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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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培訓轉瞬即過,光影影業籌備兩年的《雲川系列三之青龍訣》終於開拍。然而,所有人卻都忘了,一個好學生未必會是一個好演員。片場和教室終究是不同的,片場裏會有更多陌生的目光和幹擾因素。而這些看似細微的不同之處,卻在時時刻刻、悄無聲息地磨損著演員在鏡頭下的質感。

——而這一點,在夏至身上顯然尤為明顯。

今天這場戲,拍的是雲戰與盛言下山之後,天真爛漫的雲戰看什麽都新鮮,竟在人間的一處小酒館裏學著惡霸的做派調戲酒館侍女,最後被盛言拖了回去。

很簡單的一場戲,出場人物連主角加背景板也不過十來人,有臺詞的才三個人,夏至卻接連NG。明明試戲的時候他的表現還能打到80分,可等正式開拍,卻是一次比一次差勁。拍到最後一次,他已是手腳僵硬面色發青,不用袁縱喊“卡”,就已自行做手勢要求暫停。

親自前來圍觀拍攝的關山見夏至面色不對,即刻上前將其摁在了座椅內,又遞了塊毛巾過去。“怎麽回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這個時候,袁縱、寇鈞等人都已圍了上來。袁縱氣咻咻地想罵人,可見了夏至那一臉惶然的模樣又不忍開口了,只得換了口氣小意問道:“剛才試戲的時候不是很好麽?你是不是暈鏡頭了?”

夏至隨手扯開衣領艱難地喘著氣,他埋著頭沈默了一陣方茫然回道:“我覺得……好假……”

這話實在太外行了,是以不等袁縱發作,簡朝用就忍不住說道:“夏至,拍戲本來就是假的。”

“……我知道……”

簡朝用還想教訓他,可見夏至那隱匿在衣領下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他的心也就隨之砰砰跳動了兩下。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夏至委實是長得好,便是如今這般滿頭大汗失魂落魄的模樣也教人移不開眼。他仰起頭,望住簡朝用。“如果連我自己都覺得假,我又怎麽能讓觀眾覺得真?這不是騙人麽?”

簡朝用只覺夏至那雙眼亮地紮人,忙轉開脖頸不自在地道:“演戲本來就……”

哪知他話說半截,關山就伸手阻攔。“袁導,不如今天先到這,讓夏至休息一下明天繼續。”夏至是關山一手帶大的,再了解他不過。夏至性格單純,從來不會說謊騙人。

有老板發話,袁縱還能說什麽?只得無奈點頭,眼睜睜地看著關山把人帶走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夏至抑郁地連午飯都吃不下了。捧著玲姐親自端來的清燉鯽魚湯,可憐巴巴地問關山:“山哥,我是不是很沒用?”

關山自收養夏至,便熟讀《家庭教育》、《兒童心理學》、《如何當個好爸爸》等等專業書籍八百遍。是以夏至這一問才出口,他即刻正襟危坐,意識到這是到了挫折教育,引導孩子堅強面對失敗樹立自信心的關鍵時刻。“山哥從來都不覺得夏至沒用,為什麽要這麽想?”

夏至眼眶一紅,幾乎要當場哭出來。隔了一會,他才委委屈屈地道:“鈞哥比我演的好多了……就連培訓的時候,幾個老師也總是誇他有靈氣……我真的好差勁……”

關山有點想笑還想伸手捏夏至,面前這張鼓鼓的還帶著一抹紅暈的包子臉太過可愛。但他輕咳兩聲,仍是堅強地挺住了。“你鈞哥智商測試超過140。嚴格來說,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比不上他。山哥還知道,老師們對你也一樣讚賞有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就好。”

“唉……”夏至吸溜著魚湯拼命嘆氣,“我看到片場裏那麽多人、那麽多攝像機移來移去,就覺得好假!然後,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在演戲,我就……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關山點點頭,了然道:“如果你沒法入戲,的確是個難題。這樣,你不要當自己是在表演,就把自己當做角色。至於那些攝像機、那些工作人員,都是在為你的直播做準備。行不行?”

夏至神色一凝,慢慢地放下了手上的湯碗。“山哥,你是建議我從體驗派的表演入手?”

關山大學學的就是導演系,夏至經過三個月的緊急培訓也懂了不少有關表演的理論知識,他們現在的對話顯然已經進入了一個專業的範疇。“國內一向對方法派比較推崇,但你我應該都很清楚,表演中演員究竟是方法派還是體驗派是很難區分的。山哥的意思是,只要能演好角色,究竟用哪一種表演流派其實並不重要。山哥只是擔心……體驗派能讓你成為角色,但片子拍完你到底能不能出戲?”

