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約二、三十平米的試鏡間內，五位評審已然坐定。坐在正中的自然是袁縱，他的左手邊是唐馳、右手邊是執行導演簡朝用，剩下的兩位評審也是業內知名的表演系教授。僅僅只是第一輪的面試就有這樣的評審陣容，顯然光影影業是對《青龍訣》這部電影寄予厚望的。

這個時候，排到第三名試鏡的男藝人剛剛結束表演出去，而第四名試鏡的演員還沒趕到。李志毅便是在這個時候刷臉進入了試鏡間。“老袁，我帶了……”

李志毅話沒說完，他身後的那位少年就摘下了帽子，對著袁縱一臉不高興地質問：“袁導，你要海選雲戰？”

——來人正是夏至。他今天穿了一件破破爛爛的牛仔夾克衫，搭配一條同樣破破爛爛的牛仔褲。雖然是來搶角色的，可他一個只會念書的乖孩子自然也不懂如何擺弄化妝品修飾儀容。然而即便如此，他那漂亮的五官身形和白地反光的膚色卻已完美詮釋了何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全體靜默！

只這一瞬間，大夥就對“蓬蓽生輝”這四個字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第一個緩過神來的是唐馳。“夏至，你跑來做什麽？！”

夏至忿忿地瞪了袁縱一眼，這才將目光轉向唐馳，一字一頓地宣告：“雲戰的角色是我的！”

“這可由不得你做主……”唐馳苦笑著將目光轉向了李志毅，“老李，誰讓你把夏至帶來的？這不是瞎胡鬧麽？”

“不關李叔叔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夏至不快地撅起嘴，明快而靈動的嗓音好似山間潺潺流淌的小溪。“我為雲戰這個角色準備了兩年，你們現在居然要海選？太過分了！”雖然是在表達不滿，可他卻始終漂亮地教人移不開眼。他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充分表明了這樣一個道理：一個真正的美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盡善盡美、無懈可擊的。身高、輪廓、皮膚，乃至形態、眼神、嗓音，凡觸目所及皆渾然天成、難描難畫。

此時此刻，便是兩位純路人的外聘評審也忍不住屏息。作為表演系的教授，他們見過不少美人在他們面前表演喜怒哀樂，可卻沒有一人能如夏至這般——活色生香。以至於其中一位張姓教授竟忍不住扭頭對袁縱勸道：“老袁，既然兩年前夏至就已經演過少年時的雲戰，有的一定的觀眾的基礎。而現在……你看他的外形……”他伸手對著夏至上下擺動手臂，似乎是想找一個詞來形容對方的顏值，但最終只能黯然感慨自己的文學修養不足。“我認為，能不換人還是不要換人為妙。”

“我也是這個意思。”他話音方落，另一位評審也急忙附和。

聽了這話，夏至神色稍霽，只一臉得意地向袁縱微擡下巴。

那一瞬間，袁縱只覺雲破天開，心胸瞬間寬闊爽朗。他不由嘆息著道：“夏至，袁導怎麽會舍得把雲戰的角色交給除你之外的人？”

“是我哪裏做得不好麽？我可以學。”夏至亦回望袁縱，輕聲言道。他生就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盈盈欲滴好似一泓深水。看人的時候只需輕輕一望，便是眼波流轉暗遞情愫。這種眼型，在業內常被稱為“電眼”，只因他看你一眼，便似向你放電，令你魄散神迷。在娛樂圈中，許多“大眾情人”都有這樣一雙桃花眼。然而，桃花眼也並非毫無缺點，所謂的眼大無神說的正是桃花眼常有的情況。而一雙無神的桃花眼在打光板的輔助下，就會變成一對死魚眼。另外，擁有這雙眼的人總在顧盼之間不經意地四處放電，也常給人一種多情則薄情的感覺，教人難以信任親近。可夏至的雙眼卻並無這些不足，這兩年來他在袁縱的指點下經常凝望燭火鍛煉眼神，是以眼神銳利仿佛兩簇火苗在眼中燃燒，看人的時候愈顯專註而深情。

多年後，夏至在影壇叱咤風雲，令無數影迷和娛記同聲感嘆：誰能抵擋夏至輕輕一眼？

而現在，袁縱顯然也不能。他即刻大表忠心：“夏至，袁導心裏認定的雲戰只能是你！如果不是你來演，那我這個導演也不用做了！”

唐馳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袁導，你要求海選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要不是你們關先生死活不答應讓夏至出來拍戲，我需要出此下策麽？”袁縱振振有詞，“我之所以搞海選，就是要向他證明：除了夏至，沒人有資格演雲戰！沒！人！”說完這些，他好似終於吐出了一口汙濁氣，即刻做昂頭挺胸顧盼雄視之態。

