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沈，杜明卻仍沒有絲毫睡意, 她閉著眼睛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陣, 只覺腦海之中李世民最後的那個眼神始終揮之不去。震驚、失措、茫然、疑惑、受傷、憤怒……在看夏至的表演之前, 杜明從不知道原來一個演員可以憑他的一雙眼如此清晰地展現如此之多的情緒。並且這每一種情緒都能輕易牽動觀眾的心，讓觀眾跟著他笑、陪著他哭。

下一刻, 杜明一掀被子猛地坐起身來，恨地捶床。“宋老生明明是李世民打敗的！李淵和李建成這兩個垃圾！”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手機，登上微博。果然, 微博熱搜的前三條都已被《開唐》占據, 標題分別是：開唐首播、夏至李二鳳、二鳳時裝秀。

“李二鳳？”杜明一臉疑惑地念了一遍這個聽著就很土的綽號, 手指一動，點進了一看就知道會圖文並茂的第三條熱搜。首發微博的ID名為“至親至疏夏至”, 這個人杜明恰巧認識。此人是夏至粉絲圈裏的老前輩了, 據說夏至16歲客串《魔界誕生》時就已經開始關註他, 真是火眼金睛不得不服。這位大神制作MV、畫同人圖雙修, 《開唐》首播後用9張截圖羅列了第一集 中夏至的10個造型，正是信手拈來。

杜明津津有味地一張張點開欣賞, 最終將李世民在李淵軍帳中長發半濕、身裹黑衣、仰目凝望的那張圖給保存了下來。“你的眼裏有星星！”杜明出神地望著那張截圖許久, 忽而鬼使神差地捧著手機親了一下。做完這些, 杜明又突然醒過神來，即刻滿臉通紅地在床上打了兩個滾。“天哪……天哪！”她用被子蒙著頭唉唉地叫，卻怎麽都不舍得把手機放下。

刷過微博, 杜明又點開了她常逛的影視論壇，一條標題為“以史為鑒, 預測《開唐》中李淵那句‘封你為太子’還會跳票多少次？”的熱帖引起了她的註意。杜明平時無論看電視電影還是看小說都討厭被劇透，但李世民華夏國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便是杜明這個歷史盲也知道，李世民最後發動玄武門之變，以武力登上了帝位。既然歷史早已“劇透”，杜明便毫無壓力地點進了這一帖。最終，她一連爬了500多層，積極開動腦筋，艱難排除李建成粉、武則天粉，甚至李隆基粉的幹擾，終於對大唐開國的那段歷史有了個大概的了解，也終於弄清楚李世民為什麽會被大家取綽號“二鳳”了。

熬夜顯然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以至於當新帖爆料《開唐》首播收視直接破1，劇情發展到晉陽起兵時收視破2，杜明已是無動於衷。事實上，當她打開手機看到微博和論壇都在被《開唐》刷屏的時候，她就知道，《開唐》是爆定了！淩晨三點，杜明帶著對《開唐》之後劇情的無限擔憂無限期待，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之後的一個星期，杜明的微博首頁上經常會看到不同的媒體公眾號推送《開唐》，而夏至和李世民這兩個名字也時不時地被頂上熱門話題。有不少因為《開唐》新入圈的大手剪輯了MV，畫了同人圖。但最終，大夥卻一致認定：夏至的光芒無法入畫！三次元的夏至遠比二次元更加俊美。——在此之前，唯有國寶熊貓獲得過這樣的評價。

當然，也不是沒有擾攘的，論壇裏永遠都少不了引戰的帖子。

《開唐》大爆是安瑞麟的功勞，還是夏至？

如果由XXX演李世民會怎樣？

看郭克用跟夏至的對手戲尷尬癌發作，小鮮肉接戲需謹慎！

諸如此類。

對此，杜明一向不屑一顧。只有在興致極好的時候，她才會正裝上陣，耿直回帖：我知道樓主是在妒忌！抓心撓肺！呵呵噠！

相比跟那些無聊的紅眼病掐架，杜明認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繼續幫《開唐》的重播刷收視率！原來杜爸爸那天晚上是在換臺的時候才看到了《開唐》，晉陽起兵之前的劇情他是一無所知。因此，在次周六上午國視一套重播《開唐》第一集 的時候，杜明便順理成章地又陪杜爸爸看了起來。