體驗派和方法派,是現今流行的兩種表演派系。簡單來說,體驗派就是把自己變成角色,演員與角色渾然一體,其在鏡頭下的演繹可以說是表演,也可以說是真實。而方法派傳承自體驗派,兩者幾乎相同,唯一細微的差別只在於體驗派是體驗角色,方法派則是研究角色。所以,體驗派的表演只有角色沒有自我,而方法派的表演則是表現角色隱藏自我。

這兩者的區別導致方法派的表演如果不夠成熟就會顯得表演不到位,太過成熟又會有精神分裂之虞;而體驗派的表演如果不夠深入則會讓人感覺浮誇,過於深入又會令演員無法出戲,甚至產生自我認知障礙。

夏至低頭想了一陣,輕聲道:“我想試試。”

自從表演藝術誕生,這世上不知湧出了多少演員,但真正因戲瘋魔的又有幾人?是以關山雖有隱憂,卻也並未十分放在心上。聽到夏至說想試,關山即刻扔下餐巾與他一同往家裏的訓練室走去。

關家的這間訓練室莫約有40多平米,正是夏至確定出演雲戰一角後,關山命人緊急改建的。訓練室中綠幕、VR投影、音箱、攝像機等設備應有盡有,方便夏至隨時訓練演技或者上課。

然而,兩人走進訓練室關山卻沒急著動用那些高科技的玩意營造修真環境,反而隨手掏出手帕將夏至的雙眼蒙了起來。

“山哥?”夏至伸手摸摸蒙在眼前的手帕,略有疑惑。他生來鼻梁高挺,這一方手帕蒙住雙眼,從側面望去仍能看到鼻梁兩側留出的空隙。加之皮膚白皙,手帕又是深色,兩者相互映襯竟頗有幾分禁欲的味道。

關山終究與夏至相處多年,對眼前的美色已能做到心如止水。“放輕松,”他拉著夏至,兩人相對盤膝而坐。“深呼吸。然後告訴山哥,還記不記得《青龍訣》的劇本?”

——放松訓練,正是表演課程的第一步。第二步,則是專註訓練。

夏至深吸兩口氣,背脊逐漸松弛,慢慢開始覆述《青龍訣》劇情。“《青龍訣》的故事發生在《魔界誕生》後的一百年。那個時候,正道領袖太虛宮青雲道人早已隕落,魔君符玄君則被青雲道人封印在太虛幻境之中不得脫身。歷經百年和平,人界與仙界皆是一派欣欣向榮之景象。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太虛幻境的法力漸弱,人間魔氣漸生禍亂天下。太虛宮下盛言、雲戰二人是現任道門領袖川玄陽真人的得意門生,兩人奉師命下山清除魔氣拯救蒼生。而與此同時,自太虛幻境中逸散出逃的魔氣在吸夠凡人精血後得以化形塑身,以散修道人白芷的身份行走人間……”

夏至尚未說完,關山就出聲打斷他。“夏至,從你的角度說。現在,你就是雲戰。”

蒙在手帕下的雙眼無意識地動了兩下,然後,又動了兩下。夏至發現,他張口結舌。明明緊急培訓的那三個月,他學的都是高針對性的課程,學習如何演好雲戰這個角色,可現在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能說什麽呢?“雲戰是條龍”?這話沒出口,夏至都覺得很破廉恥。這得多大臉,才能說自己是真龍化形?

關山卻很清楚夏至一向臉皮薄,讓他在很多人面前說話都為難,何況又哭又笑地演戲?夏至雖說有入行的意願,也紮紮實實地學了三個月的表演課程,但其實他的心態仍沒轉變過來。做學生的時候他很乖,老師怎麽教他就怎麽練;可讓他自己演,他立馬尷尬地要死。

“你叫雲戰,雲川大陸上有資格以‘雲’為姓的,唯有你一人。因為你是,雲川大陸的守護神龍。”眼見夏至手足無措,關山即刻起身站到了他身後,一手攬著他的肩一手覆住了他的雙目,在他耳邊喁喁低語。“守護雲川大陸一方生靈,是你的天命。你早該出世,但符玄君誤入歧途辟一方魔界又重傷青雲,青雲道人為保雲川不失借你神魂精血布下太虛幻境。為此,你晚了百年降生,出世後魂魄不全,天真懵懂,宛若稚童,就連一身開天辟地的功法也折損泰半幾無自保之力。後悔麽?”

夏至在關山的掌下沈默良久,終是輕輕搖頭。“怎會後悔?”18歲的少年,話音清朗好似珠落玉盤。“吾應天命而生,自當為守護雲川全力以赴。吾師玄陽真人待吾恩深似海,同門師兄弟一如骨肉手足,吾雖失了守護神龍無上尊榮卻得師門情誼,更有何怨?”

關山在他身後輕聲一笑,忽然屈指一彈他的面頰。“真有這麽乖?人間生了魔氣,你師父當真是命你與盛師兄一同下山?”