唐馳張口結舌，李志毅卻連聲叫好。“這就對了嘛！我早說了，放著最好的人選不用，偏偏要去選次一等的，這不是自掘墳墓麽？”

夏至卻頗有點將信將疑。“真的？”

袁縱很受傷。“袁導什麽時候騙過你？”

“太多了好麽？”夏至雖說是屬“雞”的，但被同一個人“打”了那麽多次，總會有點記憶留下。

“噗哈哈哈……”這一回，不給面子地噴出笑來的是來圍觀的路人寇鈞。

袁縱本能地對笑聲來源怒目而視，可一見笑出聲的居然是寇鈞，他即刻又換回了一張笑臉。“想通了？”

我只是來圍觀帥哥的！寇鈞心說。

然而不等他把話說出口，又有一個西裝革履溫文爾雅的男人走了進來。

“關先生！”

“老關，你怎麽來了？”

“關老板！”

那男人剛一進來，寇鈞便聽得眾人七嘴八舌地跟他打招呼，原來來人正是光影影業的老板關山。據寇鈞所知，關山今年只有26歲。在這個試鏡間裏，除了他的大學同學唐馳，所有工作人員都比他年長。可所有人卻都對他恭敬有加，並不因為他的年輕而失了禮數。僅憑這一點，寇鈞便知關山其人必有真材實料，方能統領群雄。

只見關山向眾人微微頷首，隨即便將目光投向了夏至。“夏至，別胡鬧了，跟山哥回家。”

“我不回去！我要拍電影！”夏至鼓著臉道。

“你還小，念書才是第一要務。”關山略顯不耐地蹙眉，上前來拽夏至的手腕。

哪知一向聽話的夏至竟猛地將其甩開，大聲道：“我不小了！我喜歡拍電影！”

“夏至！”關山終於沈下臉來。

眼見關山要發飆，唐馳急忙上前一步擋在夏至身前。“老關，息怒息怒！有話好好說嘛！”

李志毅也撲了上去，給他念叨從家長會上聽來的教育理念。“關先生，教育孩子可不能總是一言堂。這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主意。我們當長輩的，要尊重他們的獨立性……”

“什麽獨立性！”關山恨地咬牙，“他就是……就是傻！被袁縱和康若年忽悠地以為自己是明日巨星！天真！”

“我怎麽傻？怎麽天真了？”一個才18歲的孩子，如何能忍家長當著外人的面罵自己“傻”？夏至即刻面紅耳赤暴跳如雷，恨不能蹦到房梁上去。“表演是我的夢想，你根本不理解我！”

“夢想個屁！”關山再也維持不住自己的斯文人設，怒揭夏至老底。“拍《魔界誕生》的時候，一個36秒的鏡頭，才他媽36秒！你給我NG了幾十次！那個時候要不是我親自坐鎮，袁縱能當場撕了你！那時你是怎麽說的？你說……”關山捏著喉嚨，學著夏至撒嬌時的口吻續道。“‘山哥，我這輩子都不想再上鏡了！我承認，我沒有表演天賦！’這才過了多久，表演又變成你的夢想了？……夏至，山哥告訴你，你別以為你在片場看到康若年能演多好，你就能演多好！每個人的表演天賦不同，你跟康若年之間，相差了至少1000個童樂！”

關山說的是大實話。但實話，向來是最難聽的。夏至立時雙目泛紅，不知所措。

“過了，老關！過了！”唐馳用足力氣推了關山兩把，“有話好好說，何必弄得這麽難看？”

“我也想好好說，他聽麽？”關山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我真是後悔讓他去看康若年拍《刀客》，被康若年迷地五迷三道的！夏至，山哥是為你好，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實話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叛逆期啊？”

場面一片冷凝。

寇鈞閑來無事便在這個時候悄悄走到夏至的身後，低聲道：“如果你對自己也沒有信心，教你山哥怎麽對你有信心？”

夏至詫異地轉過頭望住寇鈞，寇鈞忙向他微微而笑以示鼓勵。

隔了一會，夏至了然點頭，硬聲道：“我不是叛逆期！我就是想試試，我到底行不行。我承認我喜歡上表演的確是受康總的影響，但山哥學導演開影業公司不也受是別人的影響嗎？為什麽你追求夢想就是對的，我追求夢想就是幼稚？我不服！不服！”