男女之間的審美或許天生就截然不同，至少杜爸爸是這樣。相比關註造型、關註布景、關註顏值、關註大咖，杜爸爸更加關註劇情的邏輯性、合理性，以及演員的演技本身。可即便如此，杜爸爸也在看到劇末夏至換了一套寬袖大裾的朝服，盡顯瀟灑華貴的風度時忍不住感嘆：“這小夥子不但演技好，長得更好！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不吸毒不出軌，我看至少能再紅30年！”

“那當然！”杜明得意道，“他能紅一輩子！”

“真是360度無死角啊！”杜爸爸又嘆，“不會是整的吧？”

聽了這話，杜明的臉卻即刻沈了下來。“爸爸，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你有什麽證據說人家是整的？我們夏至走紅毯都是素顏的好嗎？這叫天生麗質！人家是電影咖，拍電視那是友情客串。你平時要想看到他，得花錢去電影院！”

眼見寶貝女兒冒了真火，杜爸爸忙呵呵笑了兩聲，混了過去。平心而論，即便是從男性的審美角度而言，找夏至這樣級別的帥哥來演“龍章鳳姿、天日之表”的李世民，杜爸爸也是心滿意足、心服口服！

當天晚上10點，杜家一家四口整整齊齊地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觀看《開唐》第二集 。

“唉！這電視開始地也太晚了。我就看半個小時，要是沒郭克用，我就先去睡了！”電視未開播，杜奶奶已然皺著眉頭抱怨。不得不說，讓一個6、70歲的老人家每個星期六都熬一次夜的確不太健康。

“媽，這電視下個星期早上有重播的。還是身體要緊，不如你先去睡吧？”杜媽媽聞言也笑著提醒她。

哪知，杜奶奶卻只“嗯”了一聲，沒有動。

杜明見狀立時便笑了起來。“奶奶舍不得不看呢！就別抱怨啦！”

說話間，《開唐》的片頭曲再度響起，杜家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受封秦王而非太子，當然十分不高興。一下朝，他就不管不顧地沖進後宮與李淵理論。

然而，李淵撫育李世民十數年，對李世民的性情了若指掌，一見他便苦著臉無奈道：“二郎，爹爹唯有當了這皇帝方知：原來這世間事，不是當了皇帝就能任意妄為的。爹爹……要為我們李唐的天下考量！”

李世民恨地咬牙，一腳便踹翻了奉上香茶的內侍。“封我為太子，如何就危害李唐天下了？爹爹騙我！”李世民自幼嬌縱，哪怕李淵如今已是皇帝，他也絕無畏懼。至於李淵手下的內侍，那還不是想打就打？

李淵嘆了口氣，一揮手，示意內侍退下。“當年若非文帝廢太子勇改立煬帝，這大隋豈會失了江山？”

李世民一聲冷笑，嘲諷道：“原來爹爹擔心孩兒會像楊廣？”

這隋煬帝楊廣荒淫無度、窮兵黷武、聲名狼藉，拿他來跟李世民比，李淵也知過分了。“大唐初立，內憂外患。我們占了長安，正是眾矢之的，這個時候，朝中尤其要穩！二郎，你大哥畢竟是嫡長，你大嫂鄭氏亦是出身名門根基深厚。”

李世民也知道，嫡長，便是大義名分。上千年來的規矩如此，李建成既是嫡長，就該是他受封太子。而他大嫂鄭觀音出身北朝望族滎陽鄭氏，大唐更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得罪一系有實力的門閥。“那又如何？”可他仍是不忿，“文帝當初改立煬帝，天下可曾震動？今方亂世，唯有手中兵馬才是爭霸之基，區區一個滎陽鄭氏又算得了什麽？爹爹騙我！”