“哎呦!整天呆在鏡澤山上,我很無聊的嘛!師兄,好師兄,我知道你最好了嘛!”雲戰扯著盛言的道袍一個勁地搖,幾乎要將對方半幅衣袖都扯落了。

太虛宮的修士原就各個出色,比如盛言,眸正神清、長身玉立、氣度斐然,實是一位濁世翩翩佳公子。然配上他那身石灰色道袍以及梳地一絲不茍的發髻,又活脫脫一個隱於山野得道入聖的仙人模樣。雲戰卻不同,他個性活潑跳脫,造型亦是一副少年模樣,淡青色的道袍穿在身上,生嫩地好似那沾著露水的瑩瑩翠竹。這兩人容貌上佳、氣質清冽,僅僅是那麽站著,就站出了如臨仙境的絕塵與高逸。若是再加上後期特效,誰敢說他們不是仙人?

盛言自幼入得太虛宮,是太虛宮門下的大弟子,更是掌教玄陽真人的得意高徒。他少年老成、心思敏捷,比起生性溫和的玄陽真人,同門師弟們卻是對他更為敬畏些。然而,雲戰一向是例外。盛言深知雲戰天生神力,未免自己那半幅衣袖真被扯脫,落個春光外露的下場,他只好一面爭搶衣袖一面道:“師父未曾令你下山,你呀,還是乖乖留在太虛宮罷!”

雲戰眨巴了兩下眼睛,即刻搶白道:“可師父也沒說過不讓我下山呀!”

盛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魔氣肆虐人間並非小事,你學未有成,去了也是連累師兄。”

雲戰聞言,當下高傲地冷哼一聲:“師兄少小瞧人了,放眼太虛宮,能勝過我雲戰的還沒幾個呢!”的確,雲戰雖是落架的……神龍,可比起同門裏那些攀登仙途的凡夫俗子,仍舊不可同日而語。

雲戰對外號稱是玄陽真人的關門弟子,但盛言卻是知道雲戰真實身份的少數幾人之一,哪裏肯讓他輕易犯險?只見他面色一沈,字字句句猶如切冰斷玉。“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乖乖回去練功。再不聽話,罰你禁足!”

雲戰受盛言一嚇竟是一呆,過了一會他方恍然回神。當下瞪圓了一雙桃花眼,惱怒道:“回去就回去,誰稀罕?回去就拔了你的寶貝月光荷,再把你家那只玄羽鷹揪禿了!哼哼!”

眼見雲戰拂袖而去,盛言不由一陣頭痛。不久之前,極北之地發現魔氣醞釀更改地貌,太虛幻境的在北方的封印也松動了一塊。此事非同小可,師門長輩皆已趕去鎮壓。如今盛言再一走,太虛宮上下怕是無人能管束雲戰。盛言不擔心他那種了幾十年的月光荷與還沒養大的戰寵,卻很擔心雲戰會趁他不在自己溜下山。想到這,他即刻高喝一聲:“慢著!”

雲戰聞言立時轉過身來負手而立,挑釁地一揚眉。他尚未長成,原是七分俏三分俊,此時劍眉微揚恰如寶劍初成,鋒芒乍露。

盛言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警告道:“下了山,師兄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不讓你做什麽你就不準做什麽!若是不聽話,等回了太虛宮,我就稟明師父,讓你閉死關!聽明白了嗎?”

雲戰那張冷凝的臉孔瞬間綻開笑容,霎時猶如雲開日現。“師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盛言冷哼兩聲,半拖半拽著掛在他身上的雲戰往山下走。“師兄遂你心意就是好人,不遂你的意就是世間無雙的大壞蛋了,是吧?”他的話音雖不甚情願,嘴角的笑容卻已無意識地掛了出來。

“好!卡!”眼見寇鈞與夏至皆表現出色很多戲份都是一條過,袁縱更是滿面笑容。“我們今天先到這,明天繼續。”

忙碌了一整天的現場工作人員都高興地拍手歡呼,就連寇鈞也長長地嘆了口氣。唯獨夏至仍怔楞地站在原地保持著雲戰那得意的小表情,似乎仍未出戲。

“夏至?”寇鈞離他最近,第一個發現了異常。“是不是不舒服?”

夏至凝眸望住寇鈞,開口道:“師兄,我……”

話說半截,寇鈞已忍不住笑著給了他一拳。“還沒出戲呢?收!工!啦!”

不等夏至答話,關山也走了上來撫著他的額角道:“夏至,今天的戲份拍完了。”

“哦……”夏至又怔楞了一會這才微微點頭,正色道。“我覺得,在片場,你們還是叫我雲戰比較好。”

關山扭頭與袁縱換了個眼神,笑道:“好!都聽你的!山哥餓了,陪山哥吃飯去!”說罷,他也不理旁人,徑自牽著夏至的手走了出去。

夏至的表演終於能撐起“雲戰”這個角色,大夥都老懷安慰。唯獨寇鈞望著關山與夏至緊緊牽著的手,不知為何,隱隱覺得……有些刺眼。

作者有話要說:

寇鈞:導演,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導演:不太清楚,要不我幫你@張無忌?

寇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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