢想，堅持到底！

莫約等待了十數秒，電話終於接通。電話那頭，一個溫文儒雅又尚帶了些睡意的低沈男音傳了過來：“小山？”

“……大哥。”關山做了兩個深呼吸，終於出聲。“我在生意場上遇到了一點難題，想求你出手相助。”

聽到這一句，關山的親大哥、關氏數字產業集團現任總裁關海即刻了然發問：“是關於火炬報業集團？”

關山失笑，全不意外關海居然會對他的近況了如指掌。“大哥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是。”關海並不掩飾，他從床上下來，來到廚房給自己泡了杯咖啡提神。“小山，你是我親弟弟。爸爸不在了，長兄如父，我當然要看著你。如果你今晚不給我電話，明天一早我就會聯系你。”

關山安靜了一會，沒有說話。他知道，關海說的全是言之肺腑的真心話，他也從來都是個好大哥。但關家那覆雜的人際關系、關山自己特殊的身份，都令他無法真真正正將關海當作親大哥來依靠。“我知道，請關氏出手幫光影是一筆賠本買賣。但我一定會努力，將來讓關氏所有的股東都慶幸當初沒有做錯選擇。現在我名下的光影占股……”

“小山！”聽到關山要用光影幹股請自己出手，關海卻不高興了。“你是不是一定要跟大哥也算這麽清楚？”

關山起初沒有答話，隔了一會方沈聲道：“大哥，在商言商。”

電話那頭的關海呼吸一沈。可他畢竟久居人上，養氣功夫十分到家，是以很快又緩和了下來。“……算了，補償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再談。但我關海的親弟弟，還輪不到姓樓的來欺負。”

關山雖請動關海出手，卻也心知這的確是樁難題。“大哥，火炬報業不容小覷，而且樓家在政府方面也頗有些關系。”

說到商業方面的事，以關海的地位卻早已不懼任何人。“色厲內荏！關氏與政府一向有密切的合作關系，樓家究竟有幾斤幾兩，大哥比你清楚。樓毅的確有點本事，可惜樓家長輩太過保守，生生錯過了網絡發展的最佳時機。要不是火炬報業全面式微，樓毅也不會起意收購光影。火炬報業看著龐然大物，其實內裏早已蛀空蛀透了。”說到這，關海忍不住不輕不重地提點了一句。“小山，不要因為自己的感情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區區一個夏至，還左右不了樓毅的決策，也不該決定光影的生死。”

這下子，連關山也不高興了。“大哥，夏至是我弟弟！”

“樂樂也是你弟弟！”關海不假思索地反駁。

“他有大哥就夠了。”很少有人知道，關山與關樂其實並無血緣關系。而關樂的年紀比夏至還小，兩人年齡相差太大，當然也沒有什麽感情。在關山的心中，關令璽委實不是一個好父親。先是背叛妻子輕易出軌，然後又為了錢權不肯離婚。關令璽想享齊人之福，可他卻太過看輕了自己的妻子。

曾與關令璽是大學同學的林康賢，不僅在生活上是關令璽的賢內助，在事業上也是關令璽最忠實最得力的夥伴。關氏數字產業集團能有今時今日的江湖地位，林康賢曾立下汗馬功勞。甚至，在關氏集團的業務上軌道之後，林康賢也沒有退回家庭相夫教子，而是與自己的丈夫一般數十年如一日地奮鬥在事業的第一線。這樣一位獨立幹練的奇女子，豈會甘願隱忍丈夫的背叛？

在她獲知關山的存在後不久，她便與人勾搭成奸，送給關令璽一頂大大的綠帽子。就連關樂，也並非關令璽的親生骨肉。林康賢就是以這樣決絕的手段，用手上的股份和夫妻倆的顏面相挾，硬生生地將關令璽逼回了家庭。關令璽回歸家庭後的生活有多糟心，關山並不關心，但他一直隱隱覺得對不起關海。而他與關樂的存在，最受傷害的那個人，也應該是關海。

關海聞言不禁又是一嘆，想他出身豪門能力過人，商場之上誰見了他不是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稱一聲“關先生”？也就兩個倔強弟弟能讓他徒自嘆息。“有時候，大哥真羨慕夏至。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懂，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吧？”

“夏至赤子之心，卻並非沒有擔當。只是我這當哥哥的，不想用這些骯臟事汙了他的眼。”關山輕聲道。

“可我這大哥卻跟你這個山哥不一樣！”關海的語調卻忽而嚴肅起來，“第一個條件，小山，大哥希望你兩年之內將光影的版圖擴張至京城。”頓了頓，他又補上兩句。“江海市的商業發展再好，也終究不是京城。京城才是風雲聚會之地，你只有站地高才能望地遠，不會輕易被人嚇到。”

“我會的，大哥。”關山知道這是關海對他的要求也是對他的鼓勵，當即爽快地應了下來。“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希望樓毅能保持安靜，不要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牽扯到夏至。……娛樂圈裏的明星，名聲真是再要緊不過了。”

“你的意思……要讓他承受失敗、讓他不敢再犯，還要讓他乖乖閉嘴……告訴我小山，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關海含笑發問。

關山的眸光一閃，眼底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冷酷。“我今天剛從樓毅身上學來的，對付敵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要麽不做、要做做絕！”而這，也是關山不找沈律找關海的理由。只因相比手段仍然生澀的沈律，早已在商政兩屆稱霸多年的關海才能將樓毅置諸死地！

“很好！我答應你。”關海輕輕掛斷了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關海：你對力量一無所知！

樓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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