“二郎，爹爹亦無可奈何！”李淵一臉苦澀地望住李世民，“大唐需要名正言順，大隋犯過的錯大唐不能再犯。你的功勞可能令天下人忘記這嫡長的規矩？”

“他說謊！”不等李世民答話，看電視的杜明已然大聲叫了起來。“他就是不想封二鳳當太子！”就算杜明是個徹底的歷史盲，她也知道歷朝歷代這太子之爭向來慘烈。可從沒聽說過因為誰是嫡長，其他兄弟就都不爭了！

“李淵也有他的道理，”杜奶奶自然是幫郭克用的，“唐朝新立，穩定才是壓倒一切的第一位需求。這個時候，封李建成為太子就是穩定人心、穩定大局！”

“李建成就是個空有名分的廢物！開國皇帝要能打才行，如果李淵連這個都不明白，他還當什麽皇帝？”杜明卻還是含恨，由夏至扮演的李世民那兩句“爹爹騙我！”實在喊地她心焦。

杜奶奶一個老人家可沒有杜明那麽大的火氣，只擺著手道：“你還小，有些道理你不懂！做事只憑自己的喜怒怎麽行？李世民不同，他能懂！”

杜明被堵地一噎，目光轉向電視機。

李世民……他懂個屁！

他雖然被李淵給哄了回去，可這口氣卻明顯沒有咽下去。悶悶不樂地返回王府，見到李淵派內侍送來的諸多金銀珠玉，他即刻惱火地大喊一聲，當著內侍的面將這些禦賜之物全砸了個稀爛。然後，他眼淚汪汪地望住長孫無忌，委屈道：“輔機，爹爹騙我……”滾進自家大舅子的懷中，不管不顧地放聲痛哭。

“奶奶你看！”李世民這打臉的表現真是讓杜明感覺既痛快又心疼。“他都哭了！”

杜奶奶此時的表情與電視裏的長孫無忌如出一轍，一頭黑線、無可奈何。

直至暮色四合，長孫無忌方從李世民的臥房中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帶上房門。

秦王府記事房玄齡早在門外相候，見到長孫無忌出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對方的前襟上。——那裏，明顯濕透了一大片。

長孫無忌除下外袍與房玄齡並肩而立，一同望著外面漸起的冷月。過了許久，他方嘆息著道：“此事……原是意料之中。”李淵生性謹慎又講規矩，縱然私心愛重李世民，也從未想過要令李世民的地位超越李建成。當年長孫無忌將妹妹嫁給李世民的時候，就沒奢望過有朝一日妹妹能當國公夫人。太子妃，更加是不敢想了。

“殿下可有何打算？”房玄齡問道。

“事發突然，二郎心亂如麻。好不容易才把人哄睡了，還是明日再議吧！”長孫無忌答道。他冷眼旁觀，很清楚李世民跟他不同。李世民一直都對李淵抱著無比的信任，總是以為：爹爹愛重我，比愛重任何人更甚！所以，我要什麽，他都會給我。

房玄齡輕輕搖頭，似乎也對李世民在對著李淵時的盲目樂觀和天真十分無奈。隔了一會，他低聲吐槽了一句：“幼主！”背著手，走了出去。

這一年，是武德元年五月。年方二十的李世民進封秦王，兩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本該志滿意得，可他卻並不高興。因為冊封太子一事，李淵李世民父子二人之間首次埋下了嫌隙。隨著時光推移，這嫌隙將愈演愈烈，直至父子反目兵戎相見！

接下來，是杜爸爸的時間。李世民帶病上陣步步為營，於扶風郡破薛舉、淺水原之戰又平定薛仁杲，徹底鏟除了來自大唐西面的威脅。這兩場大戰拍地有紋有路一絲不茍，群演全是從軍隊裏找來的職業軍人，夏至本人的騎術與射術也令人拍案。