夏至語帶哽咽，可他話音中的固執和堅持卻令關山嘆息。“夏至，娛樂圈不是別的地方。憑你的樣貌，你進了這個圈子就再也退不出來了，永遠沒有後悔的餘地。你懂嗎？”的確，娛樂圈雖是個美人泛濫的地方，可如夏至這樣的絕色卻也是絕無僅有。娛記不會放過一個註定會萬眾矚目的藝人，粉絲不會放過一個絕色偶像。那麽理所當然，他的競爭對手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踩夏至的機會。這條路是不歸路，一旦入局，夏至就只能贏，因為如果他失敗了，也許只有他毀容才能讓公眾開恩放過他。

“信心！”寇鈞在夏至身後低聲強調。

夏至用力一點頭，朗然道：“還沒上場，就想著輸了怎麽體面的退場。我不是這樣的人！”

關山好似也註意到了寇鈞的“不甘寂寞”，他意味深長地睨了寇鈞一眼，忽而輕輕一笑換了語氣。“就算你有信心，也不代表你有這個能力。在商言商，我作為投資方和制片方，不可能僅僅因為你的信心就了無期限地等著你的演技成長，直至足以匹配雲戰這個角色為止。我想，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這回，夏至不用寇鈞教就知道該如何應對。“如果是這樣，我願意公平競爭，參加試鏡。”

“你未滿18歲，法律上，我仍然是你的監護人。我不同意！”關山一字一頓地答。

關山出此陰招，夏至登即瞠目結舌。半晌，他方懊惱叫道：“山哥，你太過分了！這才差了幾個月！”

“在法律上，這幾個月足以抵定乾坤。”關山微微一笑，神色間滿是勝券在握的志滿意得。“等你真正成年，山哥保證，一定不會再對你諸多限制。”但那個時候，《青龍訣》顯然早已開拍。

卑鄙！

試鏡間內的眾人齊聲暗嘆。

唯有寇鈞又竄至唐馳身後，小聲提醒。“唐先生，我記得夏至的撫養權應該在你父母的手上。”

唐馳腦後那只8000瓦的燈泡立時“叮”地一聲大放光明，將他襯托地仿如佛陀轉世聖潔無比。“老關，我記得我爸媽才是夏至法律上的監護人。”他笑瞇瞇地摸出手機，“不如我現在就打電話咨詢一下我爸媽的意見？”

關山立時一噎。然片刻後，他又正色道：“那麽我作為光影影業的老板，有權……”

“法律上，我和夏至都是光影的股東，還有康若年也是光影的股東。”唐馳既摸透了關山的套路，自然再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究竟能不能容許夏至參與試鏡，是否應該召開股東大會進行表決呢？”

“老唐！”關山惱羞成怒地大吼一聲。

只是這個時候大勢已去，連袁縱也滿血覆活了。“既然夏先生也是光影的股東之一，那麽我誠摯邀請夏先生全程旁觀雲戰一角的海選過程，並給每一位參加試鏡的藝人進行打分。”

夏至一聽袁縱的要求便是一頭霧水，只愕然發問：“這是為什麽？”

可他身後的寇鈞聞言卻是無聲竊笑，忙一扯夏至的胳膊小聲提點。“袁導是怕你山哥作弊，還不快謝謝袁導？”

“謝謝袁導，我一定盡心盡力！”夏至雖與寇鈞初相識卻已十分信任他，急忙低頭道謝。

然而，夏至雖說仍懵懂，關山等人卻已均對寇鈞高看了一眼。袁縱作為總導演，工作千頭萬緒，當然不可能全程跟蹤海選過程。而關山既然打定主意不讓夏至進娛樂圈，自然也會授意手下在試鏡時壓夏至的分。袁縱讓夏至在試鏡中坐鎮，目的並非讓夏至抓關山作弊。而憑夏至的智商，想抓到關山作弊的把柄也是緣木求魚。但夏至卻在《魔界誕生》中扮演過雲戰，他又有這樣的顏值。只要他坐在那兒，自然而然會對那些參加試鏡的演員形成心理威壓，影響他們的表演。——當然，如果有人能在這樣的壓力下完美勝出，袁縱也不會一意孤行非用夏至不可。而夏至，也該知難而退。

所以說，寇鈞的回答，雖不中亦不遠。

“……好！好！看來你們今天是合起夥來對付我！”眾怒難犯，關山只能妥協。“來都來了，就先試過鏡再走吧。夏至演雲戰，你……”他拿手指向寇鈞。

“寇鈞。”寇鈞介紹過自己，剛想辯解自己並無拍戲的興趣，可一對上關山那冷冽的雙眸，他便極有危機意識地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關山點點頭，續道。“寇鈞演盛言，就這樣。去化妝吧！”說完，他便施施然地在評審臺後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關山：這小王八蛋哪來的？唯恐天下不亂！

寇鈞：嘿嘿嘿！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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