尤其是那淺水原之戰，縱然沒有3D特效，縱然不懂軍事，可當杜明看到航拍的鏡頭下，兩方人馬猶如兩塊方陣整齊地向前推進、撞擊、崩裂，亦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臟跟著那雄壯的鼓聲砰砰直跳。這種古戰場上，數萬人馬正面對撼的場景，實是令人熱血沸騰。這一場，唐軍本是奇襲。眼見那本該處於劣勢的唐軍大旗在李世民親自率領下氣勢如虹所向披靡，如狂風驟雨般將敵軍徹底擊潰，杜明更是兩眼發光，心底已暗暗將對夏至的喜歡移情到了李世民的身上。至於馬背上的李世民目光如冷電，砍人如切菜，荷爾蒙爆棚的表現，杜明若是一個人在家，大約會喊：“二鳳，來砍我吧！”

戰爭戲這種男人的浪漫果然最圈杜爸爸這樣的直男粉，一場淺水原之戰放完，杜爸爸已經一連誇了好幾聲：“大場面！拍地好！這才是電視！這小夥子有前途！”

《開唐》的第二集 若是結束在這裏，或許還是皆大歡喜。可偏偏，劇情的終結是在武德二年，李淵以謀反罪下旨誅殺李世民的好基友劉文靜，抄其家。

李世民剛為李淵平定了薛舉、薛仁杲父子，立下大功，可李淵回報他的卻是殺他好基友、殺他目前在朝廷裏的唯一助力。李世民獲知此事，忙深夜入宮去向李淵求情。

李淵卻只冷著臉道：“劉文靜對朕諸多不滿，朝堂上常出狂悖之言。此乃攜功自重，意圖謀反！秦王不必再言！”大唐立國後，劉文靜與裴寂反目，時常在朝堂上反駁裴寂的建言。然而，裴寂的背後站著的卻是李淵。劉文靜表面上是在反駁裴寂，實際卻是在反駁李淵。聯想到劉文靜本是投了李世民的門路方才出人頭地，李淵更是要想多一層，對劉文靜也更加猜忌疏遠。

然而李世民卻實在冤枉，他如今工作的重心仍是軍功，幾曾插手過朝堂上的利益紛爭？他更加不知，他愈是因與劉文靜的情誼為其求情，李淵便愈是堅定心意非殺劉文靜不可。李世民見李淵堅決不允饒過劉文靜，情急之下竟脫口而出：“爹爹，肇仁本是我的人。如今你為了這點小事就要殺他，卻要孩兒日後如何服眾？”

這一句本是李世民的肺腑之言，哪知李淵聽了即刻便轉過身來，目光如炬，望住李世民冷冷道：“肇仁本是……你、的、人？”朝堂之上，皆是天子之臣！李世民結交私人，何等大罪？

李世民被李淵這狠毒、冷煞的一眼瞧地頭皮發麻，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竟是到了這個時候方恍然大悟：原來他的爹爹李淵早已與以前不同了，他已經是皇帝了！眼見李淵轉身離去，他想也未想地便伸手扯住的對方的衣袖，順勢跪了下來。“爹爹！”他仰頭望住李淵，窒了一下方怔楞改口。“父皇……孩兒……微臣求您……”

“哼！”李淵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了李世民一會，摔袖而去。

行刑前，李世民悄悄地去死牢裏看望了劉文靜。劉文靜對李世民並無怨責，只流著淚對他言道：“高鳥盡，良弓藏……殿下保重！”

劉文靜死後，李淵又送來不少金銀財寶安撫李世民。這一回，李世民沒有再砸。他一個人對著這些賞賜枯坐許久，終是疲憊言道：“禦賜之物，不可輕忽。收起來罷！”

杜明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濕，直至片尾曲響起方黯然道：“要是沒有起兵……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鳳：爹爹騙我！

李淵：政治的事，能叫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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